蕾蒙娜-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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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沉默。这时玛达站在院子里,假 装在喂鸡,却时刻留心着走廊里的动静,她看见了上面那一幕,松了口气, 心想;“只是发生了一些小口角。这种口角家家难免。这不关我们的事。现 在一切都解决了。”
玛加丽塔站在餐室里,她看见夫人、费利佩和小姐像往常一样进来, 凭她这双敏锐的眼睛,从他们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不由得比这许多天 来更觉惊奇;于是又思忖起来——自从这场悲剧开幕以来,她不止一次地这 么思忖过——她肯定一直在做梦,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是表面现象是虚假的,眼睛所见有限。考虑到事情的复杂『性』,自然 现象作用过程的精巧『性』、微妙『性』,人眼得到的结果远远抵不上它的支出。我 们为自己创造出比喻“瞎”的谚语而得意——比方说,“瞎如蝙蝠”。可以万 无一失地说,在动物国王里找不到一只蝙蝠或任何别的动物,在它们自己的 活动范围里,比人类的绝大多数在各自家庭的内部更“瞎”。每天,人们发 脾气,息怒,心碎,又得到治愈,精力不支,衰弱,几乎彻底垮掉,然而就 连最密切的旁观者也不会注意到。
麻烦像乌云突然布满和睦的莫雷诺家,然而,就在第二天黄昏将临前, 一切又都恢复常态,哪怕比玛加丽塔更敏锐、更有头脑的人,要是对曾有严 重灾难降临过这家里的任何人产生怀疑,也是情有可原的。费利佩先生像往 常一样抽着香烟闲逛,要不就躺在走廊里的床上打盹。夫人一如既往地巡视, 喂鸟,用用平时一样的语气用任何人说话,坐在雕花椅子里,双手抱胸,凝 视南方的天空。蕾蒙娜忙于日常事务,打扫小教堂,给所有的圣母前面『插』上 鲜花,然后坐下来绣花。蕾蒙娜在绣一块美丽的圣坛罩布,已经绣了好长时 间了。这是献给夫人的礼物,已快完工。她捧起绣花绷架,看着精细的花样, 喟然长叹。几个月来,她怀着既兴致勃勃又无可奈何的心情绣着这块罩布, 时常自言自语,“她不会在乎的,就因为是我绣的,再漂亮她也不在乎;但 是萨尔别德拉神父要是见了,准会高兴的。”
现在,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想:“夫人决不会用这块圣坛罩布。我不 知道是否有办法把它送到圣巴巴拉萨尔别德拉神父手里。我真想给他。我要 请亚历山德罗替我送去。
我肯定夫人决不会用它,把它留在这儿对我是种耻辱。我要把它带走。” 但她想着这些事儿时,脸『色』很平静。蕾蒙娜镇定得令人称奇。“只有四天; 只有四天;这四天里我什么事都能忍受!”这些话就像不绝如缕的旋律在她 脑海里萦绕。她看见费利佩焦虑地看她,但她总是用温柔的一笑来口替他探 询的目光。显然,夫人不想让她和费利佩私下里交谈;但这没什么关系。反 正也没什么好说的。费利佩知道一切。她什么也没法告诉他;费利佩认为他 把亚历山德罗送走,等夫人火气过后再说,这在他已是尽了最大的力了。
蕾蒙娜在突然听到亚历山德罗已经离去的消息时,感到了一阵绝望, 等这绝望的感觉过去后,她又想,这么一来倒也好。他会日来准备带她走的。 怎么走,上哪儿去。她不知道;但她肯定要走,这是没有问题的。也许她对 夫人连再见也不说一声;她不知道事情会自然发展成什么样子,亚历山德罗 会把她带到多远,怎样才能找到一个修士为他们主婚。这个样子出门是件可 怕的事情:没有婚礼——没有结婚礼服——没有朋友——没有结婚就走,到 一个修士家去,举行仪式;“但这不是我的过错,”蕾蒙娜自言自语,“这是 她的过错。她『逼』着我这么做。要是这么做是错的,那得怪她。要是她愿派人 去叫萨尔别德拉神父,神父会乐意到这儿来为我们主婚的。我真希望我们, 亚历山德罗和我,能够到他那儿去;也许我们能去。”蕾蒙娜越是这么想, 越觉得这么做是最自然不过的了。“他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我知道他会的,” 她想。“他一向喜欢亚历山德罗,他也爱我。”
说来奇怪,这个姑娘的心里对夫人的怨恨竟是那么少;相对说来她不 那么把夫人挂在心上。她满脑子想着亚历山德罗和他们的未来,蕾蒙娜从来 没有记挂夫人的习惯。正像从孩提时代起她就接受了夫人对她冷淡这个事实 一样,现在她也把夫人的不公正和反对看成是事情的本质中的一部分,而且 是不会改变的。
在这几个小时里,蕾蒙娜的心里翻腾着恐惧、悲哀、记忆、幻想,然 而人们的眼睛里看见的却只是一个平静、沉默的姑娘,坐在走廊里,专心致 志地绣着花儿。就连费利佩也被她的平静蒙住了,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难 道她正在经历着他母亲认为可能、并称之为“恢复理智”的变化。就连费利 佩也不知道这个姑娘的本质里的坚定『性』;他也不知道她和亚历山德罗之间产 生的关系多么牢固。事实上,他时常琢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他们之间 的交往他大多亲眼看见;他们根本不像是在谈恋爱。在费利佩的想象中,恋 爱到成熟的时候,难免会闹出丑事来,但亚历山德罗和蕾蒙娜之间决不会有 这种事。
其实,这是那些对爱情的凝聚力一无所知的人常犯的『毛』病。一旦被爱 情的锁链锁住,人们就会发现,这些锁链并非一日铸成。它们就像那些粗铁 缆一样铸成——那些粗铁缆拉着架在最汹涌的海峡上的大桥——不是那些看 起来也许更结实的单股的粗铁索或铁棍,而是最纤细的无数的铁丝,每一根 看起来都那么细,那么脆,在风中连孩子的一脚都难以承受:但是几百根、 几千根缠在一起,就成为最结实的铁缆,在两个城市的空中,和肆无忌惮的 交通车辆的重压和震撼下,决不会比坚实的土地在同样肆无忌惮的重压和震 撼下摇晃得厉害。
就连蕾蒙娜本人也觉得很难说清她为什么这么爱亚历山德罗;这种爱 起于何时,是怎样发展的。这不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爱慕之情,就像他对她的 感情那样;起初,这只是一种报答;但现在这成了一种炽烈的爱情,就像他 对她的爱情一样——一样的炽烈,一样的不可动摇。夫人的尖刻话语对这种 爱情就像是温室里的空气,而突然得知自己原来是印第安人的后裔这个事 实,对她来说犹如一种启示,向她指出了命运为她安排的道路。
她想到亚历山德罗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高兴——又高兴又惊奇,自己 就先欣喜若狂。她独自想象着,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用什么样的话来 告诉他这个消息,想了几百个方案,居然一个完全中意的也没有,没有一个 方案能使他或她高兴到极点。她准备一看见他就告诉他;这将是她迎接他的 第一句话。不!那样会有太多的麻烦,太使人尴尬。
她要等到他们走得远远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旷野里的时候;到那 时候,她便会转向他,说,“亚历山德罗,我的人就是你的人!”再不,她还 要等待,保守她的秘密,等她到了坦墨库拉,在那儿开始他们的生活,亚历 山德罗会吃惊地发现她竟然那么迅速、那么自然地适应印第安村民们的一切 习惯;到那时,等他表示出这样的感觉时,她就会平静地说,“可我也是个 印第安人哪,亚历山德罗!”
这些是这位奇怪、伤心的新娘的梦想;但这些梦想却使蕾蒙娜高兴得 怦然心跳。
第1卷 第十四章
第一天过去了,转眼又快到第二天的晚上,费利佩和蕾蒙娜背着夫人 彼此没有说过一句话。夫人花样繁多、手法狡猾,看着真够味,只是她干的 是一件那么残酷的事情。
奇怪的是,在这件事情面前,费利佩比蕾蒙娜显得更不安份。蕾蒙娜 还有她的梦想。而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不安的意识:他没有照自己希望的那 样为蕾蒙娜出力;在她眼里他肯定是个不忠实的人;另外,他始终不解她到 底有些什么打算或期望,使得她如此平静,为此,费利佩心神不宁,这方面 的每一个迹象,都被夫人看在眼里,加倍提高了警惕。
费利佩心想,也许到了晚上他可以在蕾蒙娜的窗外踉她说说。但现在 时值八月,热浪炙人;人人都大开着窗子睡觉;夫人向来是惊醒的;要是她 碰巧听见他秘密与蕾蒙娜交谈,准会使事情变得更糟。尽管如此,他还是决 定试一试。谁知走廊里刚响起他的脚步声,就听夫人的声音传出窗子:“孩 子,你病了吗了要我做些什么?”夫人根本没睡着。再要把这计划试下去, 费利佩可没这么大的勇气;这天下午,他躺在走廊的床上,那个被挫败的计 划搅得他辗转反侧,不得安宁。蕾蒙娜坐在床脚边,绣着快要完工的圣坛罩 子的最后几针。夫人坐在她常坐的位子上,头靠椅背打着盹。天气很热,整 天刮着酷热的南风,还夹着来自沙漠的灰尘,任何生物都或多或少地被这风 吹得晕晕乎乎的。
看见夫人的眼睛闭着,费利佩陡生一计。他拿出一本记帐的备忘录, 飞‘决地写了起来。他抬起头来,看见了蕾蒙娜的眼睛,便朝她做了个手势, 示意这条子是写给她的。
她会意地瞟了眼夫人。夫人睡着了。须臾,费利佩折好纸条,藏在手 心里,站了起来,朝蕾蒙娜的窗于走去,管蒙娜害怕地看着他;费利佩的脚 步声惊醒了夫人,她一跃而起,打量着四周,脸上『露』出无法形容的表情,这 是那种明明知道自己睡着了、而又希望自己没有睡着的人特有的表情。“我 睡着了吗?”她问道。
“只睡了一分钟,母亲,”费利佩说,他的身子正靠在蕾蒙娜敞开的窗于 上,双手放在背后。他伸出双手,缩回来,伸出去,来回几次后,他懒懒地 打着呵欠,说,“这天热得叫人受不了!”随后他悠闲地跨下走廊台阶。走进 花园小径,坐在那儿的格子凉亭的长凳上。
那张条子已经扔进了蕾蒙娜的房间里。蕾蒙娜吓得一阵热一阵冷,只 怕自己没法儿不让夫人看见拿到那条子。要是夫人先进这房间可怎么办呢! 她不敢看她。幸运之神并不总是站在暴君一边的。夫人很快又打起盹来,因 为费利佩已经走开,没法跟蕾蒙娜说上话,夫人也就放心了。她的眼睛刚一 闭上,蕾蒙娜站起来就走。夫人睁开了眼睛。蕾蒙娜正巧跨过门槛;她要到 屋子里去。好!依然离费利佩很远。
“你要到你的房间去吗,蕾蒙娜?”夫人说。
“是的,”蕾蒙娜吃了一惊,回答说。“你这儿有事吗?”
“不,”夫人说;她又闭上了眼睛。
没过一会儿,纸条就安然落到了言蒙娜的手中。
“亲爱的蕾蒙娜,”费利佩写道,“因为不能单独和你说话,我快急疯了。 你能想点办法吗?我要把事情向你解释一下。恐怕你不明自。别难过。亚历 山德罗四天之内准回来。我要尽全力帮助你们,但你看我使不出多少劲。没 有人能阻止你照自己的心愿去做;但是,亲爱的,我希望你不要离开我们!”
蕾蒙娜把条于撕成碎片,塞进胸口,准备过会儿再毁掉。随后她朝窗 外看去,只见夫人这会儿已酣然入睡,她壮着胆子给费利佩写回条,尽管很 难说她有没有机会把条子平安地交给他。“谢谢你,亲爱的费利佩。别发愁, 我没难过。这一切我都明白。但是我必须等亚历山德罗一回来就走。”她把 这张条子安然地藏在胸前,回到了走廊里。费利佩站了起来,朝台阶走去。 蕾蒙娜突然壮着胆子,俯身把条子放在第二级台阶上。夫人那疲惫的眼睛又 睁了开来。闭上五分钟都不到;蕾蒙娜在绣花;费利佩正从花园踏上台阶。 他笑呵呵地朝母亲点点头,把食指放在嘴唇上。一切正常。夫人又打盹了。 她的瞌睡花的代价可是她没料到的。费利佩和蕾蒙娜一样地反对她,又害怕 她,他们之间就用这样时方法进行了一次秘密的交谈,这是他们在反对夫人 的斗争中迈出的一步,再也不会回忆起来的一步——这一步的意义是怎么估 计也不会过高的。大大小小的暴君们总会忽视这样的可能『性』;忘记这样的事 实;如果比例和关系失调的话,哪怕是最细小的事故也会酿成大祸。暴政能 使诚实的人说谎、骗人。除了那些细心研究人类本『性』的人外,谁也不太意识 到这一点。当国王和皇帝们这么做的时候,世人会发出同情的呐喊,并且认 为事情的策划者比之挑起事端的暴君来是无辜的。使人们耿耿于怀的是俄罗 斯而不是西伯利亚。
夫人有她自己的西伯利亚,这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