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蒙娜-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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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玛加丽塔在哪儿吗?”蕾蒙娜问。
“在萨尔别德拉神父的房间里,要不就在厨房里给马达帮厨。”夫人轻轻 地回答说,“是我吩咐她今天早晨帮着玛达做胡椒的。”
蕾蒙娜点点头,回到走廊里,坐下来,考虑着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 然后她又站起来,来到萨尔别德拉神父的房门口,朝里奇去。房间里依然很 『乱』。玛加丽塔活儿没干完就走了。蕾蒙娜气得双颊更红了。说来奇怪,她对 这件事的每一个步骤都预测得那么准。
“她从这扇窗子里看见了他,”蕾蒙娜说,“就奔着追他去了。真丢人。 我得去把她叫回来,让她知道这一切我都看见了,现在该是结束这件事的时 候了。”
但一回到走廊里,蕾蒙娜便停了下来,又坐回到椅子上。她有一种好 像是在监视别人的感觉,为此觉得挺恶心的。
“我就在这儿等她回来,”她说,拿起了刺绣活儿。但她根本没心思干活。 时间过得挺慢,她坐在那儿,眼睛紧盯着古园,亚历山德罗和玛加丽塔先后 都消失在那里。最后她再也忍耐不住了。她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其 实并不太长——也许半小时左右;不过,在她看来,在这段时间里,玛加丽 塔足以跟亚历山德罗谈得非常投机,等到蕾蒙娜突然出现在杏园门口,严厉 地说,“玛加丽塔,屋子里有事!”到这时,事情就可能出现糟得不能再糟的 局面,让他们大吃一惊了。确实,每个有关的人都面临危局。
蕾蒙娜到达吉园门口时看见了这样一个场面:亚历山德罗背靠栅栏而 立,右手握着修枝刀无力地低垂,左手被玛加丽塔握着,玛加丽塔紧挨着他, 抬眼望着他的脸,『露』出一副半是莽撞、半带爱恋的表情,更加糟糕的是,亚 历山德罗一见到蕾蒙娜,立即把手从玛加丽塔的手里抽出,并想尽量离她远 一点,带着一种厌恶、反感的表情看着她,蕾蒙娜尽管生气,但也不由自主 地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既然连蕾蒙娜都看到了,玛加丽塔岂不更看了个一 清二楚!看见了,只有当一个女人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受到挫伤时才能看见和 感受到这一点。这一切发生在一瞬之间;叙述这件事要花上两三倍的时间。 没等亚历山德罗弄明白出了什么事,蕾蒙娜和玛加丽塔已经消失在花园的葡 萄架下,——蕾蒙娜一本正经地、默默地走在前面,玛加丽塔跟在后面,脚 步迟缓,有气无力,但心里却燃烧着一团怒火。
事情虽然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却向玛加丽塔揭示了实情。对亚历山德 罗也是如此。
“天哪!”他说,“小姐还以为我在跟那姑娘谈恋爱呢。但愿她见鬼去! 小姐看着我的那副样子,就像我是条狗似的。亏她想得出,一个男人一旦看 见了她,怎么还会去看上别的女人!我永远也不能把这点告诉她!哦,这实 在忍受不了!”愤怒之中亚历山德罗猛烈地挥舞起修枝刀来,刀刃刺进一棵 老橄榄树里,直刺到手柄处。他真恨不得一死了之。他打算离开这里。他还 有什么脸再见小姐呢!
“让那个姑娘见鬼去吧!”绝望之中他一遍又一遍地这么说着。从此那姑 娘交上了恶运,这实在委屈了她。
玛加丽塔心里的痛苦更不待言。她比亚历山德罗早半秒钟看见蕾蒙娜, 当时除了被人看着这样和亚历山德罗站在一起,有点心慌外,做梦也想不到 会有大祸临头,——本来她可以等事情再有一点进展后就向蕾蒙娜和盘托出 ——因此没有把亚历山德罗的手放掉。但紧接着她就看见亚历山德罗脸『色』有 变,哦,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永远!竟然会有个男人这么看她!他一看 见蕾蒙娜,似乎身上所有的血都涌到了脸上,他一下子把手抽了回去——因 为是玛加丽塔握着他的手,而不是他握着她的手——把他的手抽了回去,并 把她从他身边推开,使她差点儿摔倒。如果他这么做只是因为害怕蕾蒙娜看 见他们在一起,那她还受得了。但玛加丽塔心里清楚得很,这里另有名堂。 当亚历山德罗的目光落在蕾蒙娜身上时他脸上那副转瞬即逝的、痛苦的、感 到羞耻的、恳求、崇拜的表情,像闪电似的从她的意识里掠过。现在她比亚 历山德罗本人更清楚地了解到了他的秘密。在她的第一阵怒火中,她既没意 识到自己与蕾蒙娜之间的鸿沟,也没意识到蕾蒙娜与亚历山德罗之间的鸿 沟。她的妒火那么强烈,就像他们三个完全应该平起平坐似的,因此她当时 就傲气十足地反问道,“小姐叫我吗?”
蕾蒙娜迅疾地转身直对着她,青着她的眼睛,说,“我看见你到吉园去 了,玛加丽塔,我知道你去干什么。我知道昨天晚上你就跟亚历山德罗一起 在小溪边。我找你只是想告诉你,要是再让我看见这种事情,我就要告诉夫 人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玛加丽塔郁郁地嘀咕说,“我不懂小姐的意 思。”
“你很明白,玛加丽塔,”蕾蒙娜反驳道。”你知道夫人是不允许这种事 情的。从现在起,你得当心你做的事。”说到这儿两人就分手了,蕾蒙娜回 到走廊里,继续绣她的花儿,玛加丽塔去做被她遗忘的事情:替好心的神父 整理床铺。但两个姑娘的心里都憋着火儿,而玛加丽塔要是听见了一会儿以 后在走廊里说的话,她的心里也许会更火、更不痛快。
亚历山德罗对玛加丽塔、对他自己,总之,是对命运,发了一通火, 几分钟后,他恢复了理智,他精明地说服了自己,眼下作为夫人、也作为小 姐的仆人,他有责任解释清楚他刚才的处境。只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 他刚一有了这个念头,就快速地朝屋子跑去,希望能在走廊里找到蕾蒙娜, 他知道,只要不跟费利佩在一起,她就总是待在走廊里。
蕾蒙娜看见他走来,便垂下眼睛,全神贯注地绣着花。她不想看见他。
脚步声停住了。她知道他站在走廊里。她不想抬起头来看。她以为只 要她不抬头,他就会走开。她既不了解印第安人,也不了解情人的『性』格。过 了一会儿,见他老这么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她忍不住了,便抬起头来,不 由得大吃一惊,只见他脸上那凝视的目光,由于那么长时间无拘无束地注视 她,慢慢地集中了一个男人心灵里所有的情思,就像一面火镜从阳光里引出 火来一样。蕾蒙娜情不自禁地轻轻叫了一声,她一下子跳了起来。
“哦,我吓着小姐了吧?请原谅。我在这儿等了很久,想跟你说话。我 想说——
突然,亚历山德罗发现自已根本不知道想说什么。
蕾蒙娜同样突然地发现她完全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但她没说话,只是 探究地看着他。
“小姐,”他又开口了,“我决不会对夫人和你失职。”
“我相信你,亚历山德罗,”蕾蒙娜说。“没必要多说了。”
听到这些话,亚历山德罗顿时面『露』喜『色』。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与 其说他听到,不如说他感觉到,蕾蒙娜是理解他的。他第一次感觉到他和她 之间存在着个人关系。
“很好,”他说,句子很简短,就像乎时他和他的乡亲们讲话时一样。“很 好,”谦恭地鞠了一躬,随后便走开了。依然憋着一肚子火在萨尔别德拉神 父房间里磨磨蹭蹭干活儿的玛加丽塔听见了亚历山德罗的声音,连忙跑出 去,想看看他在跟谁说话,结果听见了最后几句。她从一条窗帘后面向外张 望,看见了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也看见了听他说话的蕾蒙娜脸上的神情。
玛加丽塔攥起了拳头。种于开花了。蕾蒙娜又有了一个敌人。
“哦,亏得萨尔别德拉神父已经走了!”那姑娘狠狠地说,“要不,他无 论如何会从我嘴里掏出这个秘密的。也许我可以有一年时间不用仟悔了;在 这段时间里会发生很多事情。”
许多事情,是啊!
第1卷 第八章
费利佩恢复得很慢。正如萨尔别德拉神父所说,这次复发确实比初发 要厉害得多。
他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很难看出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没有痛苦,但 他太虚弱了,几乎比剧烈的创伤更难忍受。亚历山德罗几乎每天都被叫去为 他拉琴或唱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他从半昏『迷』的状态中唤醒。有时候他还 跟亚历山德罗谈谈有关地产的事务,表现出类似他旧日的生气,但仅仅是昙 花一现,不一会儿他就累了,于是便闭上眼睛,说,“我要再跟你谈谈这件 事,亚历山德罗;现在我要睡了。唱吧。”
夫人看见有亚历山德罗在场,费利佩就显得高兴,她本人也就对亚历 山德罗热心起来;而且,她还非常喜欢他的沉默寡言。不管是男是女,要想 得到夫人的宠爱,几乎没有比说话小心、举止谨慎这一招更灵的了。她对于 人的本质中的沉默、自制、神秘,有着出乎本能的偏爱。她越观察亚历山德 罗,就越信任他、越赞赏他。也算胡安·卡走运,他不知道他女主人在动什 么脑筋。如果他知道的话,准会焦虑万分,并且立即用刀尖对准亚历山德罗。 恰恰相反,由于丝毫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且时时担心着他所害怕的那个墨 西哥人有朝一日会听到他的不幸,请求取他而代之,因此,他抓住每一个机 会在夫人面前夸奖亚历山德罗。每回她到他床边探病,他总要为那孩子(这 是他对亚历山德罗的称呼)美言几句。
“说真的,夫人,”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真惊奇,就他那年纪,哪来 的这么多知识。在牧羊业上,他就像一个老手。他比我手下所有的牧羊人都 懂得多——多得多;而且不仅是在牧羊业上。他对于牧牛也很有一手。胡安·何 塞为了一件他不懂的事情,已经不止一次得益于他了。而且他又那么谦虚。 我不知道竟会有这样的印第安人;肯定不会太多。”
“对,我看不会太多,”夫人常常这样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父亲是个 有学问的人,他教子有方。”
“亚历山德罗什么活儿都能干,”亚历山德罗的推崇者继续说。“他使用 起木匠工具来,熟练得就像跟木匠当过学徒似的。他为我的腿做了个新的夹 板,就像膏『药』贴在伤口上一样,使我的痛苦减轻了许多,现在比过去轻松多 了。他是个好孩子——好孩子。”
胡安的这些话可没被夫人当作耳旁风。她越来越密切地观察亚历山德 罗;胡安最害怕的那件事情,也就是他想用亚历山德罗来作暂时的替身而避 免掉的那件事情,慢慢地就要发生了。夫人开始动起这个脑筋,她可能不但 要永远雇用这个年轻力壮、积极肯于的人,而且还要作出对胡安更不利的决 定。作为一个这样的出生、受到这样安置的印第安人,要是能够得到莫雷诺 夫人永远雇用,在夫人看来,那他是绝对不会有丝毫迟疑的。
然而,她不想急于行动。反正胡安的腿还得过好长时间才能好。她得 更加细心地观察一下那个年轻人。同时,她要让费利佩想到这个主意,让他 提出这个建议。
于是,有一天她对费利佩说;“费利佩,亚历山德罗的嗓子多好啊,等 他走了,我们就听不到他唱歌、拉琴了,真遗憾,对不?”
“他不走!”费利佩吃惊地叫道。
“哦,对,对;暂时还不走。他答应留下来,等胡安腿好了再说;但我 想那要不了六个星期,也许八个星期。你生病躺在这里,不知道日子过得多 快,孩子。”
“是呀,是呀!”费利佩说。“真的已过去一个月了吗 l”他叹了口气。
“胡安·卡跟我说,那孩子就他的年龄来说,知识非常丰富,”夫人继续 说。“他说他在牧牛上跟牧羊一样熟练;比我们牧场上雇用过的任何一个牧 牛人都懂得多。他那么温和,那么有礼貌,简直有点惊人。我从没见过有这 样举止的印第安人。”
“老巴勃罗跟他一样,”费利佩说。“跟着佩雷神父一直生活了这么久, 这是很自然的。我也见过别的在行为举止上跟亚历山德罗一模一样的印第安 人。他们这是天生的。”
“我不想让亚历山德罗走。可是到那时你就康复、强壮了,”夫人说,“那 时你就不会想着他了,是吗?”
“不,到那时我也会想的!”费利佩不高兴地说。他还很虚弱,足以耍要 小孩子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