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的年代-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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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继旧有政权而起的新国度里,以及绝大多数地中海与拉丁美洲国家当中,民主政治不啻一株萎弱的幼树,企图在满地石块的瘠土里挣扎生长。这一点,实在不难了解。民主政治最大的辩护是,虽然不够理想,但总比其他任何制度为佳吧。此一说辞其实也极软弱,两次大战之间,这番话听来更虚无得令人难以相信。连向来拥护民主的斗士,此时也哑然无言。民主潮流的没落,似乎无可挽回,甚至在老牌民主国家美国境内,观察家也严肃悲观地表示:“即使美国也可能无法幸免。”(sinclair lewis,1935)当时没有人预言,或期待民主会有战后的复兴,更别提90年代初期,民主竟一时成为全球最主要的政府形式——虽然为期甚短。回首两次大战之间的那段岁月,自由政治体制的没落,仿佛只是其征服全世界之路上的一小段挫折。不幸的是,随着公元两千年的到来,民主政治的前途却又开始不太确实了。民主制度的优点,在50和60年代曾一度极为明显。可是这个世界,也许又要再度进入一个民主优点不那么明显的时期了。
。。!
第五章 共御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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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多如炮火燎原的年轻孩子,诗人湖滨漫步,周复一周心神交流,窃窃私语,
明日,自行车上青春竞逐在夏日向晚的市郊住宅之间。但是今日,奋斗……
——美籍英裔诗人奥登诗作《西班牙》(w.h.auden,1937)
亲爱的妈妈啊,所有人之中,我知道您将最为悲痛,因此我最后的思念属于您。请不要因我的死亡而责备任何人,因为是我,为自己选择了这条命运之路。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虽然我的神智清楚,却找不出恰当的言词。我加入了解放者的行列,就在胜利的光芒已经开始闪耀之际,我却要死去了……不一会儿,我就马上要与23名同志一同被枪决了。
战争一旦结束,您一定得设法争取到一笔养老金。他们会把我留在狱中之物都交还给您,我带走的,只有爹爹的贴身内衣,因为我不想冷得发抖
啊……
再说一次再会吧。您千万要有勇气啊!
不孝子
史巴泰可敬上
——1944年,法国马努尚(misak manouchian)地下抗敌组织成员,钢铁工人史巴泰可绝笔,时年22岁(lettre,p.306)
……
第五章 共御强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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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意调查可说是30年代诞生于美国的产物,因为原属商品市场调查范畴的“抽样调查”,自1936年盖洛普(georgegallup)开始,方才正式延伸入政治领域。而早期根据这项新技术采得的各项民意当中会有一项结果,恐怕会使罗斯福之前的历任美国总统,以及二战以后方才出生的读者大吃一惊。1939年1月,以“如果德苏之间开战,你希望哪一方获胜”为题作调查,被问的美国民众之中,有83%答希望苏俄胜利,支持德国者只有17%(miller,1989,pp.283…284)。在这个以资本共产两大阵营对抗为基调的世纪里,在这个以苏联为首宣扬十月革命反资本主义精神的共产主义阵营,与以美国领头并作表率的反共资本主义阵营对抗当中,美国民意竟然舍德就苏,不但不支持在政治上坚决反共,在经济上公认为资本主义的德国,反而出现这种对世界革命老家大表同情,至少也颇为偏向的论调,不是很奇怪吗?更有甚者,当时,斯大林在苏联境内倒行逆施,一般人都认为正是其暴政最恶劣的时候。
这一段舍德就苏的民意史,自然属于历史上的一次例外,为时也相当短暂,充其量约略可从1933年美国正式承认苏联算起,一直到1947年两大意识阵营在“冷战”中正式对敌为止。不过更确切一点来看,应该只包括1935-1945年的10年之间。换句话说,这段时期的范围,正好以希特勒德国的兴亡为始终(1933-1945年,见第四章)。以此为背景,美苏两国有着共同的目标,双方都认为德国远比对方对自己的威胁更为严重。
当时美苏之所以有这种认识,实在超出传统国际政治关系或强权政治可以解释的范畴。而且正因为如此,各国之间超乎寻常法则的合纵连横,并携手作战赢得二战胜利的意义便显得格外重大。各国最后之所以联合对德,其中真正的主要因素,是因德方之所作所为并非只是在上次大战不公处置的前提之下,急欲为自己找回公道。德国的政策及野心,事实上完全受到特有的意识形态左右——简单地说,德国根本就是法西斯强权。反之,如果略过法西斯主义不提,现实权力政治的经营计较,则一时尚可勉强行之。因此在这种背景之下,各国对德国的态度,是反对是怀柔是抗衡,必要时甚至是战是和,均视当事国国策及大局情况而转移。事实上,在1933-1941年之间,国际政治舞台上的各主要角色,基本上都根据这项原则对待德国。因此伦敦、巴黎当局对德国一味姑息(也就是说,慷他人之慨而让步)。莫斯科也一反以往与德国对立的立场,改为中立,以求在国土上有所回收。甚至连意日两国,虽然基于共同利益与德国结盟,1939年时,却也发现利之所在,先不妨暂时观望,不忙着涉入二战第一阶段的战局。但是最后事实演变的结果,证明众人都无法幸免于希特勒发动这场战争背后依循的逻辑。意大利、日本、美国,纷纷被拖下水。
于是在30年代,大势随着时间过去愈发明显,国际间(主要以欧洲为主)势力的平衡越来越成了大问号。西方各国的政治问题——从苏联开始,一直到欧洲、美国——已经不再能单纯地由国与国间的竞争抗衡来解释。如今这场冲突,必须从一种国际全面性、并且属人民与人民间的意识之争来解释(不过,从第七章可以看出,意识形态的角度却不能诠释受到殖民主义控制的亚非政局),而且事实的发展也证明,这场属于内部性质的平民之战,其中的敌我之分,不是当时所谓资本主义与共产党社会革命的对立,而是两种相对意识阵营的大决战:一方是自18世纪启蒙运动及多次大革命以来一脉相承的思想传统(其中自然包括了俄国革命);另一方则是这股革命思想的头号死敌。简单地说,双方交战的前线,不在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之争,却是一场若回到19世纪,将以“进步”与“反动”之名划清界线的殊死战。只是到了20世纪的30年代,这两个名词已经不再如当年那般适用了。
这是一场国际性的全面战争,因为它在西方多数国家内部,挑起了同样的一组问题。这也是一场民对民的内战,因为赞同及反对法西斯两方的力量,横跨了人类每一个社会。过去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期,所谓一国国民对本国国家及政府自然生发的效忠之心——也就是爱国之情——占有过这么不重要的地位。到二战结束,原有的欧洲国家里,至少有十国的领导阶层已经换人,继任者却是战争爆发之初(有的则像西班牙,是于内战之初)原属反对党或政治流亡中入——即或风云变幻不致如此极端,至少,这些新当权者也是一批认为本国原有政府不道德或不合法的人。男男女女,通常是来自各国政治阶级核心的人物,都选择了向共产主义(即苏联)而非自己祖国的效忠之路。因此所谓“剑桥间谍”(cambridgespies)——或从更实际的观点看,日本的佐尔格间谍网'编注:由苏联情报员佐尔格(richard sorge)于1933…1941年间所建立的情报网',不过是众多例子之中的两个而已。而从另一方面来看,“国奸走狗”(quisling)一词的发明——源自挪威一位纳粹的姓名——则是用来形容在希特勒铁蹄侵略之下,那些基于思想观念的认同,而非纯属贪生怕死,甘为敌人走狗的政界人物。
这种矛盾状况,甚至连那些纯粹为爱国心所动,而非由全球性意识形态出发的人士也不例外。因为传统的爱国主义,如今也分裂为二。坚持帝国精神并强烈反共的保守人士如丘吉尔,以及天主教反动背景根深蒂固之人如戴高乐,如今都选择与德国作战一途。这一类人士之所以反德,并非对法西斯素有敌意;却因为在他们的心中,对本国的角色地位自有某种一定的“看法”。然而,即使就这一类人士而言,他们奋力坚持的目标也属于一场国际层次的“国内”(civil)战争;因为对于爱国一事,他们的观念并不见得与其政府的立场相合。1940年6月14日巴黎陷落,16日法国开始谋和行动,戴高乐却于18日赴伦敦宣布,“自由法国”将在他的领导之下继续作战,对抗德国。他的这项行动,事实上是向当时法国的合法政权进行叛变。这个政府不但已经依据宪法,决定结束作战,其决定并获得当时绝大多数法国人的支持。而在英伦海峡彼岸的丘吉尔,假定面对与戴高乐相同的情况,必定也会作出同样的反应。事实上,万一大战的结果是德方获胜,丘吉尔一定会被他的政府以叛国处罪,就像战时会协助德国与苏联作战的俄国人于1945年后被本国当作卖国贼论罪一般。同理,诸如斯洛伐克、克罗地亚等民族,战时却在希特勒德国的羽翼之下,头一次尝到了国家独立的滋味(虽然是有条件的独立)。战时独立的领袖,究竟是被该国人民视为爱国英雄,还是与法西斯沆瀣一气的通敌者呢,就只能看意识观点而定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立场,在斯、克两族内部各有民众支持。
于是各国境内民心分歧,最后之所以汇合成一场既属国际战争,也是国内战争的全面性世界大战,究其症结,就在于希特勒德意志的崛起。更精确一点来说,决定性的关键,出在1931-1941年间德日意三国发动并吞其他国家的侵略行动。希特勒的德国,更是侵略行动的主力。三国之中,也只有德国最最公然无情,决意摧毁革命时代“西方文明”的各项制度与价值体系,它也是最有能力执行其野蛮计划的一国。于是一步又一步,凡是有可能成为德日意魔掌下牺牲者的国家,便眼睁睁地看着这三个后来被称为“轴心势力”的侵略强权,逼近它们的铁蹄。逼到最后,终于只有战争一条路。1931年开始,战争似乎已不可避免。就像当时流行的一句话所说,“法西斯即战争”(fascism means war)。1931年,日本侵入中国满洲,在那里成立了一个傀儡政权。1932年,日本占据中国内蒙古地区,并攻陷上海。1933年,希特勒取得德国政权,明目张胆,毫不掩饰他的野心计划。1934年奥地利发生了一场短暂的内战,民主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法西斯式的政权。这个政权的最大作为,便是抗拒德国的野心并吞;并在意大利的协助之下,镇压了一场谋杀奥地利首相的纳粹政变。1935年,德国宣布废止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约,重新以陆海军强国的姿态出现,并(用公民投票的手段)夺回德国西部边界的萨尔区(saar),又以极端侮慢的姿态,悍然退出国联。同年,墨索里尼也以同等轻慢国际舆论的态度,进攻埃塞俄比亚,并于1936-1937年间,将该国当作殖民地征服占领。随着这项侵略行动,意大利又师法德国,一手撕毁了它的国联会员证。1936年,德国收复莱茵失地,西班牙则在德意两国的公然协助与干预之下,发起一场军事政变,掀开了西班牙内战的序幕——我们在下节将对此多有描述。于是法西斯两大强国,进入正式结盟,即“罗马——柏林轴心”。于此同时,德日两国签定一纸“反共公约”(anti-intern pact)。1937年,不出所料,日本果然发动侵华,从此中日全面大战,一直到1945年才结束。1938年,德国也觉得侵略时机成熟,于3月先吞并奥地利,没遭到任何军事抵抗。然后在接连恐吓之下,10月间的慕尼黑协定终于使捷克斯洛伐克遭割让命运,在没有任何军事冲突的情况之下,这个国家大部分领土以“和平”方式转移,并入希特勒德国;至于余下部分,也于1939年3月全部为德国占领。而数月间一直按兵不动,未曾展露其帝国狼子野心的意大利,见此大受鼓励,便也出兵占领了阿尔巴尼亚。紧接着一场波兰危机,再度出于德国的领土要求,欧洲陷入瘫痪状态。1939…1941年的欧洲大战由此爆发,并演变为第二次世界大战。
除了希特勒纳粹德国崛起为一大主要因素之外,各国政局纠缠,最后竟发展成一张国际大网的原因还有另外一项:即当时自由民主国家一再软弱退让,到了令人感叹的地步(这些国家,却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