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爱情故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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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平地未曾有过的经验。
满天的繁星向你眨着眼,彷佛一块被针扎的千疮百孔的大黑布,连银河都清晰可见!!远的、近的、红光、蓝光、白光……。
至此才知道穹苍两字的具体意义。
时空的意义被解散融合。极目所望,不仅是不同位置的星球,且是不同时间下的星球,或许有些星球正在诞生,只是未曾为我观得;或许我赞叹眩目的光亮,只是颗早已死去星球在时间轴留下的幻影。遥岑远目,献愁供恨,在这样令人震慑屏息的穹苍下,我竟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哭吧!哭吧!!终于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藉口。是哭这生命的短暂渺小。哭人力之有穷;时空之无穷尽。哭生命中必然之不如意、求不得苦……。
至今对上合欢山的细节仍历历在目,彷佛昨日。特别是那一个夜,犹记得,自己暗暗许下了一个誓言,再不要为情所苦,还我潇洒飘然本色;不去强迫别人爱,也不强迫自己去爱。或许我该像星光,只是轻柔地照射着她,让她自然浴于这柔和星光;而不是强迫她接受我炙热的情火,烫伤她,更烧痛我自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沈吟至今。如果她是值得的,我愿花上一年、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时光,去接近她、爱她。不论结果如何,我只要给出我的诚挚的爱意,让她快乐,高兴,那就够了。
我决定敛起我紧迫钉人式的追求,先从朋友做起——一开始都可以,现在为何不行!?我收起对她日益浓洌的爱意,因为我知道,她怕承受不住,她怕接受后被我伤害,她认为我不是认真的,对她只是一时兴起。
她怕我只是玩玩。
开学了,我回到起点,用最笨的方法追求她。我收敛起自己的年轻气盛,一方面是因为她,一方面也是自己的确成长了不少。幻灭是成长的开始,若是人不痴狂,枉费年少;狂歌作梦的表情终将因岁月的过往而趋向于沈淀内敛,这是一笔交易,以成熟换取热情。我收起自己的傲气,我要求自己改掉坏脾气,爆裂怨天尤人的习气。
多年以后,回想这段岁月。无论跟她有没有结局,对她,我只有感激。她教我正视自己生命中,讨人喜欢跟惹人嫌的成分;要爱别人,先学会认识自己,喜欢自己。她教我爱人的方式不是口口声声说着爱,强要别人接受你自以为是的爱的方式。她教我重新调整检讨自己对待人的方式。她使我从一位自以为懂得爱情的五陵少年,蜕变为懂得爱人、对情对爱谦逊的成人。纵然她自始自终未曾跟我说过一句道理,爱情的道理。
我俩刻意不去提暑假发生的事。我主动帮她在图书馆占位子,帮她编实验数据,帮她温习功课。她则以她爱的方式回应我。偶尔给我一个微笑,一句谢谢,一个苹果,一袋水煎包……平平淡淡,细水长流,才可大可久。
就这样,她不愿意承认,我慢慢默许的,一份情愫滋生起来。因为要共同做实验,所以要一起留下来编实验数据(要编实验数据是因为实验没有好好做;没有好好做的原因是因为忙着聊天打屁),因为要编数据只好晚点回家;因为晚了,刚好学校有放电影,就“顺便”一起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就两个人聊着电影的种种感想,踏着月色回家。台北的夜,淡淡的romantic……
那时的台北还没出现捷运这支大怪兽。遇到木棉花开的季节,整个忠孝东路上一片火红,似在炫耀展示着青春的火花娇艳。两人在学校越留越晚,刻意避开下班的车潮。我陪着她坐公车回家,或陪她走几段路,到了最后,乾脆陪她走路回家。
走过陆桥,沿松江路而下。跟她说着发生在都市沧海桑田。说我老爸刚上台北时,松江路还是一片稻田,如今已是大小银行林立的台湾华尔街。跟她说着小时老爸要我练拳头的往事,展示给她看因用力过猛而微微脱臼的手臂。她则说着小时她常将名字左右颠倒的往事,结论就是小朋友的名字取的越简单越好。就这样子,我们开始无话不谈起来,就是口口声声不谈情爱。
因为那是一种感觉,在心中,不能用嘴说出。
第六章
曾经有这样的时刻,你会认为花的红,叶的绿,只是为了彰显爱情的多彩缤纷;曾经有这样的日子,你会认为海的蓝,云的白,只是为了衬托爱情的明亮舒畅;
若说我不曾爱过,我不敢肯定;但跟兰……至少是第一次,知道爱情可以是平平淡淡中引人回甘不已的,生命真滋味。
每天上课,就是为了看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她的浅笑。尽只是期待下课后,陪她踱过光华桥,走过长长的松江路,见夕阳把两个身影越拉越远,直至路的尽头。多少个晨昏,在光华桥上,台北喧闹的红尘中,见到落日冉冉而下,时见栖鸦,感受这奇美诡异的风景;多少个夜晚,一场电影过后,与她漫步在台北的星空下,没有星子眨眼,没有月亮,只有高架桥上的卤素灯,一如剧场聚光灯般,将整个天空染为耀眼的橙。或是跟她晃到晴光商场吃碗冰,挑些小配件小东西,为买到些不错的便宜货高兴一晚。或是乾脆走远点,到尽头处的新生公园,见飞机划过圆山饭店的景致。然后踱回她家,送她到门口,拉拉她的小手说再见,再一个人转两次公车回家。
这样的日子感觉好饱满,每天从她家坐公车回家,总觉得心中满满的,有点甜,有点喜,有点盼望,有点期待。纵然她不曾对我说爱我。
或许生命也好,爱情也好,本来就应是如此澄澄静静、轻清澈澈、慢慢缓缓。伤心,苦痛,源于对自己及对方要求太多,或是已尺量度生命,自然觉得这里少一尺,那里多一丈。只有抛开追求的欲望,让爱自由,或许才能优游其中不为所陷吧!?
一个礼拜六,两个人索性翘了一上午的课,相约去看海。
“反正你可以帮我补课”,她俏皮说着。
两个人跳上公车,一坐就到了基隆,转车到鼻头角。带着她去造访一位住在海边山上的故友。老友不在,他父亲倒是很热络。跟他爹借了钓具,今日,且让我们扮作渔子吧!!
跟她到海边,挑颗安全的礁石坐了下来。我准备着钓竿,钩上南极虾,应是美味的食饵。她则整理着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礁石上的海蟑螂爬来爬去,似乎抗议着我们侵入他们的地盘。弄好了钓竿,一人一支,开始学那姜太公。只是没那修养,不止入水三寸,还加了双钩。没几分钟,她的钓竿已经有鱼信,拉起来一看,是支五彩斑斓的小鱼,帮她脱钩丢到水桶中。没多久,她的饵又有鱼来咬了,又钓到两支;而我的竿就是没有动静。
“呵~~,兰满会钓鱼的嘛!!”,我打趣着。
被我一夸,她有点害羞的低下头来,抬头又见我一脸杠龟的表情,不觉噗嗤一笑。我索性放下钓竿,远眺起来。极目所望,只是海天一色,在天涯尽头,有一条分界线,隐隐约约。阳光透过云层而下,化为几到光束,是不是像布袋戏说的,“金光闪闪,瑞气千条”。海风轻拂着脸庞,彷佛她的手摩娑着,很是轻柔舒服。浪花轻轻激打着礁石,虽未卷起千堆雪,却化为雪白碎花片片。
浪花,是海的泡沫,是美人鱼的泪化成。
正在分神之际,她却惊呼一声,原来是鱼来咬我的饵了。猛力一拉,还很沈,心想此回大概可以雪耻了。拉起来一看,却是支涨的鼓鼓的河豚。“哈哈哈哈~~”,我两相视大笑,我尴尬地将它丢回海里。看看桶中几条游来窜去的小东西,徵得她同意后,索性也全放了生。
“下回别再贪吃了”,我们煞有其事对那些可怜小东西说着,然后相视一笑。海风吹来,将她的长发吹得飘了起来,特别有一番风致,竟令我的心有些荡然起来。
跟她收起钓竿,上岸,经过一片小草原,却看到有人放养羊群。对着羊咩了几声,跟她嘻嘻哈哈走上斜坡,慢慢上爬。我伸出有点汗湿的手轻轻抓住她的小手,她也不挣脱,一恁我握着。我感受她轻软的手掌渗着汗,又似能感到她的悸动,自心传手,沿臂至掌而指尖,终于传入我手,似电流般,与我心跳共振着。走了段斜坡,到达灯塔。坐在短墙上,就任这海风吹拂,我也不放开她手,就只是这样轻轻握着。蓝天、白云、潮浪……世界,彷佛不变;时间,犹似静止。
轻柔海风吹来,带来属于海洋,属于热带的气息味道。她怔怔极目远望,又好像在思考着什么。长发随风飘动起来,有几丝因汗湿而贴于额头,脸庞白里透红,胸口还在起伏着,大概是刚才上坡吧!?我掏出面纸帮她擦擦汗,看她娇颜明艳不可方物,忍不住心中情动,将嘴凑了过去。她却微微将头一偏,以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着:
“少青,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惊觉自己的唐突,赶紧跟她陪罪。
“我……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希望太快……”她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着。
呵~~这令人怜爱的小女人啊!我又爱又怜,无以名状,只是更握紧了她的手。
就这样,两个人挽着手,坐在灯塔前的短墙上,就任这海风轻吹着,犹如两具历了好几劫的石像,时间岁月,不留下痕迹。
海边的落日,是美的令人永生难忘的经验。就看到一个大火球没了热力,只有温柔的余晖,然后在惊叹间消逝于海的尽头,在那一霎那,火球翻滚着,海涛也搅动着,彷佛是有机的生命体,消逝它的最后光芒。与兰贪看落日,走到站牌等基隆客运时,天已渐黑。等不到十分钟,却来了辆空空荡荡的空车。跟兰跳上车,挑了个位置坐下。车开动,晚风就从车窗灌了进来。客运飞快奔驰着,兰靠在我肩侧睡了起来,看着她的脸庞,睡中仍带着笑意,忍不住有一亲芳泽的冲动。车子在山凹转了个弯,大又再次映入眼帘,只是黑色的海洋上多了几艘渔船,捕鱼的渔火点点,像是海上的萤火虫。
想摇醒她来看,不过终究没有。我想,以后多的是机会带她来看吧!?
正想着,车子一转弯,渔火又不见,只有冷冷的海风吹来,我关小窗户,把自己外套披在她身上,却看到满天星斗跟我眨着眼,彷佛在合欢山。
第七章
那是一个戒严末期,禁忌仍未突破,但社会生命力汇积澎湃,欲挑战突破禁忌的年代。1980年代的台湾。有江南命案、一清专案、民进党组党……整个台湾社会犹似一锅接近沸腾的滚水,虽未见热水沸腾,但蒸汽滋滋上冒,已有冲开锅盖,翻天覆地的态势。
而我、兰以及数以千万计所谓乖乖的好学生,仍躲藏在校园纯净安全的环境中,不食人间烟火的,谈着自己的恋爱,为着社团考试担忧。一墙之隔便是台北的十丈红尘,但对于我们而言,这墙的隔绝效果似乎如此钜大难越,使墙内的我们疏离隔绝于整个社会的前进步伐。我们有意无意间接受着专心读书的教诲,墙外的世界,如此遥远。
唯一比较反禁忌的事,似乎只是到台大对面的书摊,买本《蒋经国传》或郭廷以的《近代中国史纲》,乃至于自由杂志社出的禁书,如彭明敏的。然后在同学间偷偷流传着,一如念初中时流传着A书一样,享受一下“雪夜闭门读禁书”的刺激。当然,这是唯一有胆子做的事,至于真实的社会运动的参与,似乎是如此禁忌,陌生,而又遥远的事情。
我们就这样,在台湾社会弥漫一片欲突破禁忌的焦躁气氛中,度过在学校的最后一年。毕业前,班上办了一次北横健行,我跟她都参加了。
第一天,到桃园复兴乡,路上人很少,桃李花红白争艳,空气中弥漫着股香气,令人忘却走路的疲累,只是愉快的聊天说笑。
那晚,在溪畔露营。跟同学们搬东西,搭帐篷,升营火。由于五年同窗,朝夕相处,毕业在即,最后一次共同出游,大家有些离情依依起来。搭好了营帐,煮晚餐吃,钓鱼,弄到吃晚餐时,已经日暮时分。虽然山野菜馐有点简便,但多了份素朴的野趣,加上许多人表演些平常不为人知的拿手菜,倒也吃得嘻嘻哈哈,十分有趣。
饭毕,大伙儿拎着手电筒去抓虾,我则跟她沿着河边慢慢走,享受这舒服的山野景致。天星已现,缀得满天闪耀,下弦月斜挂天边。我跟她走着走着,露营区喧笑声逐渐远去,我就顺势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