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者-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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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董丹想到,会不会又是李红搞的鬼,故意要让老先生疑神疑鬼。她一定跟老艺术家说过她对工作人员的不信任,可同时又跟这些员工说不可相信任何拜访者。于是,她让所有人成了她的耳目,彼此监视,以确保她不在的时候,没有一张画能出得了这屋子。那一张有着酒窝的甜美脸庞后面,竟然藏着一座秘密警察总部。
到了第三天,董丹走出屋子给小梅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他还要在老艺术家这儿待一个礼拜。小梅说,昨天有一个漂亮的小姐来找他。是叫老十吗?不,她说她叫高兴。董丹一方面松了一口气,一方面觉得不可思议。高兴在小梅的眼中竟然算得上漂亮。她对高兴的欣赏类似于她对其他那些蛮横的摩登事物,从四通八达的立体高速公路到巨型的汽车展示中心,从超级大超市到麦当劳。
他拨通高兴的手机,但马上又把它挂断。高兴怎么会知道他住哪儿?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再拨了一次号码,盘算着用什么方法旁敲侧击,猜出她是怎么找到他家的。
“别跟我兜圈子,啊,想知道我怎么找到你家的,就直接问。”高兴道。
“……你是怎么找到的?”
“你一直瞒着我,以为我就查不出来了?”她说。
董丹可以想象她吊起半边脸颊的样子。她的冷笑很简洁,一个嘴角牵动半边脸颊。
她告诉他,想找到他的住址一点也不难。他的身份证号码已经标示出他的户籍区域。她需要做的只不过就是找到他那个区的派出所,然后就可以查到他的住址了。
如果她办得到,那警察更不在话下。董丹心想。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如何弄到你的身份证号码的?”高兴说。
“你怎么弄到的?”他知道自己听起来十分愚蠢。
“我就问了宴会上的一个接待人员。”高兴说,“现在的系统都是相连的,全都数字化了。”
这个系统连接的新学问让董丹沮丧。他和小梅被警察局拘留的那晚,整个系统一定忙得不可开交。
“你住哪儿才不关我的事。”她说,“我找你因为我和你下面的合作。”
“我和你下面还有合作?”
“你肯定愿意跟我合作。”
“好吧。”为什么系统没有查出重要的数据,反而把他们释放了?
“你不想问问合作什么?”
“合作什么?”高兴把声音压低,不带什么情绪:色情行业在中国。这可是官方禁忌。让他俩来一个爆炸性报导。根据她的线索,一些高档夜总会的后台老板就是高官子弟。她已经追踪了好一段时候了,跑遍了发廊、按摩院、夜总会、三陪酒吧。但是身为女人,她有不便之处,所以需要一位像董丹这样的帅哥。她的意思是要他去假扮嫖客?她说,这么说吧,这将是一篇对于人类社会有重大价值的伟大报导,所以每个人都得做点牺牲。话说回来,对男人来讲,说不定根本不是牺牲呢。高兴嘎嘎的笑声就像是一个常在公路旁的低级酒馆里买春的货运司机。
他听见高兴那头一阵乱响。
“你在干什么?”他问。
“你说我在干什么?我刚才笑得打滚,把一个保温咖啡杯给踢翻了。”高兴说。
董丹可以听见她移动茶几,打扫地上碎玻璃片的声音。他希望她不是穿着她的睡衣、光着脚才好,否则地上的玻璃碎片一定会割伤她。
“你别以为你可以趁机享齐人之福。”她说,“我们的钱大概只够亲一亲、抱一抱,大不了再让你上上手而已。”
他听见她在长嘘一口气。他仿佛看到她又回到沙发上,摊开长胳膊长腿,让她瘦骨嶙峋的身体汲取最大程度的舒适。
“你到底合作还是不合作?”高兴问。
去这些地方的费用是她出吗?
“我知道你在想钱的事儿。我出一部分——我出六,你出四。”说完,她等待对方反应。“算了,我七,你三。”
听董丹这头还不做声,她又说:“如果你不想合作,我就去找别人搭档。”
他说需要再想一想。这有什么好想的?她逼问。他需要做的只不过就是跟那些小姐混熟。他连跟她们上床都不必,如果他不想上的话。他先让这些小姐们信任他,然后就会跟他说掏心掏肺的话,他就付给她们坐台的钱。如果没有肉体接触,费用会低很多,如果她们爱上了他,像那个在脚底按摩院的傻瓜一样,也许她们都不会收费。争取让她们喜欢上,得到她们的信任,这个他应该很拿手。接下来,就看事情怎么发展。
“你可以从那个小按摩师的故事开始。她不是跟你说过她姐姐的事吗?我们可以用她姐姐被判死刑这件事情作为我们报导的主轴,其他小姐的故事可以环绕着它发展。你觉得呢?”
“行……
“她失踪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吧?”
“她怎么了?”
“别跟我装蒜……”
“她失踪了?”
“你把她给包了……”
“向毛主席发誓,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昨天晚上去她们那儿去,说她已经离开了。”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什么也没留。就留了一罐泡菜。”
老十曾经告诉董丹,她做四川泡菜很拿手。她说过要做给他吃。
“我以为你肯定知道她去哪儿了。”高兴说。
挂了电话之后,董丹进屋告诉陈洋,他必须离开,他有篇非常重要的访问稿还没有写完。老艺术家不知所措,就像被人遗弃在大街上的孩子。
这夜凌晨一点,董丹从一间脚底按摩院走了出来,精疲力竭。从他离开陈洋的乡村别墅,就在北京搜寻,几乎跑遍了每一家脚底按摩院。也许那次四川餐馆一别,他不该一去不返。至少,不该断得那么突然。董丹跟她揭露了自己真实的身份,让她很失望吗?她一定以为董丹的自我揭露是对她求助的拒绝。
此刻他站在马路的天桥上俯视这座城市,有正当职业的人群都已离去,现在城市被乞丐与游民接管。她这一失踪,他欠她的就再也无法偿还。放眼他的四周,灯光霓虹交错如一条银河,搏跳闪动,吞没了一个叫老十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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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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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几百万订户的《消费者周报》刊出了一篇文章。在最近的一期中,他们专题报导了吴总房地产建设的样品屋。经过了计算机的魔术,文章掩盖了实际工程的所有缺点以及粗糙。它的大标题写的是:一个为大众阶级盖房的人。
“你读一下。”高兴边说边指着她划了线的那些句子。“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不过更恶心就是了。”
董丹大吃一惊。这篇文章的“作者”从董丹的文章里偷了将近七成的内容,改头换面成了自己的东西拿去发表。就算那篇文章并不能算是董丹的创作,他也花了两个晚上,从几百份的售屋传单中剪出了文句段落,又花了两个晚上才把它们拼贴在一块儿的。
“你的原稿还在不在?”高兴问。
“在。”董丹说。
“我们去找那个王八蛋算账。”
跟着高兴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步子。他心情从来没这么低落过,对于自己成了吴总的帮凶,写东西拐骗人们去买墙壁裂缝、地板带豁口、土地产权不清的房子,他感觉十分糟糕。设这个圈套他也有份,还把一个拖欠民工两年工资的罪犯化妆成了一个大圣人。
“我不想去了。”他道。
“那他答应给你的公寓怎么办?你也需要换一个像样的公寓了。你住的地方,我看就是个狗窝。我们去逼他履行诺言。”
“我不想见他。”
“为什么?”
“不知道。”
“你听着,董丹,一切由我来交涉。我会让他哑口无言,付出代价。你就站在旁边看好戏吧。”她走到她的车旁边,帮董丹开了门。“我知道他的要害是什么。”
高兴先带着董丹去了一家百货公司。她走到男士服饰部,帮他挑了一件真皮夹克,还有一条esprit的羊毛西装裤。把衣服往董丹肩膀上一搭,高兴便将他推进了试衣间。
“你这是干嘛?”董丹在抗拒。
“试穿一下。”
“为什么?”
“不要把设计师的标签给撕了,知道吗?那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对名牌衣服上的标签可是很在意。他就靠这一套到处蒙人。我们今天也蒙蒙他。”
他们隔着试衣室的门喊话。董丹还没来得及扣上皮带,她已经拉开门把他拽了出来。她绕着董丹走了几圈,帮他这儿拉一拉,那儿整整,涂着深红颜色的嘴唇紧紧抿着,一本正经地端详着董丹。
“哟,派头不错。”她说。
他们回到车上,董丹已经开始流汗。她让董丹开车,自己开始忙着拨电话。
“我不能让你花钱给我买衣服。”他说。
“你也可以给我买啊。”
“能不能退货?”
“闭上嘴好好臭美一下吧。”
“可是……”
“喂,”她已经在电话上了,“是我。你知道《消费者周报》的总编是谁吗?……太好了,给我他的电话……我这就记下来。他叫什么名字?……李?行,有个姓就够了。”
挂上电话,她又拨另外一个号码。“是李总编吗?”她拿出活泼的声音。“你还好吗?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之后。不记得了吗?就是那个那个……纺织出口商的餐会……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啦?我是高兴!你不是还要我帮你们写稿吗?怎么全忘了?”她嘟着嘴,对着话筒做出风情万种又俏皮的微笑。
“事情是这样,我发现你们这一期房地产信息的主题文章,全是一派胡言。你们被那个姓吴的开发商给骗了。他应该被抓起来关二十年。他的所作所为,关二十年都嫌太少。那家伙是个罪犯,结果你们让他一夜之间成了英雄。我认识一个人,对他有非常深入的调查。”
“我没有作深入调查……”董丹道。
她把一根手指头放在自己的嘴上。
“是吗?……您在哪吃午饭?”她问,“噢,没问题,我可以在您办公室等。您慢慢吃,我会自己打发时间。”连电话都还没来得及挂上,她便对董丹大吼:“嘿,下回我恐吓谁的时候,别插嘴,行吗?”
“他们会发现你说的不实。”
“实不实的,对那些王八蛋来说没什么不同。”
午后差十分一点,他们已经来到了《消费者周报》总部。那是一座气派辉煌的大楼。接待人员告诉他们,总编被吴总请出去吃饭了。在哪家餐馆?那地方叫做“三月四月五月”,以高价位闻名。总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大概半个小时前。
高兴扬扬下巴,意思是叫董丹跟着她。出了办公室。她说她有一个绝佳的新点子。她自己先去那个餐馆,与此同时董丹去把那些建筑民工组织起来,带到餐馆。如果不能全弄来,找几个代表也成。要告诉那些工人,他们的老板现在正在聘新的工人,这是他们讨回拖欠工资最后的机会。她会在餐桌上假装对吴总进行采访,直到董丹把工人找来,集中到餐馆门口。在用过了昂贵的午餐后,李总编和吴总接下来可以享受一场小小的示威抗议。
满心兴奋的高兴迈着舞步穿过走廊,往电梯走去。
董丹刚下出租车便听到音乐声,是从工地电线杆上挂着的喇叭中传出来的一首喜气洋洋的民歌。电梯出了故障,所以董丹得一路爬到二十八楼。好在每一层楼都建得很低,只需要十二阶就能够爬一层。吴总把屋顶建得比法定高度要低,那些劳动人民房主站在这样低矮的屋顶下,会觉得自己像是顶天立地的巨人。董丹记得对他这个阶级的人曾有过这样的比喻。他循着笑闹声的出处而去,看到一群工人正在睡铺上赌钱。没有门的厨房里传出了阵阵炖羊肉的香味。
“你找谁?”其中一个工人问道。董丹认出来他就那一群民工的领袖。“嘿!”董丹招呼道。
“是你呀!”民工领袖满脸微笑站了起来,“大记者。”
“怎么样?”董丹问。他身上穿着皮夹克,让他觉得很别扭。
“凑合。”民工领袖伸手进口袋里掏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