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事先张扬的凶杀案-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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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卡略兄弟是四点十分来到店里的。那时店里还只卖些吃的东西,可是,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破例卖给他们一瓶白酒,这不仅因为她尊重他们,而且也因为感谢他们叫人送来了喜庆蛋糕。维卡略兄弟两大口就把整瓶酒喝光了,可是仍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们都麻木了,”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对我说。“就是弄一船石油来也无法燃起他们的感情。”随后,他们脱掉呢子外衣,小心翼翼地搭在椅背上;又要了一瓶白酒。他们的衬衣汗迹斑斑,胡子是前一天刮的,看上去象山民。第二瓶酒喝得慢些,他们坐在那里,一边喝,一边用眼睛盯着对面街上圣地亚哥.纳赛尔的母亲普拉西达.里内罗的房子,那儿的窗户关着的。凉台上最大的一扇窗户连着圣地亚哥.纳赛尔的卧室。彼得罗.维卡略问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是否看见那窗户中有灯光,她作了否定的回答,但是她觉得这问题提得奇怪。
“您怎么啦?”她问道。
“没什么,”彼得罗.维卡略回答说。“我们只是在找他,要把他杀死。”
他回答得那么自然,以致她不可能想到那是真的。可是,她发现孪生兄弟带着两把屠刀,裹在破抹布里。
“你们为什么一大早就去杀他,可以告诉我吗?”她问道。
“他自己心里明白,”彼得罗.维卡略回答说。
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认真地打量了他们一番。她对他们是那样熟悉,特别是彼得罗.维卡略服役回来后,就是不用眼睛也能辨认出来。“他们还象孩子呢,”她对我说。一想到这一点,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因为过去她一向认为只有孩子才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她一把奶具准备停当,就去叫醒丈夫,把店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罗赫略.德拉弗洛半醒半睡地听她讲。
“别瞎扯了,”他说,“他们哪能杀人呢,特别是杀象圣地亚哥.纳赛尔这样的富翁。”
当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回到店里时,孪生兄弟正在和警察利昂特罗.波尔诺伊交谈,那警察是来给镇长取奶的。她没有听到他们谈些什么,不过从警察临走时看屠刀的那种样子,她推测他们对警察可能可能透露了点他们的想法。
拉萨罗.阿蓬特上校是四点差几分钟起床的。当警察利昂特罗.波尔诺伊向他报告维卡略兄弟的杀人企图时,他刚刚刮完脸。前一天夜里他处理了那么多朋友间的纠纷,又一个这类的案子,何必着急呢。他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打了好几次蝴蝶领结,才感到满意,然后把玛利娅教团的神符挂在脖子上,准备去迎接主教。早餐是洋葱炒猪肝。在他用早餐的时候,妻子十分激动地告诉了他巴亚多.圣.罗曼将安赫拉.维卡略休回的事,可是上校并不象妻子那样觉得此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我的上帝!”他打趣地说。“主教该怎么想呀?”
不过,还没有用完早饭他就记起了警察刚刚对他说的事。他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立刻发现这不正是一个谜语的答案吗?于是他沿着“新巷”大街向广场走去,由于主教要来,那里的住户已开始活动起来。“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快五点了,并且开始下起雨来,”拉萨罗.阿蓬特上校对我说。路上,有三个人截住他,偷偷地把维卡略兄弟正等候圣地亚哥.纳赛尔准备杀死他的事告诉他;不过只有一个人讲清楚了地点。
上校在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的店里找到了维卡略兄弟。“我看到他们时,以为他们只是说大话吓唬人,”上校按照他个人的逻辑推理对我说。“因为他们并不象我想象的那么烂醉如泥。”他几乎连问都没有问他们要干什么,只是没收了他们的屠刀,叫他们回去睡觉。他对他们和蔼可亲,就象在惊恐不安的妻子面前一样表现得若无其事。
“你们想一想,”上校对两兄弟说。“如果主教看见你们这副模样,他该怎么说呀!”
维卡略兄弟俩离开了牛奶店。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对镇长轻率地处理这件事又一次感到失望,因为她觉得镇长应该把孪生兄弟关起来,直到把事情搞清楚。拉萨罗.阿蓬特上校把屠刀拿给她看了看,就算了却了此事。
“他们已经没有东西杀人了,”上校说。
“不是为了这个,”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说。“而是为了把那两个可怜的小伙子从可怕的承诺中解脱出来。”
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凭着她的直觉看出了这个问题。她敢肯定,与其说维卡略兄弟急于杀死圣地亚哥.纳赛尔,不如说他们是急于找到一个人出面阻止他们杀人。可是拉萨罗.阿蓬特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能因为怀疑就逮捕人,”上校说。“现在的问题是要提醒圣地亚哥.纳赛尔;好,新年好。”
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大概会永远记着拉萨罗.阿蓬特那副使她有点讨嫌的矮胖的样子,可是我却把他当作一个幸运儿留在记忆里,尽管他由于偷偷搞那种通过函授学到的招魂术而有点神魂颠倒。他那个礼拜一的举止无可争辩地证明了他办事轻率。事实是,直到在码头上见到圣地亚哥.纳赛尔,他才记起了他,那时他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而十分得意。
维卡略兄弟俩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十二、三个去店里买牛奶的人,这些人在六点钟以前早已把事情传得家喻户晓了。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认为对面街上的那家人不可能不知道。她认为圣地亚哥.纳赛尔不在家里,因为一直没有看到寝室的灯打开过。凡是有可能见到圣地亚哥.纳赛尔的人,她都要他们碰到他时提醒他。她甚至叫来给修女买牛奶的新入教的女仆把事情转告神父阿马多尔。时过四点,她看见普拉西达.里内罗家的厨房灯亮了,于是便叫每天都来要求施舍点牛奶的乞丐婆最后一次给维克托娅.库斯曼捎去紧急口信。当主教的轮船鸣笛进港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起了床准备去迎接,那时只有我们很少几个人不知道维卡略兄弟在等着杀死圣地亚哥.纳赛尔,其他人不但知道此事,而且连全部细节都了解。
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还没有卖完牛奶,维卡略兄弟俩又回来了。他们带着另外两把屠刀,用报纸包着。其中一把是砍刀,刀面生了锈,工艺粗糙,有十二英寸长,三英寸宽,那是彼得罗.维卡略以前用一把钢锯自己改制的,当时由于战争原因不能进口德国刀。另一把比较短,但是又宽又弯。预审法官在案卷上画了图案——这可能是因为他无法用文字描述,——大着胆子说那把刀象小砍刀。他们就是用那两把刀作的案,两把刀都很粗笨,并且用过多年了。
法乌斯蒂诺.桑托斯对发生的事情无法理解。“他们又来磨了一次刀,”他对我说。“又一次说是要去掏圣地亚哥.纳赛尔的五脏六腑,他们大叫大嚷,声音很高,为的是让人听见;所以我以为他们在开玩笑,特别是因为我没有注意他们的刀,还以为是原来那两把呢。”不过,他们一进来,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就发现他们的决心不象以前那么大了。
实际上,两兄弟之间有首次产生了分歧。其实他们的谈吐举止并不相同,思想就更不同了,在困难的紧迫时刻,两个人的性格也是你人各异。从在小学念书时,他们的朋友们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巴布洛.维卡略比弟弟只大门分钟,一直到少年时代还富于想象,办事果敢。我觉得彼得罗.维卡略一向很重感情,因而也更有主意。到了二十岁的时候,他们一起去登记服兵役,巴布洛.维卡略被免役,以便留下来照管家庭。彼得罗.维卡略在公安巡逻队里服役十一个月。由于士兵贪生怕死,军队中章程严厉,这就培养了他发号施令的才干,养成了他替哥哥出主意的习惯。服役期满返回家园时,他身染严重的淋病,军队医院各种残忍的治疗方法、迪奥尼西奥.伊瓜兰医生的砷剂和高锰酸盐泻药对他都没有效果。后来关进了监狱,才总算治愈。我们这些他的朋友,一致认为巴布洛.维卡略所以会突然对他弟弟俯首帖耳,是因为他弟弟退役时带回来了一套兵营式的作风,还随时“有求必应”地撩起衬衣让人看他左肋被子弹击中留下的伤疤。对于他弟弟把严重的淋病当作战功到处炫耀,巴布洛.维卡略甚至感到十分光彩。
据彼得罗.维卡略本人供认,是他决定要杀死圣地亚哥.纳赛尔的,开始哥哥只不过随着他罢了。可是,在镇长没收了他们的屠刀之后,也是他觉得那件事可以适可而止了,这时巴布洛.维卡略变成了指挥者。在预审法官面前,他们在各自的供词里谁也没有提到这一分歧。不过巴布洛.维卡略曾多次向我们证实,说服他弟弟下定最后决心实在不容易。也许实际上那只不过是瞬间而逝的惧怕,可实情是巴布洛.维卡略一个人到屠宰场去拿了另外两把刀子。那时他的弟弟正在罗望子树下痛苦地一滴滴地撒尿。“我哥哥从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在我们唯一的一次会见中,彼得罗.维卡略对我这样说,“那就象往外尿玻璃一般。”巴布洛.维卡略拿着杀猪刀回来时,他还搂住大树站在那里。“他痛得浑身出冷汗,”巴布洛.维卡略对我说,“他想说服我,叫我一个人去,因为他已经无力杀任何人了。”他坐到一张为吃喜酒而摆在树下的木匠工作台这旁,褪下了裤子。“他换纱布,大约换了半个小时,”巴布洛.维卡略对我说。实际上,只不过换了十来分钟,可是巴布洛.维卡略却觉得这段时间是如此难熬和神秘莫测,以致他觉得弟弟又在耍花招,想拖延到天亮。因此,他把刀放在弟弟手里,几乎是强迫他去为妹妹外挽回荣誉的。
“没有办法,”巴布洛.维卡略对弟弟说,“事情只能这样了。”
他们从屠宰场的正门走出去,手中的刀子没有用东西包住,院子里的狗吠着跟在他们后边。天开始亮了。“那时没有下雨,”巴布洛.维卡略回忆说。“不但没有下雨,”彼得罗.维卡略回忆说,“还刮着海风,天上只有几颗开亮时的星星。”那时那桩事情已经传来,当他们从欧尔腾西娅.巴乌特家门口走过时,她正好打开大门。她是第一个为圣地亚哥.纳赛尔流下眼泪的。“我想他们已经把他杀死了,”她对我说,“因为我借着路灯看见他们手里的杀猪刀,觉得刀上还在滴着血。”在那条偏僻的街道上,为数不多的几家店铺已开门,其中包括巴布洛.维卡略的未婚妻普鲁登西娅.科德斯家的店铺。维卡略孪生兄弟每回这个时候经过这儿时,特别是礼拜五去肉市的时候,总要进去喝第一杯咖啡。他们推开院子的大门,狗在黎明的昏暗中认出了他们,围了上来。兄弟俩进厨房向普鲁登西娅.科德斯的妈妈问了早安。那时咖啡还没有煮好。
“我们回头来喝吧,”巴布洛.维卡略说。“现在有急事。”
“我知道,孩子们,”她说。“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兄弟俩只好等咖啡煮好。这时彼得罗.维卡略以为哥哥是在有意拖延时间。在他们喝咖啡时,正值青春年华的普鲁登西娅.科德斯走进厨房,拿来一卷旧报纸,想把炉火扇得更旺。“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她对我说,“我不但同意他们,而且如果他不象个男子汉大丈夫,我就不会同他结婚。”在离开厨房之前,巴布洛.维卡略从她手中夺过丙叠报纸,递给弟弟一叠,让他把刀子包起来。普鲁登西娅.科德斯在厨房里等着,直到看到他们从大门里走出去,而后她又等了三年之久,从来没有灰心丧气过,直到巴布洛.维卡略出狱,成了她的终身伴侣。
“你们可要好好当心,”她对他们说。
因此,牛奶店老板娘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觉得孪生兄弟不象以前那样坚定不是没有道理的,于是她人他们上了一瓶烈性白酒,企图最后打掉他们杀人的念头。“那一天,”她对我说,“我发现我们这些世界上的女人是多么孤单!”彼得罗.维卡略向她借她丈夫的刮脸用具,她给他拿来了胡刷,肥皂,挂镜和换上新刀片的刮胡刀,可是他却用剔肉刀刮胡子。克罗迪尔德.阿尔门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