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谭十记(让子弹飞)-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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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地办起公来。
县太爷的神色看来十分紧张。他在办公室里扫了一眼,对我们照老规矩不满意地皱了一下
眉头,他发现两个科长一个也不在,生气地叫小卫去叫他们回来,然后他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我们总觉得像一个乒乓球放在一个大皮球上在我们的办公桌中间滚来滚去。从乒乓球上发出了
声音:
“刚才接到东安镇打来的电话,说中央新生活视察团派一位视察委员来我县视察新生活,已
经从东安镇出发,中午前后就要到达县城。”他挺了一挺他的胸膛,以便和他那过于突出的肚皮
取得平衡,继续说:“我们一定要表现我们的新生活,拿出革命的精神来办公,要整齐清洁、简
单朴素……”他背诵起新生活运动的教条来了。忽然他抬头望见办公室两头墙上挂的“总理遗像”
和“蒋委员长肖像”,皱起眉头看。这两张照片冷清清地挂在这墙上不知道有多少年月了,纸色
已经发黄,积尘很厚。许多蜘蛛已经满意于在那里长期安家,繁衍子孙,结满了厚厚蛛网,在
蛛网上曾经有许多无辜的苍蝇闯上去,被蜘蛛当点心吃了,剩下的皮壳和残翅,还挂在上面飘
动。县太爷望见这两张倒霉的照片,神情有几分紧张,于是发布了动员令:“大家赶快振作起来,
把办公室打扫干净,收拾整齐,特别要把墙上的两张相片擦干净。”忽然又发现污损的墙壁上空
荡荡的,他转身问师爷:“我们挂在这墙上的那些表格呢?”师爷很谦恭地低下头,惶恐地回答:
“今年没有造过表格,是去年党政考核团来的时候,赶造过几张。”县太爷听了感觉有些失望。
师爷用手拍一拍他的脑门,智慧就从那儿生出来了,他说:“县长要的话,还来得及赶造。”县
太爷说:“视察委员等一会儿就要到了,哪里还来得及?”师爷神秘地一下眼睛,说:“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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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6 节:破城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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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衙门的这位秘书师爷,虽然长得像个无常二爷,瘦得像根光棍,小头锐面,其貌不扬,
可是绝不能小看他,他是在什么中央政治大学毕业的,据说在那个大学里是专门学习治人的法
术的。他又是县太爷的小同乡,还有沾亲带故的关系。这个人的确学了一肚子烂条,县太爷干
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没有一条不是他出的点子,他总是在县太爷面前夸口“自有办法”,谁要
听到他说这几个字,就知道有人该遭殃了。老百姓有两句歌谣唱他说:“师爷一声‘有办法’,黎
民百姓泪如麻。”
今天他又说“自有办法”,我们都留心着看他又要使出什么法术来,果然他不慌不忙地叫一
个录事把去年的旧表格拿出来。哦,原来他又要我们的“补疤圣手”显本事。我们衙门的这一个
补疤圣手本事很大,公文上写错了字,只要他动手术一挖一补,就和原来一模一样。有一回县
太爷还发挥这个补疤圣手的绝技,捞了不小一笔进项。原来是上级来公文,给我们县摊了不知
道是什么捐还有什么税三万元,县太爷生财有道,或者更确切地说,师爷辅佐有方,叫我们的
补疤圣手一挖一补,把“叁”字改成“肆”字,县太爷把这封公文拿去给仕绅商贾们一看,天衣无
缝,结果县太爷收了捐税四万元,干赚一万元。今天又要请补疤圣手使出他的绝技来。
县太爷吩咐已毕,和师爷退到后面的签押房里去了。大家都照县太爷的命令行动起来。有
的在收拾那比字纸篓还乱的抽屉,有的在收拾公文夹子,有的在打扫墙头,有的和蜘蛛争夺一
阵,才夺回墙上的那两位“衣食父母”,擦拭干净,不多久总算是收拾得差不多了。
过了一会儿,县太爷和师爷两个出来检查来了,看到办公室井井有条,墙上干净,挂着修
补过的表格,连墙上的两个老头子,也似乎知道今天有人要来为他们一年来的蒙尘洗雪冤屈,
再也看不到过去那样阴郁不乐的倒霉样子,忽然变得容光焕发了。县太爷满意地笑了一下。想
必这已经够新生活的标准了吧!他又命令每一个办公桌上摆一件翻开的公文,他自己的办公桌
上也摆了几件,他还亲自去试一下办公的姿势,也很满意地笑了一下,自然这更合乎新生活的
标准了。他忽然站起来对门口行礼,跟着又点头,还不卑不亢地笑了一下,嘴巴动了几下,好
像在对人说什么话,我们看到他一本正经地在进行彩排,对空无一物的门口做出种种有趣的表
演动作,禁不住要笑出声来。但是他忽然抬起头来看我们一眼,我们都赶快伏案办公。
这时候才算把两位科长找回来了。这两位科长也算得是县太爷的哼哈二将,一个是县太爷
的小舅子,据说在什么野鸡学堂里混过几天,县太爷要上任了,才适应需要,把他送到什么党
政干部训练班去赶造一下,两月毕业,总算背得“总理遗嘱”和说些“本党……”、“革命……”的
八股,于是就来当起教育科长来。这个人别的不行,打牌真是高明,偷骗的手法更是厉害。常
常是几天几夜不下牌桌,根本不来办公。今天不知道是从哪家的牌桌上把他请了回来。他一进
门对县太爷爱理不理地点了一下头,就胡乱坐到县太爷的位子上去了,还不住用手蒙着嘴打哈
欠。他忽然用手拿起墨盒“咚”地一声拍在桌上,大叫:“碰!”哦嗬!他还迷迷糊糊地以为他坐
在牌桌上呢!我们吃惊地望着他,谁也不敢笑。县太爷大概由于种种的难言之隐,也把这个小
舅子莫奈何,只是摇头。还是师爷走过去对他说了几句什么话,他才知趣地站起来去找教育科
长的办公桌,于是他才真正地“走上岗位”。
另外一个科长是管财政的,这个人和县太爷的关系一直弄不清楚,听口音不是县太爷的同
乡,看感情也不是县太爷的知交,还有点大模大样的。我们猜想一定是县太爷在省里的靠山派
来监收县太爷该送靠山的“包袱”钱的。这个人是一个不可救药的鸦片烟鬼,一天就是睡在床上
抽、抽、抽。今天恐怕是县太爷派人去说了多少好话,才把他从鸦片烟床上请了起来的。他进
门来也是不知东南西北,一个劲儿打哈欠,还是师爷给他当向导,他才走上了自己的岗位。
县太爷和师爷又退到签押房去,等候新生活视察委员的到来。过了一会儿,忽然勤务兵小
卫匆匆走进办公室来,他的后边跟着县太爷和师爷,小卫指着我们几个老科员,说:“老爷请看
嘛。”
县太爷走过来把我们三个老科员研究了一下,马上紧锁眉头,很不满意地说:“哎呀,当真
话哩,差点出纰漏。”于是他指着我们几个老人生气地说:“看你们这样子简直不合新生活标准,
蓬头垢面,一副倒霉相,一个穿长袍,一个穿短裤,不整齐划一,头发胡子乱七八糟,都像才
从牢里拉出来的。”于是他转身对小卫说:“赶快叫人去街上成衣铺里借几套中山装来,再去找
一个剃头匠来,把这几个老家伙大扫除一下,头发胡子一律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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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7 节:破城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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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卫回答一声,笑嘻嘻地向我们做了一个鬼脸跑出去了。
这真是无妄之灾。我们三个也算有一把年纪的人了,胡子对于我们说来,总算不得是什么
奢侈品吧,现在却要奉命取缔。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摸着将要牺牲的胡子不胜惋惜。胡子何辜,
竟不容于县太爷的新生活。小卫这小东西平时本来很逗人喜欢,生得聪明,人又和气,是我的
一个朋友介绍给我,我介绍到县衙门来当差的,和我一直很不错,不知道今天他为什么给县太
爷出这样一个坏点子。
过了一会儿,一个政警抱了几套青布中山装进来,要我们几个老人换上,这却把我们整苦
了,平素穿惯了宽袍大袖,自在得很,忽然叫穿上又窄又紧的中山装,怪不舒服。不是肚子挺
起,就是背弓起,瘦骨伶仃的肩膀像尖刀顶着衣服,原来被宽袍大袖掩盖着的种种缺点,这一
下子都暴露出来了。但是在县太爷监临之下,只好穿上。
又过了一阵,小卫跑进来向县太爷报告说:“剃头师傅请好了,过一会儿就来,是才从重庆
大码头来的下江师傅,手艺好,行头新。”县太爷不耐烦地说:“管他上江下江,只要是剃头匠,
不是杀猪匠就行,要快!”小卫说:“马上就到。”说罢又跑出去了。
过了好一阵,剃头师傅还没有来,忽然听到衙门口站岗的卫兵高声在叫:“敬礼!”
这一声使县太爷下意识地跳了起来。莫非是视察委员已经来了吗?县太爷还没有走出办公
室的门。县太爷有个贴身马弁叫老胡,他老早就下定决心,要和小卫比赛精明。今天他为了赶
在小卫的前面来向县太爷报告他的这一件重大发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向县太爷大声
报告:“来了!”
县太爷抬头从门口望出去,看到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油头粉面,仪表非凡的人,穿着藏青色
哔叽中山装,脚踏亮皮鞋,手里抱一个大公事皮包,很神气地咯噔咯噔走进来了——果然是视
察委员到了。
县太爷是老于官场的人,当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他马上迎了上去,口里还念念有词,我们
连忙坐下来,规规矩矩办起公来。
县太爷恭敬地引进这个顶威武的视察委员来,我们本想站起来表示敬意,可是县太爷用手
一按,叫我们不必站起来,以示我们办公多么认真紧张。县太爷请那位视察委员坐下来后,吩
咐:“拿开水来!”县太爷想得真周到,新生活是不讲究喝茶的,所以叫拿开水来。小卫应声拿
进两杯开水来,放在视察委员和县太爷的面前,转过身还朝我们扮一个鬼脸,退出去了。
县太爷很有礼貌地问:“请问贵姓?”
“姓贾。”那委员也有礼貌地回答。
“请问您是才从重庆到敝县来的吗?”
那位视察委员点了一下头,“唔”了一声,望着我们的蓬头垢面。
我们知道这一下真是太糟了,我们没有来得及剃头,给他看到了,这毫无疑问对于县太爷
的新生活是一个大污点。县太爷也发觉这一点,赶忙用话岔开,对视察委员说:“您辛苦了。”
那位视察委员又“唔”了一声,仍旧目不转睛地视察我们三个老头儿。
县太爷看来也有几分惊慌了。往常上面来了什么委员,只要寒暄几句,就可以安顿到后花
园客房里去随便谈话,无顾忌地讨价还价了。今天这位视察委员怎么不买账,并且在办公室里
东张西望,像专门挑眼的样子呢?莫非新生活运动真是有一番新气象吗?
县太爷为了转移目标,他就开始向视察委员报告本县新生活运动的大略情况。他说得如此
流利,以致视察委员无法插嘴,据说这就是官场中的一种战术。他讲他怎么提倡讲究卫生,每
星期都要大扫除,他说他还提倡做早操,勤理发,常换衣服,他还报告县城设立了多少垃圾箱,
公共厕所的数量,他说他严厉禁止鸦片烟和赌博,在本县几乎就要禁绝了,等等。县太爷用小
手绢擦着头上冒出来的微汗,但是他显得很满意于自己的有条有理的报告。
县太爷的创作天才和编谎话的本领,使我们十分吃惊,他居然在这几个钟头的纷乱生活中,
有条不紊地编出这么一套好听的话儿,其实全是一派胡言乱语。
我敢说这位视察委员和往常来的委员也不过是一丘之貉,县太爷才开始报告,他就显出对
于那些枯燥数字没有兴趣。我相信他心中想的,早已是就要摆出来的丰盛筵席和将滚滚流入他
的腰包里去的钞票了。虽然他在听的过程中,不时瞟我们这几个不合新生活标准的老头儿,其
实不过是一种“说包袱”的策略,好像对县太爷表示:“你说得多好听,我当面就拿到你不合新生
活标准的把柄了,等一会儿‘说包袱’,是要多加一点才行的。”
……
第一部分第8 节:破城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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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县太爷讲的稍微松一口气的时候,视察委员问:“说完了吗?”
县太爷赶忙站起来,微笑着说:“没有了,没有什么了。”他恭敬地低着头,用手向后花园
客房一摆,说:“请!”
这位视察委员坐着不动,忽然把他的大皮包打开来,拿出一块绸布和理发用的推剪,向我
们几个老头儿一指说:“叫他们快来剃头吧!”
“啊?”县太爷和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