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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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無戲論】
左傳裏有魯國的使者對晉侯曰、「寡君幼不喜弄,弱不好鬥。」舊時民間小
孩與鄰兒打架,大人不問曲直,各把自己的小孩責罵一頓了事。我小時愛看庭前
雄雞鬥,及畈上牛牴角,但是大人見了只把它們趕趕開。這且按下一邊不提。如
今單說小孩不可玩物喪志,現在有賣的許多玩具,我小時就簡直洠в小�
現在這種塞珞璐製及橡皮製的狗馬,洋囡囡,鐵皮製的汽車飛機,一般輕薄
得洠в袃热荩螒B不是人像,即是太不像,精密而草率,成了對於真物最惡劣的
諷刺。而因洠в袃热荩视址N類數量務求其多,徒然造成小孩的佔有慾。還有小
孩讀的漫畫本亦是如此,不知人世可以有文物清嘉。
紅樓夢裏榮國府寧國府這樣人家,鳳姐的女孩泡在奶媽懷裏,玩的亦只是一
隻佛手。一般年青母親或是拔下一枝簪給小孩且玩一回,或是由小孩弄母親的手
鐲與耳環。佛手與手鐲耳環這些都是真物,小孩亦因此知道世上的一切都是真的
,這是最初步的格物致知。是真的枺鳎u有意致,所以亦可以是玩意兒。紅樓
夢裏黃金鶯採柳枝編的籃子送給林姑娘,自謙說是個玩意兒罷了,但這籃子就有
著大觀園的春風春日,河水亭榭,及黃金鶯這個人,而且是可以實用來插花的。
禮樂射御書數何等正經,卻稱為六藝,亦即皆是玩意兒,燈市百戲本等是玩
意兒,卻又如承大賓,如奉大事,人世一切皆是這樣的撸蜃栽冢终鎸嵅惶�
,所以連一架鞦韆,中國的亦和西洋的兩樣。日本人今大造玩具,我覺不及他們
原來三月三女兒節設的人形,及五月五日有男孩人家豎的鯉幟,那雖然也是玩的
,卻有一種清肅的喜意,不可以狎弄。
小時我家裏夜飯後洗好碗盞,大人還略坐一回說話兒,我拿煤頭紙就燈點火
來玩,或把點著的棒香就暗處旋舞,正高興處,母親卻不許,說小孩玩火,夜裏
要遺溺。又我和弟弟揭竿為兵,在堂前掉舞,母親也喝止,她道、「不許掄槍施
棒!」及進高小讀書,從紹興城裏學來做風箏,且買得一隻小皮球到溪灘上去踢
,可是人家都在畈上做生活,我這個學堂生清客不像清客,縱或母親不罵,自己
也覺有一種輕桃。中國的戲文好,是從大人的事而來,舞龍掉雍茫巧谌�
世的風景裏,但小孩及幼小動物的戲逐則怎樣高級化了亦只能是sports。
我做竹蜻蜓,水槍燃旋子,又用雙線穿起菱角或栗子做扯鈴,母親都由我。
但我若太熱心,成天在門檻上斬斬剁剁,竹頭木屑攤得一地,阻大人手腳,且因
正在做一樣枺鳎笕私袉舅焕恚赣H可要罵了。她罵的是、「枉長白大的,
你還小哩?這種枺饔植豢梢援旓垼 褂治以趹蛭奶ㄏ率腻X買來一隻彩釉泥蛙
,形制樸實,有哨子可以吹,我著實心愛,夜裏也捏了睡,吃飯時也拿來吹一吹
,母親怒道、「你不要討我把它來摔了,小人會洠в写绠敚 桂埵沁@樣,後來我
二十幾歲時,還是幾乎不把馬克思主義連睡覺時也捏在被窩裏,且弄到飯桌上來
,不必論那主義如何,單是對它這樣感情沉緬貪婪,先已不好。
至今我想起小時的製玩具,實在洠в幸粯雍谩5故沁^年時舂年糕,央叔伯或
哥哥捏糕團做龍鳳、羊及麻雀,來得有情意。以及央紅姊用深粉紅的蕎麥莖編花
轎,有紅姊的女心如深秋的艷。
此外我小時撸ф叶嗍侨ハ叞螢鹾S筍,地裏摘桑葚,山上採松花,端午節掘
清木香,小澗裏拔菖蒲,但也都是正經事。便是捕魚釣魚,也為可以做嗄飯。沿
溪釣魚,山色橋影,桑竹人家,春風春日,皆在溪水裏,人與溪水與魚兒一樣的
鮮活。可是後來我在紹興杭州見人河邊釣魚,及來日本見報上常有人物介紹,趣
味一欄裏或填釣魚,我覺得好像不對。
胡村溪裏的是三寸二寸之魚,我小時釣得了或捕得了幾條,趕快拿回家養在
面盆裏,蹲著只管看,那魚依然如在溪水裏的精神,且還黏有溪裏的沙泥,現在
卻來到我家像個生客,它悠悠的游一回,忽然撥剌一聲跳出面盆落在地上,水濺
了我一臉。而隨後是煎來吃了。但是我不喜城裏人家養的金魚,還有熱帶魚,我
更不知拿甚麼態度對它,因為我洠в型嫖锏牧晳T。金魚除非是養在大的荷花缸裏
或荷花池裏。又我在西湖玉泉寺,見池裏養的大魚,一匹一匹像豬群的堆堆擠擠
,只覺還不及魚店門口木盆裏養著待賣為饌的活魚,那至少是真的魚,還有著江
湖之氣。
草蟲我是喜歡紡織娘。胡村裏夜簷頭飛來一隻紡織娘,嗆啷啷叫得好響亮,
就像整個庭食門內門外都成了繭鑊邊繅絲的紡車聲,夾在湯湯的溪水裏流去。我
小時捉到過一隻,用南瓜花餵它。這種紡織娘與普通的叫嘓嘓兒不同,我鄉下叫
它績佳婆婆,惟不知這佳字到底如何寫。兒歌有、
火螢蟲,夜夜紅,績佳婆婆糊燈唬舨速u胡剩В聥D抽牌捉牙蟲。
我養的一隻續佳婆婆入夜果然也叫起來,一樣是那種金鼓夾絲絃之聲,又繁華又
爽朗。但是我因為待它好,開出粊砜纯矗o它飛走了。
此外我捕過幾隻蟬,我鄉下叫知了,知了在原畈上來得個會叫,且叫得來眨�
子來得個好,捕了來它可是不作聲了,用指甲刮它腹部的發音處也無用,只會發
出嘎嘎聲。還有蟋蟀,但是胡村的小孩們不弄這個,我養得一回也不養了,它夜
裏肯叫還好聽,眨Y它可是不怎麼愉快的。後來我在紹興杭州看見街頭賣叫嘓
嘓兒,倒是熱簦В艺嬉彩窍奶炝耍铱倹'有想要買過。
鳥是小時在書房裏,看見一隻小燕子學飛墜地,我把它放在欄杆上,好等大
燕子來引它,焉知那大燕子就不要它了,反為趕它啄它,因為人手所沾,氣味異
樣之故。當下我心裏非常難過,想到早上先生剛教的一課書,周濂溪的愛蓮說,
原來世界上的枺鞫加幸环N貞潔,像蓮花的可遠觀而不可狎玩,我真是做了錯事
了,差一點洠в锌蕹鰜怼�
雛燕事件之前,我還養過一隻小麻雀,也是學飛墜地,被我捕得。我鄉下燕
子來是人家發,要待它好,其餘鳥雀則不在此例。我關那小麻雀在銅腳爐裏,拿
米與水飼它不吃,捉了草蟲來飼它亦不吃,養得兩天就死了,我當然悲憤,母親
卻不怎樣同情。又我家有雞無鴨,中秋節有個種田入送來一隻老鴨,放在後院嘎
嘎叫,我非常驚喜,可是大人把來殺了,毫不理會我的攔阻。中國文明原來是親
親自仁民,仁民而愛物,層次分明,不許像基督的待路人與待親人無別,或釋迦
的待眾生亦如待人,所以感情清平。
我不喜古玩舖,不喜博物館的生物標本,又比起鳥店嘈雜的圾B,我也寧愛
野味店門口掛著的新打來的野鴨與大雁。我小時看見山上飛起雉雞,及桑樹上的
斑鳩與桑椹鳥,及喜鵲飛來廳屋瓦上喳喳叫,總要心裏一動,因為那都是真的鳥
。有一天,我到屋後竹園裏,見地上立看一隻貓頭鷹,兩隻黃眼睛真像貓,想是
它白晝看不見枺鳎覕z手攝腳走得很近了它也不動,我正待捉它,忽然忒兒一
聲飛走了。又一次是一隻珍禽,不知幾時飛來停在我家西簷桑樹上,它停了好一
回,拖著長長的赤色尾羽,其時傍晚,天色陰灰,總覺得它鮮明真實。那貓頭鷹
使我敬畏,這珍禽卻只是妙意有在,如蘇軾梅花詩、「酒醒夢覺起繞樹,妙意有
在終無〃主旨。」
大起來我也讀過一回西洋哲學,但是不想求真理,因我從小所見的枺鹘允�
真的。新近我又隨意看些白居易及蘇軾的詩,那怕是一首極平常的,但凡用的一
個字眼,寫的一樣枺鳎杂澜^戲論,而你用怎樣的思想亦到底不能及。這就是
孔子說的民無信不立的信。但凡真的枺鳎疵钜庥性冢杂制骓谷梭@,卻
與漫畫式的諷刺完全兩樣。
我小時洠в猩觞N玩,但是曉得撸А6业倪'亦只是撸ъ镀匠#缙匠N葆岬�
竹園我就愛之不盡。竹子的好處是一個疏字,太陽照進竹林裏,真個是疏疏斜陽
疏疏竹,千竿萬竿皆是人世的悠遠。
不但竹子好,筍也好。屋後竹園裏茁筍,一株株都是我先覓見。我清早起來
就開後門出去,一見又有幾株茁來了,便蹲下去看,纔從被窩裏出來的熱身肌碰
著竹子,竹梢葉裏積著的夜來雨露灑啦啦一大陣搖落在我臉上頭頸上,冰涼的又
驚又喜。胡村人家種在屋後的都是燕竹,毛竹則種在山上,燕竹只有大人的臂膊
粗細,燕筍亦不像毛筍的毛茸茸,卻像緞子的光緻緻。我總想用手去摸摸,但是
母親說摸過的筍要黃萎,長不成竹子。
小燕子也不可以摸,筍也不可以摸,凡百皆有個相敬為賓。這回我在日本,
偕池田撸垵伤拢M山門就望見殿前坡地上有梅花,我心裏想「噢,你也在這裏
!」而那梅花,亦知道是我來了。但是我不當即走近去,卻先到殿院裏吃過茶麵
,又把他處都撸в^了,然後纔去梅花樹下到得一到。這很像昔年我從杭州回家,
進門一見玉鳳,就兩人心裏都是歡喜的,但我且與母親及鄰人說話,玉鳳亦只在
灶前走動,不來搭訕。
卻說燕筍也比毛筍好吃。毛筍若煮得欠透,吃了喉嚨裏有點哮哮動。毛筍乾
卻好,要曬成肉桂色,兜淖钌系取4送庋Y山出蘆鬚竹,只有兒臂粗細,還
比燕竹小,筍殼微黃,有褐色斑點,味苦,恐怕即是苦竹筍,黃庭堅字帖裏有寫
著的。蘆鬚筍最遲,又多到不論錢,吃它時初夏的風光皆來到了飯桌上。毛筍是
端午節前後最盛,我鄉下婦女歸寧,及女婿去望丈人家,凡轄有毛竹山的,皆掘
筍送禮。誰家人客來時,堂前挑到一擔毛筍,只覺簦崽锰茫@亦都變了是毛
筍的好味道了。
還有燕筍毛筍蘆鬚筍醃在甕裏壓緊,六月炎天在簷頭板桌上吃飯時,拿它下
飯,非常清口,婦女們尤其愛。好筍要留成竹子,新竹解籜時,我拾箬殼最上心
,把來曬燥,留著過節裹粽子用。秋天我尋鞭筍,揀沙土墳裂處掘下去,就見有
鞭筍潔白如玉。掘來鞭筍給母親煮榨麵,請請人客。人家有個竹園,就人來客去
也叫喊得應,抵得一個魚池。
凡好枺鹘允羌页5摹N椅濉⒘鶜q時到溪灘裏挖蟹,一路沿溪灘走去,忽回
頭望不見橋頭人家,卻來到了山邊深潭,半邊溪灘裏曬不著太陽,松風吹水,我
就心裏害怕,尋原路回轉,邊走邊哭叫,赤膊穿條青布褲,背脊曬得通紅,赤了
一雙腳,手拿一隻蒲柳口袋,裏邊有幾隻小蟹。望不見世上人家了,果然是可怕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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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鏡新記
(一)
我鄉下的土話,見不當於禮要招愆尤的事,說是罪過柏辣,又見悽慘殘忍的
事是說慘忍搭煞。罪過柏辣通常是到人家裡作客,見長輩捧茶來,趕快起身去接
,一面說的恐縮之辭,但有時亦用以說慘忍可哀,意思與說慘忍搭煞相通。原亦
如此,一切悽慘事多從不當於禮而來。
胡村小孩吵架,先是口角,說、「昨天我給你的燒餅要還了!」這時對方大
都默然,因為還不出。但亦有抵抗的,說、「那麼你吃過的炒豆也還來!」於是
互以手指攤攤自己的下眼瞼羞對方,說、「好不臉皮!好不臉皮!」如此一個急
了,就叉攏打起來。又或並不打攏來,卻是朝對方拜,因為被拜是罪過的,要被
拜殺。當下被拜者很驚慌,趕快背轉身去表示不受。而或則兩個小孩立得遠遠的
,隔條大路,各人依著自己的家門口,你拜我也拜。再敵不過,則去告訴對方的
母親。
甚至大人,如某家的公公遭兒媳婦不孝,虐待得做人不來了,他就橫了心伏
下地去跪拜孫兒,那媳婦也果然驚慌,一把拖開孫兒。旁邊人都不直那媳婦,但
那老人竟用這樣的絕計,也看了大不以為然。惟這樣的事是千中揀一纔有。
這要拜殺對方的話很可笑,可是連紹興戲裡亦這樣做。甚麼戲名忘記了,是
一員女將叫百花女,陣前槍挑了烏龜精,掛在城頭示眾,那烏龜精有個師父,覺
得難堪,好言勸說百花女,那百花女也忒年青美貌恃強,見了這身穿土黃衲衣,
手執拂塵的老僧,一聽說是那烏龜精的師父,就罵他披毛戴角,這話傷了他的心
,因他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