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集-小说卷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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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是很爱儿子的,小孩子哭了病了,一面忙着打电话请医生,一面就骂娘姨,因为一个娘姨若照科得尽职,象自己儿子一样,照例小孩子是不大应当害病爱哭的。可是做母亲的除了有时把几个小孩子打扮得齐全,引带小孩子上公园吃点心看花以外,自己小孩子是不常同母亲接近的。另外时节母亲事情都象太多了,母亲常常有客,常常做客,平时又有许多机会同绅士吵嘴斗气,小孩子看到母亲这样子,好象也不大愿意亲近这母亲了。有时顶小的少爷,一定得跟到母亲做客,总得太太装成生气的样子骂人,于是娘姨才能把少爷抱走。
绅士为什么也缺少这涵养,一定得同太太吵闹给下人懂到这习惯?是并不溢出平常绅士家庭组织以外的理由。一点点钱,一次做客不曾添制新衣,更多次数的,是一种绅士们总不缺少的暧昧行为。太太从绅士的马褂袋子里发现了一条女人用的小小手巾,从朋友处听到了点谣言,从娘姨告诉中知道了些秘密,从汽车夫处知道了些秘密。或者,一直到了床上,发现了什么,都得在一个机会中把事情扩大,于是骂一阵,嚷一阵,有眼睛的就流眼泪,有善于说谎赌咒的口的也就分辩,发誓,于是本来预备出去做客也就不去了,本来预备睡觉也睡不成了。哭了一会的太太,若是不甘示弱,或遇到绅士恰恰有别的事情在心上,不能采取最好的手段赔礼,太太就一人出去,到别的人家做客去了。绅士羞惭在心,又不无小小愤怒,也就不即过问太太的去处。生了气的太太,还是过相熟的亲戚家打牌,因为有牌在手上,纵有气,也不是对于人的气了。过一天,或者吵闹是白天,到了晚上,绅士一定各处熟人家打电话,问太太在不在。有时太太记得到这行为,正义在自己身边,不愿意讲和,就总预先嘱咐那家主人,告给绅士并不在这里。有时则虽嘱咐了主人,遇到公馆来电话时,主人知道是绅士想讲和了,总仍然告给了太太的所在地方,于是到后绅士就来了,装作毫无其事的神气,问太太输赢。若旁人说赢了,绅士不必多说什么,只站在身后看牌,到满圈,绅士一定就把太太接回家了。若听到人说输了呢,绅士懂得自己应做的事,是从皮包里甩一百八十的票子,一面放到太太跟前去,一面挽了袖子自告奋勇,为太太扳本。既然加了股份,太太已经愿意讲和,且当到主人面子,不好太不近人情,自然站起来让坐给绅士。绅士见有了转机,虽很欢喜的把大屁股贴到太太坐得热巴巴的椅子上去,仍然不忘记说“莫走莫走,我要你帮忙,不然这些太太们要欺骗我这近视眼!”那种十分得体的趣话,主人也仿佛很懂事,听到这些话总是打哈哈笑,太太再不好意思走开,到满圈,两夫妇也仍然就回家了。遇到各处电话打过,太太的行动还不明白时节,主人照例问汽车夫,照例汽车夫受过太太的吩咐,只说太太并不让他知道去处,是要他送到市场就下了车的。绅士于是就坐了汽车各家去找寻太太。每到一个熟人的家里,那家公馆里仆人,都不以为奇怪,公馆中主人,姨太太,都是自己才讲和不久,也懂得这些事情,男主人照例袒护绅士,女主人照例袒护太太,同这绅士来谈话。走到第二家,第三家,有时是第七家,太太才找着。有时找了一会,绅士新的气愤在心上慢慢滋长,不愿意再跑路了,吼着要回家,或索性到那使太太出走的什么家中去玩了一趟,回到家中躺在柔软的大椅上吸烟打盹。这方面一坚持,太太那方面看看无消息,有点软弱惶恐了。或者就使那家主人打电话回家来,作为第三者转圜,使绅士来接;或者由女主人伴送太太回家,且用着所有绅士们太太的权利,当到太太把绅士教训一顿。绅士虽不大高兴,既然见到太太归来了,而且伴回来的又正说不定就是在另一时方便中也开了些无害于事的玩笑过的女人,到这时节,利用到机会,把太太支使走开,主客相对会心的一笑,大而肥厚的柔软多脂的手掌,把和事老小小的善于搅牌也善于做别的有趣行为的手捏定,用人不在客厅,一个有教养的绅士,总得对于特意来做和事老的人有所答谢,一面无声的最谨慎的做了些使和事老忍不住笑的行为,一面又柔声的喊着太太的小名,用“有客在怎么不出来”这一类正义相责。太太本来就先服了输,这时又正当到来客,再不好坚持,就出来了。走出来后,谈了一些空话,因为有了一主一客,只须再来两个就是一桌,绅士望到客人做了一个会心的微笑,赶忙去打电话邀人。坐在家里发闷的女人正多,自然不到半点钟,这一家的客厅里,又有四只洁白的手同几个放光的钻戒在桌上唏哩哗喇乱着了。
关于这种家庭战争,由太太这一面过失而起衅,由太太这一面错误来出发,这事是不是也有过?也有过。不过男子到底是男子,一个绅士,学会了别的时候以前,先就学会了对这方面的让步,所以除了有时无可如何才把这一手拿出来抵制太太,平常时节是总以避免这冲突为是的。因为绅士明白每一个绅士太太,都在一种习惯下,养成了一种趣味,这趣味有些人家是在相互默契情形下维持到和平的,有些人家又因此使绅士得了自由的机会。总而言之,太太们这种好奇的趣味,是可以使绅士阶级把一些友谊僚谊更坚固起来的,因这事实绅士们装聋装哑过着和平恬静的日子,也就大有其人了。这绅士太太,既缺少这样把柄给丈夫拿到,所以这太太比其余公馆的太太更使绅士尊敬畏惧了。
另外一个绅士的家庭
因为做客,绅士太太到西城一个熟人家中去。
也是一个绅士,有姨太太三位,儿女成群。大女儿在著名教会大学念书,小女儿在小学念书,有钱有势,儿子才从美国留学回来,即刻就要去新京教育部做事。绅士太太一到这人家,无论如何也有牌打,因为没有外来客,这个家中也总是一桌牌。小姐从学校放学回来,争着为母亲替手,大少爷还在候船,也常常站到庶母后面,间或把手从隙处插过去,抢去一张牌,大声的吼着,把牌掷到桌上去。绅士是因为疯瘫,躺到客厅一角藤椅上哼,到晚饭上桌时,才扶到桌边来吃饭的。绅士太太是到这样一个人家来打牌的。
到了那里,看到瘫子,用自己儿女的口气,同那个废物说话。
“伯伯,这几天不舒服一点吗?”
“好多了。谢谢你们那个橘子。”
“送小孩子的东西也要谢吗?伯伯吃不得酸的,我那里有人从上海带来的外国苹果,明天要人送点来。”
“不要送,我吃不得。××近来忙,都不过来。”
“成天同和尚来往。”
“和尚也有好的,会画会诗,谈话风雅,很难得。”
自己那个二姨太就笑了,因为她就同一个和尚有点熟。这太太是不谈诗画不讲风雅的,她只觉得和尚当真也有“好人”,很可以无拘束的谈一些体己话,内中含意当然是不宜于公开的。
那从美利坚得过学位的大少爷,一个基督教徒,就说,“凡是和尚都该杀头。”
绅士把眼睛一睁,对这种新派幼稚怪话表示不平。
“怎么,一开口就乱说!佛同基督有什么不同?不是都要渡世救人吗?”
大少爷记起父亲是废物了,耶稣是怜悯老人的,立刻取了调和妥协的神气,“我说和尚不说佛。”
大姨太太说,“我不知道你们男人为什么都恨和尚。”
这少爷正想回话,听到外面客厅一角有电话铃响,就奔到那角上接电话去了。这里来客这位绅士太太就说,“伯伯,媳妇怎么样?”废物不作声,望到大小姐,因为大小姐在一点钟以前还才同爹爹吵过嘴。大小姐笑了。大小姐想到另外一件事,就笑了。
二姨太太说,“看到相片了,我们同大小姐到他房里翻出相片同信,大小姐读过笑得要不得。还有一个小小头发结子,不知是谁留下的,还有……”三姨太太不知为什么红了脸,借故走出去了。
大小姐追出去,“三娘,婶婶来了,我们打牌!”
绅士太太也追出去,走到廊下,赶上大小姐,“慢走,毛丫头,我同你说。”
大小姐似乎早懂得所说的意思了,要绅士太太走过那大丁香树下去。两人坐到那小小绿色藤椅上去,互相望着对方白白的脸同黑黑的眼珠子。大小姐笑了,红了脸,伸手把绅士太太的手捏定。
“婶婶,莫逼我好吧。”
“逼你什么?你这丫头,那么聪明。你昨天装得使我认不出是谁了。我问你,到过那里几回了?”
“婶婶你到过几回?”
“我问你!”
“只到过三次,万千莫告给爹爹!”
“我先想不到是你。”
“我也不知道是婶婶。”
“输了赢了?”
“输了不多。姨姨输二千七百,把那个钻石戒指也换了,瞒到爹爹,不让他知道。”
“几姨?”
“就是三娘。”
三娘正在院中尖声唤大小姐,到后听到这边有人说话,也走到丁香花做成的花墙后面来了。见到了大小姐同绅士太太在一处,就说,“请上桌子,牌早摆好了。”
绅士太太说,“三娘,你手气不好,怎么输很多钱。”
这妇人是妓女出身,见过大场面,经过多少风雨,又特别聪明懂事,最会做眉眼,就对大小姐笑,好象说大小姐不该把这事告给外人。但这姨太太一望也就知道绅士太太不是外人了,所以说,“××去不得,一去就输,还是大小姐好。”
又问,“太太你常到那里?”绅士太太就摇头,因为她到那里是并不为赌钱的,只是监察到绅士丈夫,这事不能同姨太太说,不能同大小姐说,所以含混过去了。
他们记起牌已摆上桌子了,从花下左边小廊走回内厅,见到大少爷在电话旁拿着耳机正说洋话,疙疙瘩瘩,大小姐听得懂是同女人说的话,就嘻嘻的笑,两个妇人皆莫名其妙,也好笑。
四个人哗喇哗喇洗牌,分配好了筹码,每人身边一个小红木茶几,上面摆纸烟,摆细料盖碗,泡好新毛尖茶。另外是小磁盘子,放得有切成小片的美国桔子。四个人是主人绅士太太,客人绅士太太,二姨太太,大小姐。另外有人各人背后站站,谁家和了就很伶俐的伸出白白的手去讨钱,是“做梦”的三姨太太。废人因为不甘寂寞,要把所坐的活动椅子推出来,到厅子一端,一面让大姨太太捶背,一面同打牌人谈话。
大少爷打完电话,穿了笔挺新式洋服从客厅旁过身,听到牌声洗得热闹,本来预备出去有事情,也在牌桌边站定了。
“你们大学生也打牌?”
“为什么不能够陪妈陪婶婶?”
客人绅士太太就问大少爷,“春哥,外国有牌打没有?”
主人绅士太太笑了,“岂止有牌打,我们这位少爷还到美国××俱乐部做教师,那些洋人送他十块钱一点钟,要他指点!”
“当真是这样,我将来也到美国去。”
大小姐说:“要去,等我毕业了,我同婶婶一路去。我们可以……慢点慢点,一百二十副。妈你为什么不早打这张麻雀,我望这张牌望了老半天了。哈哈,一百二!”说了,女人把牌放在嘴边亲了那么一下,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