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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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利用了一座小树林子,在其中对着理玛臬的那一面的斜坡上开辟了一个小小的风景区。大厦前头展开一片用矮墙围住的露台,正俯瞰着倭韦尔尼省的广大平原,矮墙顶上从这一头到另一头都点缀着好些人造大理石的大花盆。
再往下一点,在那些葡萄田里,有六所瑞士式的木头房子,疏疏落落显出它们的涂了漆的木头门面。
在那条向南拐弯的坡儿上,有一排全体雪白的大建筑物,远远地吸引着那些旅客,使他们从立雍市一出来就望见它。那就是阿立沃山大旅社。紧贴着这旅社下面,正在小丘的脚边,有一所四四方方的房子,它是比较简单些的,不过非常宽大,立在一个被那条由山隘里流过来的小溪穿过的园子的中央,它把种种由拉多恩医生的小册子认为有效的神妙治疗方法供给病人。这房子的正面,标着“阿立沃山温泉浴室”的招牌。此外,在右翼,另外有好些小一点的字:“温泉治疗——胃囊洗涤——流水沐浴”。在左翼:“机动体操医疗实验馆”。
整个儿一片白的,簇新、刷亮、耀眼。尽管营业已经开始了一个月,还有好些工人正工作着,有油漆工人,有白铁工人,有土方工人。
并且,从最初那些日子起,成绩早已超过了创办人的预期。三个大医生,三个享盛名的人物,马斯卢绥尔教授,克罗诗教授和雷沐梭教授,都已经实际地照顾着这个新温泉站,而新温泉站的管理委员会已经拨出三所由瑞士流动木屋公司造的别墅交给他们,他们又都答应了在那里边住些日子。
成群的病人受到他们的影响都跑过来了。阿立沃山大旅社是客满的了。
自从六月初间,虽然浴池已经开始服务,但是为了多多吸引顾客,温泉站的正式开幕日子却延展到七月一日。庆祝大会应当在那天午后三时由温泉的降福礼①开始。晚上有一场大规模的演出以及跟在后面的一套烟火和一个跳舞会,本处的全部浴客连同附近那些温泉站的浴客以及克来蒙非朗和立雍两市的重要人物,都会一块儿来参加。
①降幅礼是天主教的一种礼节。
小丘顶上的新乐园遮没在各种颜色的旗帜之下了。只看见好些蓝的、红的、白的、黄的,组成一种缜密而且飘荡的云;在那些沿着树阴小径矗立着的高桅顶上,好些异乎寻常的长幡如同长蛇的蠕动似地在晴空之下招展。
新乐园的营业主任玛尔兑勒先生在这种旗帜云集的场面之下,自以为变成了什么想象里的海船上的全能船长了;他向着那些身着白布围腰的侍应生发布着好些吩咐,声音响亮得怕人,正是海军司令们为了在弹雨之中发号施令所应当有的。他那些有颤动力的语言,趁着风力一直传到了镇上。
已经喘气的昂台尔马在露台上出现了。玛尔兑勒跑着去迎接他,并且用一种贵族式的大派头向他致敬。
“什么全顺手?”那银行家问。
“什么全顺手,总经理。”
“倘若有人找我,他必须到医务视察长的办公室里来。今天早上我们开会。”
于是他从小丘上走下去了。走到了温泉浴室门外,稽查员和出纳员都赶忙跑出来迎接他们的大老板——这两个人都是从老公司里挖出来的,它固然成了竞争性的公司,但是已经被逼得处于无法竞争的地位。那个旧日在监狱做过看守的汉子对着昂台尔马行了一个军礼。另一个却像是接到布施的穷人似地鞠躬。
昂台尔马问:
“医务视察长可在这儿?”
稽查员回答:
“是,总经理,所有的先生们全来了。”
银行家走进过道了,那里面全是恭恭敬敬的侍应生和浴客们,他向右一拐弯,推开一张门,接着就看见那间满是书籍和科学家半身雕像的气象严肃的大厅子里,已经齐集了那些到昂华尔来出席管理委员会的委员们:他的岳父侯爷,他的内兄共忒朗,波尔…布来第尼,拉多恩医生和阿立沃两父子——这两父子差不多都变成先生们的样子了,穿的是非常之长的方襟大礼服,而他们身材又都非常之高,乌黑的两长条竟像是一个殡仪馆的广告①。
①方襟大礼服本是黑的,西洋殡仪馆的器具也多是黑的,阿立派父子本来都非常之高而又穿上非常之长的礼服,所以作者如是云云。
迅速地握过了手之后,大家都坐下了,于是昂台尔马发言了:
“现在我们剩下了一个重要问题应当商量,就是那几股温泉应当如何题名。对于这件事,我的见解是和视察长的完全两样的。他曾经提议把那三位住在这儿的医学界泰斗的姓氏,分别题给我们那三股主要的温泉。显然可靠地,这是一种十足的恭维,可以使他们喜悦也可以格外笼络他们。不过请各位看仔细罢,这三位还有好些享着盛名的同业都没有回答我们的邀请,我们现在十足地恭维这三位,也就是使我们长期疏远了另一些大人物,并且由于我们一切努力和一切牺牲的代价,我们应当信服我们温泉的权威性的效能。对呀,先生们,人类的本性是不变的,所以应当认识它并且利用它。我现在只举出三个肠胃病专家,譬如白朗都洛教授,辣勒纳德教授和巴司甲礼教授,倘若我们的温泉是那般题名,他们将来永远不会把他们的病人,他们的顾客,他们的最好的顾客,最出众的顾客,譬如亲王们和大公们,一切使他们名利双收的上流社会有名人物送过来,将来永远不会把他们送过来用马斯卢绥尔温泉去医治,用克罗诗温泉去医治或者用雷沐梭温泉去医治。因为那些顾客们以及一般社会,将来难免不认为我们的温泉和一切治疗上的特点全是雷沐梭他们三位教授的发现。有一个例子是不必怀疑的,各位,譬如灌白菜温泉在今日是营业很发达的,那本是沙兑尔奇雍那地方出现得最早的温泉,可是因为用了翟白莱这个人的姓氏去称呼它,至少使得一部分自从创办之初就能够对它照顾的大医生久已感到不快活。
“所以我向各位提议:很简单地把我妻子的名字题给那股发现得最早的温泉,把两位阿立沃小姐的名字题给另外那两股。这样,我们将来可以有基督英、鲁苡斯和沙尔绿蒂三个泉眼了。这很适当;这很有趣味。各位说怎样?”
他的意思居然连拉多恩医生也肯采用了,他还说:
“我们这样,就可以邀请马斯卢绥尔、克罗诗和雷沐梭三位先生来做题名的教父,请他们伸出胳膊给三位题名的教母挽着走。”
“周到,真周到。”昂台尔马说,“我赶忙去找他们。并且他们都一定答应。我保险!他们都一定答应。请大家午后三点钟到教堂里齐集,游行的行列就在那儿排好。”
末了,他跑着走开了。
侯爷和共忒朗几乎立刻跟着他走了。阿立沃父子俩都顶着丝光大礼帽,也并肩地起步了,在灰白的大路上显出了庄重而又全身乌黑的影子;末了拉多恩医生向着那个为了参加庆祝大会才在昨天赶到的波尔说:
“我留着您,先生,预备把一件在我的希望里是好得了不得的东西请您看。那就是我的机动体操医疗实验馆。”
他挽着他的胳膊并且牵着他走。但是刚好出了大厅子走到过道里,浴室的一个侍应生就拦住了医生:
“李基乙先生正等着洗胃。”
在上一年,盘恩非医生在他所视察的医疗所里用着一套被他鼓吹过的洗胃方法,拉多恩医生曾经指斥过它,说那是一种刑具。但是光阴变更了拉多恩的见解,于是巴拉杜克氏的探胃器械就变成这个新的视察的重要刑具了,他每每带着孩童式的快乐把它插到任何人的食管里。
这时候他向波尔…布来第尼问:
“您可曾偶然见过使用那种小手术?”
另一个回答:
“不,从来没有。”
“那么请您来罢,好朋友,那是很奇特的。”
他们走到淋浴室里了,李基乙先生,脸色像红砖一样的人,正坐在一把白木围椅上等着,这一年,他如同每年夏天都要尝试一切新创的温泉站一样,正试着这些新近被人发见的温泉。
他如同是古代判处了死刑的人一般,被一件漆布做的紧身长衣箍着全身,扼着嗓子,意思就是教他的衣裳可以避免脏东西和迸射的水;他的神气,俨然是一个将要被外科医生来行手术的病人,凄惨,忧虑而且痛苦。
一下看见了拉多恩医生,那侍应生就抓着一条长管子,管子在将近适中的处所是分叉的,活像一条双尾细蛇。随后,他把管子的一头装在一个和温泉相通的小龙头上。让另外一头落在一个玻璃容器里,那就是等会儿要从病人胃里挤出来的流质的容纳之所了;末了,督察长用一只手从从容容抓着管子的第三个头,带着一种和蔼的神气把它移近了李基乙先生的腮骨边,插入了他的嘴里。后来,灵巧地运用着,使它滑进了喉管里,他从一种曼妙而且表示贴心的方式,用拇指和食指使它逐渐愈进愈深,同时不住地说:“很好,很好,很好!这成,这成,这成,这真美满。”
李基乙先生双眼发瞪,双腮发紫,嘴边满是白沫,喘气,呼吸不畅,因为嘴巴被人塞住不断地打噎;并且他双手都是紧紧缚在围椅的扶手上的,为了推开这条已经钻到内腔里的树胶怪物,他使出了好些怕人的气力。
等到他已经吞了半公尺光景,那医生就说:
“已经到底了。开罢。”
于是侍应生旋开了龙头;不久,病人的肚子明显地膨胀着,肚子里面渐渐被微温的泉水装满了。
“请您咳嗽罢”,医生说,“请您咳嗽罢,这样就好引着水往下流。”
要他咳嗽,他反而干喘了,那个可怜的人,后来,他浑身抽掣着,尤其他那双鼓出眶子的眼睛,真像是快要落下。随后陡然一下,一道轻微的格鲁格鲁声音由围椅近边的地面上传出来了。那条有两个来源的吸水管终于开始引水往下流了;后来胃囊里的东西向着那只玻璃容器出空了,医生带着兴趣向容器里寻觅种种消化不完全而可以认得出的渣滓和加答儿的征验。
“您永远不可以再吃豌豆,”医生说,“也吃不得生菜!哈!吃不得生菜!您简直消化不了它。草莓也吃不得!我和您已经说过十来回,草莓吃不得!”
李基乙先生像是气极了。因为有那条塞住喉咙的管子,尽管他现在生气却是没法儿说话的。但是等到洗胃的工作完成,医生轻巧地抽去了那件探胃器械,他就嚷道:
“那是我的过错吗,倘若我每天都吃好些伤人的脏东西?检查你门旅馆里的菜单子,难道不是您应做的事!我之所以到您这个新的倒霉饭铺子里来,正因为有人在那个旧的倒霉饭铺子里用了好些可厌的食料教我中了毒,而目下我在你们这个阿立沃山的大规模乡下火铺里病得更厉害了,说句真话!”
医生不得不请他息怒了,并且一连好几次答应了他,说自己就要去管理病人的食堂。
随后他重新挽着波尔…布来第尼的胳膊,并且牵着他出来一面向他说:
“现在就要参观我那种机动体操的特别治疗法了,您可以明白那是我根据何等异常合理的原则证明的。我从前替病人诊察的时候,曾经使用过我的器官测定医疗的体系,所以那体系在您是认识的,可对?我认为我们病症中的一大部分,完全是由于某一项器官的过度发达侵犯了它的邻近器官,障碍了它的作用,而且不久又破坏了身体上的一般调和,结果发生了种种严重的纷扰。
“然而,为了恢复固有的平衡和引导那种具有侵犯性的器官重返固有的正常比例,身体运动再配上淋浴和温泉治疗,正是许多最有力量的方法中的一种。
“不过怎样可以指使一个人去做运动呢?本来在走路,骑马,游水和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