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登勃洛克一家-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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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在下面礼拜堂中坐着的那些议员、参议、市民以及他们的家属对他的音乐成就没有太多的了解,这正是费尔先生日夕忧闷的事,正因为这个缘故,他很愿意让自己的小学生坐在自己身边,他可以在演奏的同时告诉他,他刚才奏的是一段特别难的东西。他正在作最微妙的技巧表演。他奏了一回“反向模仿”,他作了一段旋律,这段旋律可以正着念,但反过来念也不是不可以,接着又在这段旋律的基础上“倒影进行”地演奏了一支赋格曲。他把这一切奏完了以后,满面愁容地把双手往怀内一揣。“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欣赏的了,”他绝望地摇着头说。接着,当普灵斯亥姆牧师传起道来的时候,他又在汉诺耳朵底下说:“这是一段倒影进行的模仿,约翰。让我来告诉你,这是什么……这是对一个主题的从后向前的模仿,从最后一个音符到第一个音符……弹起来相当难。这你今后慢慢就会明白,在典雅音乐中的所谓模仿是什么……至于倒影进行,我将来也不想让你学这么难的东西……用不着学这个。但是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些东西只是技巧游戏,毫无价值,你一定要反驳他们。你在任何时代的伟大作曲家的作品中都找得到倒影进行。只有那些没有热情的人和平凡的人出于高傲对这种练习才不屑一顾。这对热爱音乐的人来说是一种耻辱啊!你要记住我这句话,约翰。”
一八六九年四月十五日,在他八周岁生日的时候,汉诺在全家面前跟他母亲合奏了他自己的一支短小的幻想曲。不平凡的是,他是这首旋律的作者,他觉得很有意思,又加了一点工。自然啦,当他把这个曲子弹给费尔先生听以后,费尔先生对好几处不合乎规范的地方提出了意见。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戏剧性的结尾啊,约翰!这和其余的太不相称了。开始你做得没错,可是这里你为什么从大调突然降到带低三度音的四级四六和弦呢?我倒想知道一下。这简直是在耍把戏。而且你这里还使用震音。是哪首曲子给的你灵感……这是从哪学来的呢?啊,我知道了。有时候我给你母亲弹奏某些东西的时候,你一直用心听着……把结尾部改一改吧,孩子,现在才是一首真正的小品。”
但是正是这个小调和弦和这个结尾部,汉诺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并且连盖达尔都对此十分感兴趣,因之这两处还是没有修改。她拿起提琴来拉高音部,全曲汉诺只是简单地反复弹着这一个旋律,而她则用急促的三十二分音符进行种种变奏。这让人感觉非常富丽堂皇。汉诺感到莫名的快慰,吻起她来。这样他们在四月十五日给全家进行了演出。
老参议夫人,佩尔曼内德太太,克罗蒂尔德,克利斯蒂安,克罗格参议夫妇,威恩申克经理夫妇,还有那三位越来越老的布登勃洛克小姐也来了,以及卫希布洛特小姐,这一天为了庆祝汉诺的生日,四点钟在议员和议员夫人家吃过午饭。现在大家坐在客厅里凝神倾听着。他们的目光或者望着坐在钢琴前一身水手服的小汉诺,或者望着盖尔达的艳美而奇异的风姿。盖尔达首先在G弦上拉了一段绚烂的表情丰富的乐段,接着,以无懈可击的纯熟的技巧奏了一个华彩的结尾乐段,仿佛波涛起伏的大西洋。她手中弓弦的银柄在灯光中闪烁耀眼。
汉诺由于兴奋而脸色发白,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几乎什么东西都没能吃下,现在则专心一致地演奏他的作品。啊,还有几分钟就要结束这次演奏了,然而他的整个心灵都投在作品里面,四周的一切都置诸脑后。从性质上讲,这一段优美的旋律与其说是以节奏鲜明突出,勿宁说是以声调和谐见长,而那原始的、天真幼稚的音乐素材,以及焙制、发展这一素材的庞大、热情和差不多可以说是过于精美的表现手法则构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汉诺向前倾着头,伸着颈子,使劲弹出每一个主导音符。他坐在圈手椅的最前沿上,踩动两个踏板,在给每一个和弦染上真实的感情。事实上,每当小汉诺制造一个效果时……即使只有他一个人感觉到的时候……,这个效果也更多属于感情的、而不属于感伤的性质。每一个异常简单的和谐的节拍都被他运用沉重、迟缓的加强手法而赋予一种神秘色彩的沉重感觉。每一个和弦,每一个转变点,每一个新的和声,他都运用突然的、压抑的音响而制造一种使人惊愕不安的效果。弹奏时他镇定地端坐在钢琴前,前后摇撼着……现在弹到结尾部了,汉诺最喜爱的那一部分了,这里他用一种童稚的奋扬法把全曲引上了最高峰。在提琴的圆珠滚落、流水淙淙的声音中,E小调和弦用柔弱的力度像银铃般地清脆地震动着……这些声音不断地膨胀着,展开着,变化着,汉诺开始用强音引进那不和谐的的高半音,又回到这一个曲子的基调上来。当提琴又响亮又流畅地环绕着的高半音鸣奏着的时候,他又用尽一切力量把这一不协和音的强度提高,一直提到最强的力度。他早就该将这一不协和音分解,但他没有,而是很久、很久地让他自己和听众继续玩赏着。将要是什么样一种分解呢?将要是怎样一种使人神痴心醉地回入B大调的还原呢?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啊!将是一种无比甜美的喜悦,是极乐!是和平!是天国!
……还不要完……还不要完!还要犹豫一刻,延宕一刻,还要一分钟的紧张,要在无法忍耐的时候再舒缓松驰下来……让人在这如饥似渴的恋慕中、在全副心灵的贪求中最后再忍受一分钟的煎熬吧!让意志再克抑一分钟,不要马上就给予满足和解决,让它在令人痉挛的紧张中最后再受一分钟折磨吧!因为汉诺知道,幸福片刻就会消失……汉诺的上半身慢慢地挺伸起来,他的眼睛瞪得非常大,他的紧闭的嘴唇颤抖着,他痉挛地用鼻孔吸着气……最后,已经无法再拖延幸福的来临了。它来了,降落到他的身上,他不再躲闪了。他的肌肉松驰下来,脑袋精疲力尽地、软绵绵地垂到肩膀上,眼睛闭起来,嘴角上浮现出一丝哀伤的、几乎可以说是痛苦到无法形容的、幸福的笑容。他踏动着弱音和延音踏板,他的震音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使用上了低音伴奏,在提琴的一阵宛如窃窃私语、宛如淙淙流水、宛如波涛澎湃的急奏中,滑到B大调上,然后强音突然出现,在一声响亮的突起中嘎然中止。……这些听众没一个能感受到汉诺身上的幸福感。譬如说,佩尔曼内德太太对于所有这些技巧的炫露就毫无所知。但是那孩子脸上的笑容,他上半身的摇撼,他那可爱的小脑袋怎样在幸福中歪向一旁,这些她都看见了……而她善良的灵魂也确实为此而感动。
“这孩子弹得多么好!啊,他弹得多么好!”她喊叫着,一边含着两泡眼泪向他跑过去,把他抱在怀中……“盖尔达,汤姆,他将来要成为一个莫扎特,成为一个梅耶比尔,成为一个……”她一时想不起另外一个有同等级别的名字,就开始拼命地吻起她的侄儿,用来打断自己的话。汉诺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头上,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眼睛现出迷惘的神情。“够了,冬妮,够了!
”议员低声说。“我求求你,你不要再让他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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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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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员先生自己内心里是不赞成小约翰的这种气质和这种发展的。
他过去曾经无视一些惊愕失措的小市民的摇头抗议而把盖尔达·阿尔诺德逊娶回家来,因为那时他觉得自己性格坚强、不为人所左右,当他那风雅不同凡俗的趣味表现出来时,他认为没有关系,不会伤害他作为一个市民的聪明才干。然而如今他这个愿望这么久才得到的子嗣,从外表上倒是具有这个家族特点的儿子,竟然会完完全全秉承了母亲一方面的气质。他本来希望这个孩子将来有一天会更顺利更豪迈地发扬自己的终身事业,但是以这种发展趋势分析,这个孩子不但对他有责任在其中活动和生活的那种环境格格不入,甚至对他的父亲也很疏远冷淡。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直到目前为止,盖尔达的提琴演奏和她那对为他所热爱着的奇异的眼型,她的浓密的深红色的头发以及她的整个奇异的风姿情调是一致的,对于托马斯说,这正是她魅力无法抗拒的地方,更增加了托马斯对她本人的倾倒。可是现在托马斯却不得不看到,这种与他本性相背的对音乐的热爱,在这么童稚的年代就完完全全把他的儿子抓到手中了,已经造成父与子之间的一道高墙,阻挡在他和这个孩子的中间了。而这个孩子他本来是希望使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布登勃洛克,一个性格坚强,思想实际,对外界的物质、权力有强烈的进取心的人。在本来已经如此困难的日子里,这种敌对的力量对布登勃洛克是个极大的威胁,仿佛竟要把他变成家中的一个陌生人似的。
盖尔达和盖尔达的朋友费尔先生沉湎于其中的音乐,他根本一无所知,盖尔达在一切有关艺术的事物上的那种孤高、苛刻的态度更是非常残忍地增加了他接近音乐的困难。
在此之前,他想都没想过,音乐对于他这一家人是这么一种完全陌生的东西,只有到现在他才有了这种感觉。他的祖父闲暇的时候喜欢吹吹笛子,他其实也非常喜欢旋律优美的乐曲,不论这个旋律是幽雅的,是沉思凄凉的,还是活泼愉快的。但是他只要把自己对这种乐曲的爱好一说出嘴来,他的妻子就会显得不屑一顾,带着一副怜悯的笑容说:“你真是的,朋友!这样没有音乐价值的东西……”
对于“音乐价值”这个词他深恶痛绝,对于他说起来,这个词所包含的意义只是冷酷和傲慢。
有时当着汉诺的面,他被迫进行某些抗辩。遇到这种情形,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怒喊起来:“啊,亲爱的,你动不动就谈‘音乐价值’,我可觉得这只不过是件狂妄自大,毫无价值的垃圾!”
盖尔达反驳他说:“托马斯,你永远也不成,你是不会真正了解音乐的。你虽然有智慧,却体会不到,音乐作为一种艺术并不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品。在别的事物上你很容易就辨别出什么是庸俗的,独独在音乐上,你缺乏这种鉴别力……而这个因素对了解音乐又尤为重要。你对音乐的趣味远不能和你对其他事物的需求和见解相比,只从这一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你对音乐是多么外行。音乐里使你高兴的是什么呢?是普通市民茶余饭后的消遣的东西。如果这东西是写在一本书里的话,你一定会恼怒地或者讥诮地把这本书抛在墙角里了。希望还没有勃起就急急地得到实现……意愿刚刚崭露就迅速地、毫不费事地予以满足……这就是华美的旋律,还有什么事能和它一样呢?……这只是空洞肤浅的理想主义……”
他了解她,他非常了解她的意思。但是在感觉上他不能跟着她这种思想走,他不能了解,为什么那些使他振奋,使他感动的优美的旋律是空虚、浅薄的,而那些他听来是枯涩、混乱的反而具有最高的音乐价值。他站在音乐的门前,还差一步就进去了,盖尔达毫不容情地拒绝他踏进这里的门槛……他痛苦地望着她和他们的孩子消失在里面。
他满怀忧虑地觉察到他和他的小儿子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但是他不让别人看到他这种忧虑。
他又害怕会引起别人怀疑他在讨孩子的欢心,他觉得这对他是一种可怕的屈辱。一天里他能和孩子见面的余闲时间确实也非常少;只有吃饭前后的时间他跟这孩子谈上几句话,总是带着几分适当的严厉。“喂,小家伙,”他说,一面拍了两下孩子的后脑勺,随身坐在他的旁边,在自己的妻子的对面……“怎么样啦?干了些什么事?念书啦?……钢琴也弹了?很好!但不要耽误太多的时间,不然咱们对别的东西就没有兴趣了,等到复活节的时候,又要整天坐冷板凳了!”汉诺怎样对待他这一番表示亲热的话呢,怎样回答他呢?其实他非常焦急地想知道,但是他脸上的肌肉却一丝也没有泄露他内心的这种忧虑。最后,当那个孩子只是用他那罩着一圈阴影的棕黄色的大眼睛向他这边投射过来羞涩的一瞥,并且躲躲闪闪地不敢与他对视,当汉诺只是一语不发地把头埋在盘子上的时候,他的心不由得痛苦地抽搐到一起,虽然如此,他仍做出无动于衷的模样。
如果对于孩子的这种羞怯笨拙也要担心,那未免太小题大作了。他作父亲的职责是要趁这片刻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