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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布登勃洛克一家-第64章

小说: 布登勃洛克一家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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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作梦呢,”佩尔曼内德太太怀着爱怜地说。接着她俯在孩子身上,小心翼翼地在他温暖的面孔上吻了一下。她小心地把床帐整理好以后,又回到桌子旁边。在昏黄的灯光下伊达把另一只袜子绷在袜板上,正在查看破洞,准备动手补缀。

“你在缝袜子吗,伊达。你怎么总作这种事?”

“是的,是的,冬妮……自从汉诺上学以后,他把什么都撕破了。”

“他不是一个很安静、很温顺的小孩吗?”

“是啊,是啊……可是尽管如此……”

“他对学校感兴趣吗?”

“不,不喜欢,小冬妮!他倒非常愿意继续跟着我念书。而且我也很希望这样,我的孩子,你知道,学校的老师不是像我这样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使他对学习感兴趣……这个孩子不太能集中注意力,他很快就会疲倦……”

“可怜的孩子!他挨过老师打吗?”

“那可没有!亲爱的上帝……他们一看到小约翰的眼睛,硬心肠就变软了!……”

“第一次去是什么样子?哭了么?”

“是的,他哭了。他哭得那么轻……差不多听不出声音来,仿佛在独自个儿啜泣……以后他又拉住你哥哥的外衣,哀求他的父亲带他回家……”

“啊,是我哥哥亲自带他去的吗?……是的,我跟你说,伊达,这真是个沉重的时刻啊。啊,我还清清楚楚记得当初我上学的情形,好像就发生在昨天。我拚命号叫……我告诉你实话,我像是个用链子拴着的小狗一样拚命叫唤,我当时心头感觉沉重得要命。为什么呢?因为我一向在家里过得那么有趣,就像汉诺一样。我立刻就发现,凡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子弟都哭,而一般老百姓的孩子则认为学校和家里没什么二样,只是瞪着我们傻笑……老天!他怎么啦,伊达……?!”

这时从小床上突然发出的一声叫喊。她的一个手势仅作了一半便中止住,一个箭步就窜到了小床旁。这是一声恐惧的喊声,但是转眼间又传来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喊叫……一声比一声痛苦,惊惧……“噢!噢!噢!”这是一连串愤怒、绝望、由于恐怖而声音嘶哑的反抗,对梦中出现的或者发生了什么恐怖非常的事物发出的……瞬间小约翰已经笔直地站在床上,嘴里嘟哝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一双奇异的金棕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现实中的东西他一样也没看到,他凝视着的是另外一个与此不同的世界……“没有什么,”伊达说。“这是梦魔,哎,哎,有时候比这次还要厉害呢。”说着她镇定地把针线活放在一边,迈着沉重的大步子走到汉诺跟前,一面柔声安慰他,一面把他重新放倒,盖上被子。

“啊,原来是梦魔……,”佩尔曼内德太太重复地说。“他会醒吗?”

汉诺虽然睁着眼睛,仍然凝视着什么,他的嘴唇虽然继续蠕动着,但是他并没有醒……“什么?啊……啊……你说的是什么啊……你说什么啊?”伊达问;佩尔曼内德太太也靠近来听这个小孩子在不安地嘟哝些什么。

“我……走进……小花园……,”汉诺模糊不清地说,“给我的……小树苗……浇壶水……”

“他在背诵呢,”伊达·永格曼摇着头说。“好了,好了!好好睡吧,孩子!……”

“有一个……小矮人儿……,噗噗地打……喷嚏……,”汉诺接着说,呻吟了一下。他的面容在一瞬间就改变了,眼睛半闭起来,头在枕头上反复滚动,继续痛苦地、转声叨念:

月亮照四处小孩儿呜呜哭,时钟敲了十二下,上帝解救我们所有的痛苦!……念完了这几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面颊上流下几滴晶莹的眼泪……这时他醒转过来。他抱住了伊达,眼睛满含着眼泪向四面看了看,低低地叫了一句“冬妮姑姑”,他好像平静下来,身体翻腾了一下,便静静地睡下去。

“奇怪!”当伊达又在桌边坐下来之后,佩尔曼内德太太开口说。“你知道他在背什么吗,伊达?”

“那是他的教科书上的,”永格曼小姐回答说,“这里面印有《孩子的奇异号角》,很怪的一篇故事……这两天他刚刚学完这课,里面讲的都是小矮人的故事。你听说过这个矮人吗?……真是太可怕了。这个驼背的小人到处都去,打碎锅子,吃掉糖酱,偷走木柴,让人家的纺轮不转,讽刺人……最后还有,他也求人替他祈祷!正是如此,他已经深深地印入这孩子的脑筋里,连做梦都忘不了。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了两三回这样的话:‘是不是,伊达,他作这些事不是为了寻开心,不是为了作恶……他是由于心里愁得慌才这样做,可是作完了以后却更愁得慌了……要是我们替他祈祷,他就再也用不着再作这些事了。’今天晚上他妈妈去参加音乐会以前,来看他上床,他还问母亲说,他是否可以替驼背小矮人祷告……”

“他真的那么做了么?”

“没有祷告出声来,可是很可能他已经偷偷作了……可是关于另外一首诗,名字叫《乳姆的钟》的,他却从来没有读完过,他只是一提这首诗就哭……这个孩子动不动就哭,而且哭的时间还特别长……”

“这首诗有什么特别悲哀的地方吗?”

“我怎么知道?……汉诺只能背诵开首一段,就是刚才他在睡梦里呜咽的地方,之后就哭起来了……另外还有一部分讲到一个马车夫,三点钟就得从稻草上爬起来,他也是每念必哭……”

佩尔曼内德太太感动地笑起来,但是然后面色就变得严肃起来。

“可是我告诉你,伊达,这不好,我认为男孩子那么多愁善感很不好。马车夫三点钟起来……哎呀,我的老天爷,正因为这样他才是马车夫啊!依我看这孩子把所有事都看得太认真,把什么事都搁在心上……这会损害他的精神的,我告诉你。你们应该把这件事认真地跟格拉包夫医生谈谈……但恐怕也没什么作用,”她把双臂在胸前一叉,头歪在一边,烦闷地用足尖敲着地板,接着说:

“格拉包夫老了,即使撇开这点不谈吧,他虽然心肠好,为人正直,善良……可是谈起他的医术来,我是不怎么信服他的,伊达。上帝原谅我,如果我说的不对。就拿汉诺的病来说吧,他作恶梦,从梦中惊跳起来……格拉包夫什么都知道,可是他能作的是什么呢?他只不过是告诉我们这是什么病症;说一个拉丁名字意思是梦魇症而已……是的,亲爱的上帝,这倒也很有教益……不是的,与其说他有才干,不如说她是个和善的人,是个家庭的良女罢了。一个有作为的人不是这种样子的,有为的人年轻时就已经崭露头角。格拉包夫医生也经历过一八四八年,那时他还是年轻人。可是你想,他当时曾经激动过吗?曾经为自由和正义,为推翻特权和独裁统治而血液沸腾过吗?不错,他是个学者,可是我认为,他对于当时的那个荒谬透顶有关大学校和报刊的联邦法是无动于衷的。他没有丝毫反对的动作或激烈的言词……他永远摆着一副长长的笑嘻嘻的面孔,永远给病人开鸽子肉和法国面包的食谱,如果病情严重的时候,再加上一调羹蜀葵汁……晚安,伊达……哎呀,不都是他这样的人,肯定会有比他高明的医生……可惜,我没有看见盖尔达……好了,谢谢你,走廊上还有灯,晚安。”

当佩尔曼内德太太向外走,路过餐厅的时候,为了向她的哥哥告别,她扭开餐厅的门,向起居间里探了探头。这时候她看见这几间屋子灯火通明,托马斯正背着手在里面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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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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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屋中只剩下议员一个人的时候,他又坐回原来的位置,掏出夹鼻眼镜,打算继续读他的报纸。但是他只读了两分钟,眼睛便又从报纸上移开,从对面窗帷的空隙处望出去。长久以来他一直凝视着黑暗的客厅,身体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当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简直没有人还能认出那是议员先生!他的嘴角和两颊的肌肉,一向是绷得紧紧,对于他的坚定的意志唯命是从的,现在却松弛了,变得软塌塌的;他的一副久已是勉强做作出来的谨慎、警觉、和蔼而精神饱满的面容像是一个假面具似地突然从脸上落下来,一副筋疲力竭的愁苦浮现在他脸上”眼睛带着忧郁、迟钝的神情凝视着一件东西,却又什么也没看见,他的眼圈渐渐地泛红,终于被泪水模糊起来……他没有勇气再自欺欺人了,在那些在他头脑里的此起彼伏的各式各样的纷乱、沉重的思想中他只抓住最令人痛苦不堪的一个:托马斯·布登勃洛克虽然才四十二岁,却已是心身俱损、来日无多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用手慢慢地抚摩着前额和眼睛,机械地点了一支纸烟,虽然他知道,这只能残害他的身体,但他离不开……他脸上的愁苦松弛的线条和他刻意修饰过的、几乎是军人般地一丝不乱的须发构成什么样的对比啊!他的唇须捻得很长,洒过香水,从下巴到两边面颊剃得光滑滑,一根胡子碴也没有,头发经过一番煞费苦心的梳理,使后顶稀疏的地方显得不那么明显了。在柔嫩的太阳穴上面向上梳着两个小蓬,留出中间一条窄窄的发缝,两边耳朵上并不是照过去的式样蓄着长长的发卷,而是剪得短短的,使人无法发现这里已经发灰的地方……他自己也知道这种对比,而且他也知道,他那灵活的、富有弹力的举止和他的苍白的脸色的不调和逃不过城里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但他依然是这座城市里不可或缺的人物。市长朗哈尔斯博士曾经用更响亮的声音引证过前任市长鄂威尔狄克的一句名言:布登勃洛克议员是市长的左右手;这句话不但议员的亲朋好友们津津乐道,就是那些怀有妒意的人也无法否认。可是另一方面约翰·布登勃洛克公司的业务不如从前,这是人们有目共睹的,甚至铸钟街的史笃特先生中午和他的老婆一起喝肉汤的时候,也以这件事为话题……托马斯·布登勃洛克真是为之心碎。

但不是别人,恰恰是他自己造成了这种论调的产生。他是一个富有的人,他遭受的几次损失,即使是六六年最沉重的一次,也没有使公司蒙受大风险。自然罗,他仍然像过去一样宴会请客,酒席上的菜肴也一道不缺,正和客人们所希冀的一样,虽然如此,但一帆风顺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这种想法与其说是以客观事实为依据,勿宁说是建筑在他内心的冥想出来的事物上,并且正是这种想法使他变得疑忌百出,情绪沮丧。他从来没有把钱抓得这么紧,在日常生活中从来没有这样一锱一铢地注意节缩。他几乎咒骂了上百次自己倾家荡产建筑新宅的事,认为这只给他带来了厄运。夏季旅行放弃了,海滨和山区的休憩为市内小花园的散步所代替。他和自己的妻子以及小汉诺一起吃的几顿饭也因为他一再严厉叮嘱而变得极其简单,简单得和那镶着壁板的宽阔餐厅连同高大豪华的天花板、华美的橡木家具相比,简直不敢令人相信。很久以来,只有星期天才有尾食……虽然他的衣着仍然和从前一样精美,但是家里的老佣人安东却已经在厨房里对人说,议员现在每两天才换一次衬衫,因为好内衣经不住总下水洗……另外,安东还知道一件事,他知道他过不了多久就要被解雇了。盖尔达反对这样作。这样一所大房子只用三个仆人是无法照管的。可是盖尔达的话没起作用,虽然这么多年托马斯·布登勃洛克到议会去总是由安东替他赶车。临了,参员先生还是用一笔数目适当的款子把老佣人打发走了。

这些措施是和议员商业上的消淡萧条的节拍相同的。年轻的托马斯·布登勃洛克曾经一度使企业大为活跃的朝气蓬勃的精神已经丝毫也找不到了,而另一位投资不多的股东,弗利德利希·威廉·马尔库斯先生,向来是可有可无的,无论从才力或是从性格说,更是缺乏主动精神。

这位托马斯先生随着年龄的增加,迂腐习气也愈演愈烈了,现在几乎无法收拾。他每次切雪茄,把雪茄头扔到钱包里就需要磨蹭一刻钟,因为他总是一边切雪茄,一边抓弄胡须,嗽清喉咙,斜着眼睛小心地左右瞻顾。晚上,煤气灯把办公室的每个角落照得雪亮,而他却仍然要把一支硬脂蜡烛点上,放在办公桌上。每过半个小时他就要起来一次到水龙头前边浇一次头。一天早晨不知是谁粗心遗漏在办公桌下面一只空麻袋,他把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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