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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布登勃洛克一家-第62章

小说: 布登勃洛克一家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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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也来了。苔瑞丝·卫希布洛特的身体与前几年相比显得更矮小了,她的细瘦的脖颈上带着一只椭圆形的别针,上面镶着她母亲的肖像。塞色密为了掩饰内心深处的激动,故意装出非常镇定的样子说:“祝你幸福,我的好孩子!”

至于丰盛的结婚喜宴就摆在大厅里,大厅四周绘制在蓝壁毯上的白色神像跟过去一样静静地俯瞰着下面。宴席将近尾声的时候,一对新人离席而去,打算到几个大城市作一次蜜月旅行……这时是四月中旬;以后两个星期,佩尔曼内德太太与室内装饰匠雅可伯斯合作完成一项伟大的工作:把面包房中巷一所楼房的宽阔的二楼租下来,布置得异常精美,房间里摆满鲜花,用以迎接旅行归来的新婚夫妇。

冬妮·布登勃洛克的第三次结婚就这样开始了。

是的,是冬妮的第三次结婚。有一次星期四团聚,威恩申克夫妇没有来,议员本人就这样说过,而佩尔曼内德太太听了也颇为得意。事实上,她负担起威恩申克一家中所有的操心事,但是她也享受到快乐和骄傲的酬劳。有一天,她和哈根施特罗姆家的小姐,玉尔新·摩仑多尔夫参议夫人偶然在街头相遇,她摆出这样一种胜利者和挑战的神色望着后者的脸,摩仑多尔夫太太竟被这种脸色震慑住,破天荒的第一次首先向她打招呼……有时亲友们来看望新居,她陪着客人在屋子里参观的时候,那流露在她面容上和姿势上的骄傲和快乐甚至变成庄严肃穆的神色,而伊瑞卡·威恩申克站在一旁,好像是个使女一样。

睡衣的长后摆在身后边地板拖着,略微耸着一些肩膀,头向后扬着,胳臂上挎着缀着缎子飘带的钥匙筐,安冬妮太太给客人指点家具,窗帷,透明的瓷器和经理买来的几张大油画。

油画的内容基本上不是静物食品,就是裸体女人,因为胡果·威恩申克只能鉴赏这个。冬妮的一举一动都似乎在告诉别人:看啊,在痛苦的挣扎之后,我又摆脱出来了。这些东西跟在格仑利希那儿一样华贵,至于和佩尔曼内德家比起来,那就更华贵得多啦!

穿着灰黑条纹的绸衣服的老参议夫人来了,随身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刺蕊草香水味。她用她那明亮、安详的目光在每件东西上瞟了一过,虽然没有说赞美的话,但满脸的笑容证明她很满意。议员带着妻子和小儿子来了。他和盖尔达对冬妮的得意和骄傲开了几句玩笑,费了很大劲才拦住她没用葡萄干面包和红酒把他们的爱子汉诺撑死……布登勃洛克三位老小姐来了,她们异口同声地说,一切都美丽极了,但对于她们来说实在太奢侈了……可怜的克罗蒂尔德来了,她黝黑、削瘦,像往常一样好脾气。她由着别人逗弄了一番,喝了四杯咖啡,用她那一团和气的拖长了的声音对样样东西称赞了一通……有时候,当俱乐部里没有人听克利斯蒂安讲故事时,他也到这里来几趟。他每次来都要喝一小杯甜烧酒,告诉别人说,他不久就替一家制造香槟白兰地酒的公司作代理商……他对这个行业很内行,做起来简直游刃有余,自己可以当家作主,只要时不时地在笔记簿上记上几条,反掌之间就能赚三十泰勒。说完了这段话,他从佩尔曼内德太太这里借了四十先令,因为他答应市剧院首席女演员送她一个花圈。接着,不知道由于某种思想联系,他一下子想到“玛利亚”,开始讲起伦敦的“罪恶”来。他谈起一只癞狗的故事,这只癞狗被人装进箱子里从瓦尔帕瑞索运到旧金山。他完全投入进去了,谈得有声有色,滑稽突梯,即使听众是一整厅的人,也会被他的故事吸引住的。

他谈得兴高采烈,还充分发挥他会多国语言的优势。他说英文,说西班牙文,说北德的方言,说汉堡土话,他叙述智利的短刀党和怀特沙佩尔的扒手。他看了一眼那一本写满滑稽小曲的册子,他就开始说唱起来。他表演的一点也不比首席女演员差。他唱的是:

有一天我四处游荡独自在街上闲逛,突然一眼看到前面来了个姑娘;她的身材窈窕垫裙是法国式样,瓦盆帽子戴在头上。

我向她说:“我的好姑娘,您长得是多么漂亮,能不能让我挽起您的臂膀?”

她突地把身子一转狠狠瞪了我一眼,说:……“滚回你家去吧,小流氓!”

这个歌刚刚唱完,他立刻又谈起林茨马戏团的表演来,他对英国小丑儿是怎么入场的这段模仿得惟妙惟肖;看了他的模仿表演,一个人会想象自己正坐在马戏表演台前边。似乎听得见帐篷外面惯有的那种喧嚣叫嚷,有人喊“快给我开开门”!也有人和马夫争吵;接着他又用声调土俗、含混、英德文混杂的话说了一串故事。其中有一个是一只老鼠在一个人睡觉的时候,钻进了他的肚子里,他去请兽医看病,兽医劝他再吞一只猫……另一个是关于“我的硬朗的老奶奶”的故事。这个故事说这个老奶奶到火车站去,一路上遇见各式各样的历险,最后火车从“硬朗的老奶奶”的鼻子前边开走了……说到这里克利斯蒂安喊了一声“奏乐”,并真的停下来等音乐响起。然而并没有音乐应声而起,他仿佛如梦方醒似的,自己也露出一脸惊讶的样子……突然之间,他沉默无语,面容也变了,动作也松驰下来。他的深陷的小圆眼睛开始不安地东张西望,一边用手摩挲着左半边身体,仿佛他的病情又有了新的发展,他正静静地倾听着似的……他又喝了一小杯甜酒,精神振作起来一点。他又开始讲一个故事,可是刚讲到一半就讲不下去了,抑郁沮丧地告别而去。

佩尔曼内德太太最近特别欢乐,对于克利斯蒂安刚才的一番表演感到莫大的兴趣。她兴高采烈地将克利斯蒂安送到门口。“再见,代理商先生!”她说。“再见,行吟诗人!猎艳能手!老傻瓜!有工夫再来吧!”她看着他的背影放声大笑了一通,就回到自己屋子里去了。

可是克利斯蒂安·布登勃洛克并没有还口;他一本正经地在思索心事。他正在想:是的,我得到“吉西姗娜”那儿停一会儿。于是他歪戴着帽子,拉着拐棍,缓慢、僵直、跛着腿走下楼梯去。

 。。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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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尔曼内德太太在一八六八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十点钟左右,出现在渔夫巷新宅的二楼上。布登勃洛克议员正独自坐在起居间里。这间屋子摆着用橄榄绿色格子布蒙面的家具,明亮的煤气灯悬挂在房子中央的天花板上,下面是一张圆桌,议员就坐在这张桌子旁边。他前面摊着一份《柏林交易所消息报》,他正微微俯着身子读这份报纸。他手里有一只俄国纸烟,一只金夹鼻眼镜夹在鼻子上;最近这几年他在工作的时候已经不得不戴眼镜了。听见他妹妹的脚步声从餐厅那边走过来,他把眼镜摘下来,定睛凝视暗处,直到冬妮的身影在帷幔中间、灯影里显现出来。

“噢,是你啊。晚上好。已经从珀彭腊德回来了吗?你的朋友们都好么?”

“晚上好,汤姆!谢谢你,阿姆嘉德很好……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对了,你来得正好。今天我像罗马教皇一样,独自吃晚饭;永格曼小姐不算数,她每隔一会就要跳起来一次,跑到楼上去照看汉诺……盖尔达到俱乐部去了。克利斯蒂安把她接了去听塔玛佑演奏提琴……”

“怪事!这是母亲的口头禅。……不错,汤姆,最近我发现盖尔达和克利斯蒂安相处得非常好。”

“我也是。自从他这次回来以后,她开始对他发生了兴趣。甚至当他描绘他那些毛病的时候,她也不觉得讨厌……天哪,我想他很能逗她开心。前两天盖尔达还对我说:“他不像个市民,托马斯!比你还不像!……”

“市民……市民,汤姆?!哈,听我说,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市民啦……”

“可能吧;可是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把衣服脱脱吧,孩子。你显得又年轻又漂亮。乡间的空气一定对你很有好处吧?”

“对我太好了!”她一面说,一面将面纱和钉着淡紫色飘带的风帽搁在一边,带着骄傲的神气坐在桌子旁边的一只靠背椅上……“失眠也好,胃病也好,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都好多了。新鲜的牛奶,肠子,火腿……一个人就像头小牛似的上膘,像庄稼一样地茁壮。还有那新鲜蜂蜜,汤姆,我认为自然产品才是最好的滋补品,比如蜂蜜!这才真是值得一吃的东西呢!阿姆嘉德居然还记得求学时代的老朋友,把我请去,真是个好人。封·梅布姆先生也同样殷勤有礼……他们夫妻非常恳切地请我再多住几个礼拜,可是你知道,伊瑞卡离了我什么也干不了,尤其是现在,小伊利沙白又出世了……”

“对了,我还忘了问,小孩儿好吗?”

“谢谢你,汤姆,很不错;刚满四个月的孩子,长得特别壮实,虽然弗利德利克、亨利叶特和菲菲都说他活不了……”

“威恩申克呢?当了父亲的感觉好不好?我只有在星期四才见得到他……”

“噢,他还跟从前一样!你知道,他是个安分守己的勤奋人,从某些方面说,甚至称得起是个模范丈夫,由于他厌恶酒馆,下了班就径直从办公室走回家来,基本上没事的时候都和我们在一起。但是也有一件事,汤姆……我私下里可以坦白告诉你……:他永远要求伊瑞卡欢蹦欢跳,跟他聊天,开玩笑。他说,当他作完了一天事,精疲力尽情绪低落地回到家里以后,他愿意要自己的妻子快快活活地陪他玩一玩,让他开开心,松驰一下紧张的情绪;他说,女人生在世界上就是作这个用的。”

“蠢人!”议员喃喃自语。

“什么?……糟糕的是,伊瑞卡常常闷闷不乐。我不知道她怎么连这一点也像我,汤姆。她有时候很严肃,沉默不语,闷头思索着什么,这时候他就骂她,大发脾气,他用的字眼,说实话,真不能说文雅。他常常让人发现,自己不是出身于高贵的门第,也没有受过一般人所谓的良好教育。

是的,我没必要跟你还隐瞒什么;就是在我动身到珀彭腊德前不久,他还因为汤作咸了把汤盘的盖子在地上摔碎了……”

“真是有趣的事!”

“不,正相反。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说他不好。你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像他这样一个勤俭、能干的老实人……可不应该说他的坏话……不,汤姆,外表粗鲁、心地善良,这种人在世界上并不能算是坏人。我刚从那儿回来的那家人的境遇,我要告诉你,别提有多惨了。有一次,阿姆嘉德趁没有人的时候曾经跟我痛哭过……”

“你说的是……封·梅布姆先生?……”

“是的,汤姆,我正要说这件事。你看,其实我来这儿不是想陪你聊会儿天,实际我今天晚上是为了一件正经事,一件要紧事才来的。”

“是么?封·梅布姆先生有什么事?”

“拉尔夫·封·梅布姆是一位蔼然可亲的人,托马斯。但他有个不好的爱好……赌博。他在罗斯托克也赌,在瓦尔纳门德也赌,他欠下的债像海滩上的沙子一样多。如果一个人只在珀彭腊德住两个礼拜,他是不会相信这件事的。住房非常华丽,四周一片兴隆景象,牛奶啊,肠子啊,火腿啊,什么也不缺。住在这样一个庄园上,是无法对自己的经济状况做出正确判断的……一句话!汤姆,他们的实际景况已经衰败到家,这是阿姆嘉德一边令人怜悯地啜泣着,一边亲口对我说的。”

“惨啊,惨啊!”

“这还用说。但真正的问题是,后来我才发现,他们把我请了去原来并不是毫无理由的。”

“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汤姆。封·梅布姆先生需要钱,他立刻需要相当大的一笔现金,因为他知道他的妻子和我是老相知,而我又是你的妹妹,所以他这次急得没有办法就求他的妻子出面,而他的妻子又求我出面……你明白了吗?”

议员用右手的指尖左右梳理了两次头发,作了个愁苦的脸相。

“我现在明白了,”他说。“你所说的正经事或者要紧事似乎是想以珀彭腊德的收成为抵押支借一笔钱,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可是我想这次你们,你和你的两位朋友,选错了对象。第一,我还从没有跟封·梅布姆先生作过买卖,再说这种建立关系的方式又颇为特别。还有咱们家族的传统,不论是曾祖父、祖父,父亲还是我,虽然偶然也向乡间贷过款,但是那需要借钱的人老实可靠,要么他的人品好,要么他有别的条件……但是根据你在两分钟以前所形容的封·梅布姆先生的人格和经济条件,这些他都说不上……”

“你猜错了,汤姆。我让你把话说完,可是你完全猜错了。这笔款封·梅布姆不是折借,他需要三万五千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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