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登勃洛克一家-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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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种任意处理应该受到正当与理智的限制!”
“我从来没有想到,你对我说出这样难听的话!”
“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过,您会这么样给我当头一击……!”
“汤姆!……你听我说,汤姆!”此时佩尔曼内德太太忍不住用惊慌的声音插嘴说。这时她坐在风景厅里的窗户前,绞着两只手,议员先生则由于过分的激动而不停地走来走去,而老参议夫人则坐在沙发上,因为气愤和痛苦瘫作一团,一只手支着沙发垫,另一只手不停敲着桌子以加重语势。三个人都为克拉拉戴着孝(克拉拉已经不在人世了),三个人都面色煞白,情绪都非常激动……是怎么一回事呢?一件可怕的、令人胆寒的事,事中人原来都认为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次口角,一次母子之间的激烈的争吵。
这是八月里的事,发生在一天郁热的下午。距离议员把西威尔特和克拉拉·蒂布修斯夫妇的两封信小心翼翼地交给她母亲那一天才刚刚过了十天,克拉拉的死讯就传来了……他需要把死讯通知给母亲。这以后,他到利加去参加了葬礼,回来的时候他的妹夫蒂布修斯和他结伴回来。蒂布修斯在他亡妻的家里小住了几日,又到汉堡的医院里探望了一次克利斯蒂安……当牧师离开孟街之后,老参议夫人才半吞半吐地泄露给他儿子一件事……“这是十二万七千五百马克现金啊!”他喊道,同时愤怒地挥舞着手臂。“如果只是陪嫁费的话,倒也没有什么!虽然没有孩子,就让他留着那八万块钱吧!可是这是遗产啊!让他去继承克拉拉的遗产!您问过我吗?您太不把我看在眼里了!……”
“托马斯,看在基督的面上,你说话要公平些!我也是没有办法啊!我能怎样?!……她,那个离开了人世到上帝那儿去的人,去世以前在床上给我写了一封信……用铅笔……哆哆嗦嗦地……‘母亲,’她写道,‘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再也见不了面了,我知道我离开人世的时间快要到了,这是我写的最后几行字……趁我最后脑筋清醒的一刻,我要给您写这封信,替我丈夫说两句话……上帝没有赐给我们孩子;但是请您把我应该得到的一些东西(这是假设我活在世上的日子比您更长时才能得到的),在您一旦随我而去以后,把我应得的那份转给我的丈夫吧!这样他活着的时候也就能过个舒服日子!母亲,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一个行将就木的人的请求……您一定会答应的……’不,托马斯,我没有拒绝她;我不能这样做!我打了个电报给她,让她一无挂虑地瞑了目……”
参议夫人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可是您连一个字也没有跟我提!这一切我连影也不知道!您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睛里!”议员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我没有说,托马斯!因为我觉得,拒绝自己孩子临死前的要求就是犯罪……而我也知道,你要是知道了,一定设法阻拦的!”
“是的,上帝了解,我会这样做的!”
“但你做不到,因为我的三个孩子都是和我站在一起的!”
“噢,我倒认为,我的意见比这两位小姐和一个头脑不健全的傻子的意见更有分量些……”
“你谈到你的弟妹的时候也这么不友爱,在这个家里你真正尊敬过谁?”
“克拉拉是个虔诚而无知的女人,母亲!冬妮是个孩子……再说直到刚才她同样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她不会这么长时间不说出来的,你说对不对,冬妮?至于克利斯蒂安,不错,他曾经取得克利斯蒂安的同意,这个蒂布修斯……谁料得到他作出这样的事?!……莫非您还没看出来,这个滑头滑脑的牧师是怎么样一个人吗?他是一个骗子,是个图谋别人遗产的骗子手……!”
“他们没有一个好东西,”佩尔曼内德太太用低沉的声音评论说。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他做的是什么事?他跑到汉堡去,坐在克利斯蒂安的床边上,花言巧语说了一通,于是克利斯蒂安说:是的,是的,蒂布修斯。上帝保佑您。我的症状您了解吗?哼,愚蠢和险诈联合起来跟我作对!”讲到这里,议员气冲冲地倚着壁炉前的铸铁栏杆,两臂交叠起来压在前额上。
这次的事本来是不值得他如此大发雷霆的。是的,几十年来他都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这决不是这十二万七千五百马克引起来的。事实是,他在过去几个月里在商业上和市务工作上本来已经遭遇到一连串的挫败和打击,本来他就已经焦头烂额,如今又碰到这件事,他认为这也是那一连串的挫败和打击之一……一切都不顺利!一切都和他的心愿违逆!现在连家里人也不把他当回事了,连在家里面遇到这样百不逢一的重大事件,别人也一样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一个利加的牧师都可以在他背后耍诡计欺弄他?……他本来是有力量制止住这种诡计的实现的,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这些事情没等他参加就完成了!可是他觉得,从前没有发生这种事,从前人们不敢这样作!
这是他对自己的幸福,自己的权力和自己的前途的信心遭受到的一个新的打击……从刚才的争吵当中,他在母亲和妹妹面前显露出来的,只不过是他心中的软弱和绝望而已。
佩尔曼内德太太站起身来,抱住他。
“汤姆,”她说,“你不要太激动了,想开一些!难道事情真的这么糟吗?你会气出病来的!
蒂布修斯不会活多么久的……他死了以后,我们还可以把这笔遗产收回来!再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事情还是能够改变的!是不是还可以改变,妈妈?”
老参议夫人只是用啜泣代替回答。
“你太天真了……哎,改变不了啦!”议员说,重新振作起来,挥了一下手,表示不同意。“事情是怎样就是怎样啦。您们想,我要到法院去跟自己的母亲打官司吗?我能让自己家里的事情成为别人的笑料吗?随它怎样发展去吧……”他结束了自己的话,无精打采地向玻璃门走去。等到他走到门前边,又站了一会。
“我希望你们能够认识到,咱们家的处境并非很顺利,”他压低了声音说。“冬妮弄掉了八万马克……”克利斯蒂安已经把他的五万马克挥霍完了,而且又在动用另外预支的三万……而且他还要用更多的钱,因为他现在一点收入也没有,又需要在鄂文医院治病……如今不但克拉拉的陪嫁费一去无踪,而且她应该继承的全部财产什么时候能再拿回来也遥遥无期……还有自从我花掉十多万马克盖房子起生意就开始清淡了下去……不好啊,一个演出刚才这种话剧的家庭,你还能盼望它有什么起色吗?相信我的话吧!至少相信我说的这句话:要是父亲正活着的话,如果他还跟我们在一起的话,他一定会合起掌来为我们所有的人祈求上帝的保佑的。”
第八章
战争和战争的呐喊,驻扎军队和纷扰忙乱!托马斯议员新居的二楼拼花地板被普鲁士军官踏来践去,吻女主人的手,克利斯蒂安(这时他已经从鄂文医院回家了)带着他们到俱乐部去。而在孟街老宅里,塞维琳小姐,老参议夫人新雇的女管家李克新·塞维琳则和使女们一道把一大叠褥子拖到花园的凉亭里去,士兵挤满了每个角落。
到处是纷扰、混乱、惶恐不安!一队士兵刚开出城门去,另一队马上又开进来。士兵充塞着大街小巷,他们吃东西、睡觉,把市民的耳朵里灌满了鼓声、号声和口号声,然后又开走了。人们欢迎了王储子。军队过个没完没了。之后一切又平静下来,但人们的心情没有复归平静。
到了秋末冬初,队伍凯旋归来,又驻扎了一个时期,以后,在市民的欢呼声中回家去了,所有人的心都落了下来。……和平来了。暂时的孕育着重大事件的一八六五年的和平。
在两次战争中间,小约翰照旧生活着、安安静静地玩自己的游戏。他穿着肥大的带围嘴的衣服,柔软的鬈发披拂着,游戏的地点有时在花园里喷泉旁边,有时在特别用栏杆为他围起来的和三楼前厅隔开的一块小阳台上。凡是四岁左右孩子的游戏他都感兴趣。这些游戏究竟有什么深意,有何吸引人之处,这已经不是一个成年人所能了解的了,而且它需要的东西也不多,一块木头、三五块石子、或者再在木头上戴上一朵蒲公英作头盔,仅仅这些就已让他满足了;但是最主要的是那个幸福年龄的没有受过破坏也没有受过恫吓的纯洁、热情、强烈、天真的幻想,在这样的年龄,我们还不懂得惧怕生活,责任感和悔恨也还都不敢损伤我们,那时我们还敢于看,敢于笑,敢于听,敢于惊讶,也敢于作梦,然而另一方面世界却还不曾向我们提出什么要求……那时我们非常愿意与之亲热的人还没有用他们的焦急不耐来折磨我们,强迫我们具备为了担当某种职务而必需的各种技巧……唉,时光飞逝,没有多久,这一切就会像泰山压顶似地加在我们头上,我们就要受压迫,受折磨,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又被挤短,直到我们完全被毁灭才会罢休……正当汉诺作游戏的时候,时局发生了重大的改变。战火燃烧起来,胜利谁属,一时摇摆不定,最后决定下来了,汉诺·布登勃洛克的故乡这次很聪明,和普鲁士站到了一条战线上。它带着几分心满意得地望着那富庶的城市法兰克福,后者因为轻信了奥地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已不再是自由市了。
但是六月里,停战前不多几天,由于法兰克福市一家大公司的倒闭,却连累了约翰·布登勃洛克家一下子损失了大约两万泰勒的一笔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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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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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市火灾保险公司的新任经理是胡果·威恩申克先生;他的燕尾服扣子总是紧紧扣着,下嘴唇微微向下垂着,上唇上蓄着一条窄窄的、漆黑的上须,胡须尖一直插到两边嘴角里,男人味十足。
当他从前边的办公室到后边的办公室去走过孟街老宅过道的时候,他的步伐沉着而稳健。他走路姿势很威武,总喜欢把两只拳头挺在身前,胳膊肘在身子两旁轻轻摇撼着,这一切给人的印象是:他是一个处境优裕、精力旺盛、颇有威仪的男子。
冬妮的女儿伊瑞卡·格仑利希今年已经年满二十,她长得异常高大、丰满。她的肤色鲜润,健壮美丽。有时她偶然从楼上下来或者正要上去,凑巧和威恩申克先生碰上……这是经常会发生的……这位经理就把礼帽摘下来,露出他那鬓角虽开始灰白而头顶却仍旧乌黑的短发,把裹在燕尾服里的身子扭动一下,作为他独特的问候,他非常大胆地用火辣辣的目光打量这位姑娘……伊瑞卡一碰见这事马上就要跑开,坐在一个没人看到的窗台上,由于困窘和混乱哭上个把钟头。
在苔瑞丝·卫希布洛特的教育和监护下,格仑利希小姐思想非常狭隘。她哭的是威恩申克先生的大礼帽,他看见自己的时候那种把眉毛一扬然后又落下的样子,他的高贵威严的姿势和他的平摆着的拳头。但是她的母亲佩尔曼内德太太却更有远见。
她女儿的前途是她这几年来始终忧虑的事情,因为伊瑞卡和别的到了结婚年龄的姑娘比起来,有很多不利的地方。佩尔曼内德太太不仅和社交界没有交际来往,并且互相敌视。她总觉得在第一流人里别人因为她离过两次婚而有些看不起她,这已经是她的思维定势了,有的时候别人也许只不过是冷漠,她看到的却是轻蔑和仇恨。譬如拿亥尔曼·哈根施特罗姆参议作例子吧,他不是不能与佩尔曼内德太太打个招呼,因为亥尔曼是一个头脑开明、心地忠厚的人,他虽然很有钱,但这只使他的性格更开朗、更亲切,而佩尔曼内德太太见了他却总是扬起头瞪着他那副“鹅肝饼似的面孔”
。她自己曾说,在从他身边走过时,她的心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就是“恨之入骨”。这样即使亥尔曼有意打招呼,也不啻受到严禁了。母亲的这种行为害得连女儿伊瑞卡也远远隔绝在他伯父交际圈子之外,她从不参加舞会,结识男朋友的机会几乎是零。
然而安冬妮太太的最迫切的愿望就是在女儿身上实现自己……自己没能得到的幸福,让她结一门既幸福又有实利的亲事,能够光耀门楣,使别人忘记了母亲的悲惨的命运。她的这个心愿,尤其是在她……用她自己的话说……“惨遭挫败”之后愿望更加强烈。最近因为她的哥哥总是郁郁寡欢,冬妮特别想作出一件什么惊人之举来证明家运并未衰败,他们决不是陷入了穷途末路……她已经为伊瑞卡准备好,佩尔曼内德先生慷慨大方地退回来的一万七千泰勒做为陪嫁费。安冬妮太太的眼光锐利,不愧是此中老手,她一发觉她女儿和保险公司经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