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登勃洛克一家-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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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格家的尤尔根这时正回家省亲,就是那个在罗斯托克邮政局作职员的人。他这个人不怎么长于交际。至于亚寇伯的行踪,则除了他的母亲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位老太太本是鄂威尔狄克家的姑娘,她秉性温柔,为了给她这个被夺走继承权的儿子寄钱,她甚至不惜偷偷把家中的银器卖掉……布登勃洛克的几位本家小姐也来登门祝贺,表示对这件喜事都由衷地高兴,但是这并未妨碍菲菲发表意见说,这个孩子看来不很结实;她这句评语得到她母亲……姓施推威英的老参议夫人、弗利德利克以及亨利叶特的一致同意,她们甚至为此表示了遗憾。至于可怜的克罗蒂尔德则仍如往昔一样灰黑、削瘦、饥肠辘辘,生得一副苦相。普灵斯亥姆牧师的讲话以及对蛋糕和巧克力茶的希望非常使她感动……不属于本家或亲戚之列也到场参加仪式的有弗利德利希·威廉·马尔库斯先生和塞色密·卫希布洛特两个人。
此时两位教父正认真地听取牧师向他们宣讲的责任。尤斯图斯·克罗格是两位教父之一……布登勃洛克参议最初不愿意请他。“我们还是不要让这个老头作蠢事吧!”他说。“为了他那个宝贝儿子他每天都跟他的老伴吵得一塌糊涂,他现在几乎一无所有了,因为苦恼,他甚至连外表的整洁也没有心去管了!可是你们以为他会怎样?只要我们请他做教父,他就一定会送给孩子一整套金子器皿,而且不要回礼!”话是这么说了,但当尤斯图斯舅舅一听说准备请谁做教父的消息……当时想请的是斯台凡·吉斯登麦克,参议的一位朋友……马上大发脾气,最终他获得了这项光荣职务。
他送的金杯子并不是特别加厚的,这一点倒使托马斯·布登勃洛克还心安一些。
那么谁是第二位教父呢?这就是那位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老头儿,市长鄂威尔狄克博士。他系着高领子,穿着软料子的黑外衣,从后面一个衣袋里露出一条红手帕的角儿。他坐在一张最舒服的靠背椅上,身子俯在曲柄手杖上。这是一件大事,一个胜利!简直没有人能够想象这件事会成功。老天爷,这门亲戚是从哪里算起的呢?布登勃洛克一家人一定是生拉活扯才把这位老头儿拖进来的……没错,这果然是个计策,是参议和佩尔曼内德太太共同做的圈套。原来当初确知母子都平安的时候,在大家兴奋之余,只是把它当作个开玩笑的话。“是个男孩子,冬妮!……得请市长来当教父啊!”参议信口喊道。可是冬妮却把这句话当了真,并且认真地着手办起来。后来,参议把这件事考虑过以后,也同意试着做一做。这样,他们专门拜访了他们的舅舅,让尤斯图斯舅舅派他的妻子到自己娘家嫂子……木材商鄂威尔狄克的妻子那里去,而这位娘家嫂子事前又在她的老公公前面美言了几句。以后,托马斯·布登勃洛克亲自登门拜访了这位政府的首长,终于把事情办成了……保姆把小孩的帽子打开一点,牧师从面前摆着的金面银底的盘子里蘸了两三滴水,异常小心地洒在小布登勃洛克的稀剌剌的头发上,又慢慢吞吞地、一字一板地读出他起的名字:尤斯图斯·约翰·卡斯帕尔。然后是一个简短的祈祷,然后亲友们逐一走过来,又逐一来吻这个一声不响,麻木冷淡的小东西……苔瑞斯·卫希布洛特走在最后面,轮到她的时候,保姆不得不把孩子往低处放了放,而塞色密也好像心怀感激地又特别多吻了一下,啧、啧地两声响,中间夹着一句话:“真是个可爱的小宝宝!”
三分钟以后大家都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客厅和起居间里,甜食开始传递开来。连普灵斯亥姆牧师也坐在那里,他对热巧克力茶里的冷奶油特别感兴趣。他穿着一件长及脚面的法衣,衣襟下面露出两只擦得光泽闪闪的大肥靴子。他和别人闲谈的时候脸色安详清澈,同他演讲的样子判若二人,因之留给别人的印象也特别深。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地表示出:看哪,我现在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愉快和气的世俗人!不错,他是个精明伶俐、平易近人的人。他跟老参议夫人谈话的时候语言温存委婉,和托马斯以及盖尔达交谈就一变而为一个处世有方的人,随随便便地打着手势,和佩尔曼内德太太谈话的时候用的又是亲密、戏谑、欢欣愉快的语调……有时候,当他想到自己还是一名牧师的时候,他就把两臂交搭在膝上,头向后一仰,皱起眉头,拉长了面孔。笑的时候他总是咬紧了牙,断断续续地往里抽气。
突然,一位奇异贺客的到来引起了走廊里的一阵骚动。来的是格罗勃雷本。格罗勃雷本的尖鼻子上,一年四季总挂着一条稀鼻涕,摇摇欲坠,却又从来不落下来。他是参议的粮栈工人,但是他的东家又给他增加了一项副业,叫他擦皮鞋。每天天一亮他就来到布来登街,拿起摆在门口的靴鞋,在门道里一只一只地擦起来。遇有喜庆典礼的时候,他总是身着节日服装,带着鲜花,登门祝贺。
他用哼哼唧唧的油滑声音讲一段祝辞,他鼻尖上那条清鼻涕也跟着摇来摆去,讲完了以后别人总给他一点钱作谢礼。但他这样做可不是为了钱。
他穿着一件参议先生赏给他的旧黑礼服,脚下却是一双涂好鞋油的高筒皮靴,脖子上系着一条蓝颜色的羊毛围巾。在他的一支干瘦通红的手里擎着一大把已经有些开谢了的褪了色的玫瑰花,花瓣儿不断地飘飘洒洒地落到地毯上。他的一双小红眼睛一眨一眨地向周围看着,这里所有一切都让他感到惊奇……他一进门就站住,把花束擎在面前,马上讲起话来。他每说一个字老参议夫人就加以鼓励地向他点点头,而且时不时地插一两句提示他的话。参议则一直望着他,挑着一条淡淡的眉毛。还有的人,譬如说佩尔曼内德太太,则用手帕捂着嘴。
“诸位老爷,诸位太太,我是个穷人,可是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布登勃洛克参议老爷对我的好处说也说不完,如今我打心眼里高兴主人家这件这么大的喜事。我现在来就是为了向参议老爷、参议太太和诸位高亲贵友贺个喜,盼望这个孩子长得壮壮实实的,不管从天理还是从人性上讲,都得这样。因为像布登勃洛克参议这样的好主人可真是百里挑不出一个。老天爷一定会报答他这位大善人的……”
“好哇,格罗勃雷本!你说得非常不错!谢谢你的吉利话,格罗勃雷本!你拿这束玫瑰花来做什么啊?”
但格罗勃雷本想把自己的话继续下去,他拚命把自己的哼哼唧唧的声音提高,盖住参议的声音。
“……老天爷会报答他所有善行的,我说,报答他和他一家贵人。将来有一天,等我们都站到上帝的宝座前面,我的意思是说谁也免不了有一天要进坟墓,穷人也好,阔人也好,这是老天爷的主意,是他打的算盘。有的人有一口漆得油光瓦亮的杉木大棺材,有的人只有一口薄板匣子,总之我们都得埋到土里去,土里来的土里去……!”
“得了,格罗勃雷本!我们今天是洗礼宴,你别老提这个啊!……”
“这里我拿来几朵花,”格罗勃雷本终于结束了他的演说。
“谢谢你,格罗勃雷本!你太费心了!何必破费这么多啊,朋友!你的演讲实在太出色了!……喏,把这个拿去!痛痛快快地玩一天去吧!”参议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手递给他一个泰勒。
“这个也给你,好人!”老参议夫人说,“告诉我,你喜爱救世主吗?”
“我愿意为他奉献生命,老太太,一点也不假……”于是格罗勃雷本又从她手里拿过去一个泰勒,接着又从佩尔曼内德太太那里拿来一个。之后,他右脚向后一撤,鞠了个躬,退了出去。至于他拿来的玫瑰,由于过于激动,他心神恍惚地又随手带走了…………这时市长大人起身告辞了,参议一直把他送上马车。这对其他的客人来说,是个应当告辞的信号,因为盖尔达·布登勃洛克还需要静养。一阵喧嚣之后,房间里慢慢冷清了下来。还没有走的只剩下老参议夫人、冬妮、伊瑞卡和永格曼小姐了。
“哦,伊达,”参议说,“我想说……母亲也同意这样做……我们小时候你都看护过,我们对你非常放心……现在虽然有保姆,可是以后总需要一个照料他的人,到那个时候你愿意不愿意搬到我们这边来呢?”
“当然,当然,参议先生,不知道你的太太愿意不愿意?”
盖尔达对这个安排也非常满意,于是这个建议马上就决定了。
临走的时候,已经到了大门口,佩尔曼内德太太又重新回过身来。她走到她哥哥跟前,在他面颊上一边吻了一下,对他说:“今天真太好了,汤姆,我非常幸福,你使我又想起了咱们家的鼎盛时光!谢天谢地,我们布登勃洛克家决没有走到无可挽回的衰败,谁要是有这个想法,他可是错到家了!现在有了小约翰,我们还叫他约翰,多么美,生活在这个家里多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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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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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蒂安·布登勃洛克先生,汉堡H..F.布尔梅斯特股份公司的主人,手里拿着他的时兴的灰帽子和那支从国外带回来的黄手杖,走进他哥哥的起居间。汤姆和盖尔达这时正坐在一起看书。这是举办洗礼宴那一天晚上九点半钟左右的事。
“晚安,”克利斯蒂安说。“啊,托马斯,我想和你谈谈,非常紧急……对不起,盖尔达……很紧急,托马斯。”
他们走到黑暗的餐厅里,参议把墙上的一支瓦斯灯点起来,打量着他的兄弟。不知又是什么倒霉事,他想。除了克利斯蒂安刚回到家里来,他跟他打过招呼以外,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机会跟他说过话。但是在这一天晚上的宴会上他曾经留心地观察过他,而且发现他异乎寻常的严肃、慌乱,另外在普灵斯亥姆牧师讲道的时候,他还离开过客厅一会儿……自从克利斯蒂安为了弥补亏空那一天在汉堡从他手里接过来预支的一万马克遗产以后,托马斯就没有再给他写过一封信。“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参议当时对他说,“谁也帮不了你。讲到我个人,我希望将来你少挡我的路。这些年来你一直滥用我对你的手足之情……”他要和我谈什么事情呢?一定出了什么紧急的事儿……“什么?”参议问他。
“我维持不下去了,”克利斯蒂安回答说,他斜着身子坐在一张围着餐桌摆着的高背椅子上,把帽子和手杖放在瘦怯怯的膝盖上。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在什么事上维持不下去了,你到我这里来有什么打算?”参议说,他一直没坐下。
“我维持不下去了,”克利斯蒂安重复说,惶惑不安、神情严肃地来回晃着头,眼睛慌乱地从他哥哥身边划过。这一年他才三十三岁,但看上去和五十三差不多。他的黄里泛红的头发已经这样稀疏,整个头盖骨差不多都露在外面。脸上基本没有什么肉,中间却昂然挺翘着一只没有肉的、削瘦的、弯勾大鼻子……“要是只因为这个倒也罢了,”他接着说,一边把手在自己的左半身上从上到下地移动着,却又没触着身体……“这不是疼,这是酸疼,你知道,无时无刻地不在骚扰我。在汉堡的时候,德罗格米勒大夫对我说,这半边身子的神经太短了……你想象一下,我这半边身子所有的神经全都不够尺寸!多么奇怪的事……有时候我觉得这边身子早晚要痉挛,或者麻木不仁,早晚得瘫在床上……你是想象不出来的……没有一天晚上我能够睡安稳觉。我猛地惊跳过来,因为我的心忽然停止跳动了,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在我睡着以前,这样的症状经常发生。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情形……让我仔细给你讲讲……是这样的……”
“算了吧,”参议烦躁地说。“我想你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才到我这儿来的吧?”
“不是,托马斯,这个我自己克服得了;可惜不只是这一件!是买卖上的事……我维持不下去了。”
“怎么,生意又不顺当了么?”参议若无其事地说,他甚至连语调也没有提高。他一边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弟弟,一边以冷漠、厌倦的神色从侧面望着他的兄弟。
“不是,托马斯。说老实话,如今反正都一样了,我的生意从来就没有顺当过,你不是不知道,就是上次你给我那一万马克也没有什么补益……这个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