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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布登勃洛克一家-第52章

小说: 布登勃洛克一家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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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孩子,”她说,“你说给我听的真是让人寒心的事,冬妮。这一切我都很能了解,我的可怜的孩子,因为我不只是你的妈妈,同时也是一个女人,也是一个妻子……我现在已经知道,你的痛苦的确是有根据的,我知道你的丈夫怎样一时糊涂,忘记了你给他带来的好处……”

“是一时糊涂么?!”冬妮激动地说。她跳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急急地把眼泪擦干。“你是说一时糊涂,妈妈?!他这个忘恩负义的下流坯……不,他从开始就没安好心!一个把老婆的陪嫁费拿到手就什么活都不再干的人!一个没有志向、没有欲望、没有目标的人!一个血管里没有血,只有粘稠的麦芽啤酒和忽布啤酒的人……您相信我,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且这个人竟会干出这样的下流事,跟芭贝塔勾勾搭搭,要是我指出他的卑鄙无耻,也用一句话还骂他……用一句……”

她又谈到这句话,谈到这句她说不出口的话。可是就像一场暴风雨来的快去得也急,她突然变得安静了,声音也骤然变得安详、温和、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多么可爱啊!你从哪儿弄来的,妈妈?”

她用下巴指了指一个用麦杆编的小筐,一个精美的小架台,系着缎带,老参议夫人最近一直用它装针线活计。

“我买的,”老夫人回答说,“我非常需要这么一个针线筐。”

“真雅致!……”冬妮说,一面歪着头尽情观赏着这只架台。老参议夫人的目光也停在这个器皿上,但她当然不是在欣赏这个小玩意儿。

“好吧,我的亲爱的冬妮。”最后她说,她又把手向她女儿那面伸过去,“不管事情怎么样,反正你已经回来了,我衷心地欢迎你,我的孩子,等你的情绪稳了以后,我们可以从容讨论这一切……到你的屋子去脱脱衣服,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下……伊达!?”她大声叫着那个忠心的仆人。“亲爱的,请你让人替佩尔曼内德太太和伊瑞卡预备两份饭!”

……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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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妮一吃过饭,马上就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因为在吃饭的时候她从母亲的话语里证实了自己的推测,托马斯确实已经知道了她要回来的事……对于和托马斯的会面她有些不安。

下午六点钟左右参议来了。他先到风景厅里跟他的母亲交谈了好一会儿。

“她怎么样?”他问。“她是什么态度?”

“唉,汤姆,我认为这回她伤透了心……天哪,她受的刺激很深……另外就是那句话……唉,可惜她没告诉我到底是一句什么话……”

“我去瞧瞧她。”

“去吧,汤姆。你敲门的时候不要太重,不要吓着她,还有,你要平静些,听见了没有?她的神经非常紧张。差不多没有吃什么东西……你知道,她又犯了胃病……你跟她说话时不能急躁。”

他急匆匆地顺着楼梯上到三楼,和平常一样一步跨两层阶梯。一路上他一直捻着上须想心事。

但是当他开始敲门时,他已经想好了办法,他决定尽可能地用诙谐洒脱的态度对待这件事情。

在一声痛苦不堪的“请进”声以后,他打开了门,看到佩尔曼内德太太穿戴整齐地躺在床上,床帐向后揭开,背后垫着一床鸭绒被,一瓶治疗胃病的药水摆在床旁的小茶几上。她稍微向外一转身子,用臂把头支起来,看着他作了一个苦笑的面孔。参议深深地鞠了一躬,一面张着两臂,行了个极其庄严的大礼。

“夫人……!能够拜见您这位从都城来的贵人,实在太幸运了……”

“吻我一下,汤姆,”她说,一面欠起身来把她的面颊递过去,接着又颓然倒下。“你好,我的好哥哥?我看你还是我们那次在慕尼黑见面的样子,总那么高兴。”

“喏,这里关着窗帘,你的判断可不正确,亲爱的。可是无论如何你也不应该当着面把我的恭维话抢走,你知道,这句话应该由我对你说才对……”

他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拉过一把椅子来,在她身边坐下。

“我不清楚已经说过多少次,你跟盖尔达……”

“看我这人,汤姆!……盖尔达好吗?”

“还用说,当然很好!有克罗色敏茨太太照顾着她,她饿不着。当然这并不妨碍她每逢星期四在这里拚命大嚼一顿,好像到下个星期四之前不再吃东西了似的……”

她非常愉快地大笑起来……这是很久以来没有的事了。但是忽然间她停止了笑声,叹了口气问道:“生意怎么样啊?”

“嗄……凑合着吧。反正得知足。”

“噢,感谢上帝,咱们家还没变!唉,我一点也没有高高兴兴地聊天的心情……”

“多可惜!无论怎么样,一个人也要保持幽默感啊!”

“不成,我再也不可能了,汤姆。你一切都知道了吧?”

“一切都知道了……!”他又说一句,松开她的手,把椅子猛然向后一推。“我的上帝,你怎么用这个字眼!‘一切’!什么事不能被‘一切’这个字毁掉啊?‘我的爱情啊,我的痛苦,一切我都付与你’,是不是?不,你听我说……”

她沉默了片刻。她用非常惊讶、受了很大委屈的眼光瞟了他一眼。

“是的,我早已料到你会有这种脸相,”他说,“因为不这样你是不会回来的。可是我的亲爱的冬妮,请你允许我以同等程度的轻松来看待这件事,这和你用那么多的严肃来看待它一样。虽然我的轻松和你的严肃也许都有些极端。但是无论如何,这样我们就能够取人之长,补己之短……”

“极端严肃,托马斯,你是说我极端严肃吗……?

“是的。看在上帝面上,让我们在它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把它结束吧!让我们说话沉住点气,不要开口就是‘一切都完了’,闭口就是‘你们的不幸的安冬妮’!你要把我的话听明白了,冬妮;你知道得很清楚,我是非常高兴地欢迎你回家的。我早就希望你能回家看看,不要跟你丈夫一起,而是你自己回来。这样我们可以一家人团聚一下。可是,你现在回来了,这个样子回来了,原谅我说话太直接,这样做不太合适啊,孩子!……不错……你让我把话说完!佩尔曼内德作的事的的确确很不成体统,而且你相信我的话,我会让他了解到自己错误的严重性的……”

“托马斯,他干的是什么事,我已经让他认识到了,”她打断了他的话,一面从床上坐了起来,把一只手放在胸上,“并且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不只让他‘认识到’而已。但是依我看,没必要再和他多费口舌!”说到这里她又倒下去,严峻地定睛望着天花板。

他俯着身子,仿佛被她这句话的重量压着似的。他微笑着望着自己的膝盖。

“喏,那么我就不给他写什么措词尖锐的信了,这件事你说了算。这毕竟是你的事,只要你把他的头脑教训清楚了,也就很够了;再说,你是他的妻子,这也是你的本分。认真研究起来,他倒也不无值得宽恕的地方。朋友庆祝命名日,他回家的时候仍然带着节日的情绪,干什么都有些飘飘然,于是就犯了个小错,作了件越轨的事……”

“托马斯,”她说,“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说话的这种语气!你……你有你的一套原则……但是你没看见他!没看见他如何喝得醉醺醺的抱住她,没看他那副样子……”

“我想象得出来,确实十分可笑。然而问题正在这里,冬妮,你没看出这件事多么滑稽,这当然是你的胃病在作祟。你的丈夫暴露他的弱点的时候被你抓住了,你也看到他的样子有一点可笑……但你也没必要发那么大的火。相反地,你应该把它看成一件惹人发笑的事,借机会发现他的人性,更进一步的了解他……我跟你说明白,我不是让你一笑置之,用沉默去纵容他这种行为,不是这样子。而今你一怒出走了,给他个厉害看,也许有点过分,也许这个惩罚太严厉了……他是多么盼着你回去啊!然而,归根结底他还是罪有应得。我对你的请求只有一点,你对待这个问题不要太感情激动,应该多从策略和影响方面着眼……这是我们自己说话,我才这么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恩爱夫妻没有真正的平等,总有一方面在……在道德上占上风……你懂得我的话吧,冬妮!你的丈夫作了一件荒唐事,这一点没有人怀疑。他污辱了自己,做了一件令人发笑的事……我说令人发笑,是因为这只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件小事而已,不值得把它看得太严重……总而言之,他的品格已经不是白璧无瑕,你这方面就决定性地占了上风。如果你善于利用它的话,那你一定会得到幸福。如果你在……就假定说两个星期吧……不错,你至今也得在家呆上两个星期!……假定你在两个星期以后回去,你就会看到……”

“我不想回那里去了,托马斯。”

“你说什么?”他问道,他的神色渐渐有些阴沉,一只手放在耳朵上,身子向前探过去……她正仰面躺着,后脑勺埋在枕头里,脸上浮现着坚毅的神情,“永远也不回去了,”她说,接着就大声叹了一口气,干咳起来。她咳嗽的很慢,很能表达她的重重的心事。干咳最近已开始成为她的一种神经性的习惯了,自从发生了这件令她痛苦的事情之后。……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冬妮,”他突然开口说,一边站起身来,手掌着实地拍了椅背一下,“你不要再把这件事闹得尽人皆知!……”

她斜睨了他一眼,知道他这时脸色变得苍白,太阳穴上的筋脉也都暴露出来。她必须有所表示了。她也转动了身子,而且为了掩盖自己对托马斯的恐惧,她开始放大喉咙发起脾气来。她挺起身躯,把脚伸到床下边,一脸通红,眉头紧皱,摇着头,挥动着手臂,情绪激动地大喊起来:“闹得尽人皆知吗,托马斯……!?别人作践了我,往我脸上吐唾沫,你还命令我遮遮掩掩吗?这是你作为兄长的责任吗?……不错,我一定要问问你。当然,顾全脸面啊,圆滑周到啊,这都是好事情!

但是这在生活中要有个限度。汤姆,要知道,我也非常了解生活,并不比你差,如果一味地害怕闹事,到了一定程度,那就是懦弱了。真奇怪,这些话居然需要我来告诉你,一个傻东西讲给你听……是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很有自知之明。佩尔曼内德从来没有爱过我,因为我老了,我是丑老婆子,也许是这样,而芭贝塔大概要比我漂亮多了。但是,难道他因为这一点就有权利不尊重我的出身,不尊重我所受的教育和我的感情吗?汤姆,你不知道我当时的遭遇。没有看见的人当然什么也不能了解,因为他当时那种令人作呕的样子我实在不能用言语形容。还有,当我拿起我的东西离开屋子,想到起居间沙发上睡觉去的时候,他还不放过我,你也没听到他在我背后,在你亲妹妹后面喊的那句话……是的!多么无耻的一句话……一句话……一句话……!……痛快地告诉你吧,托马斯,就是这句话使我,逼得我连夜打上行李,一清早就叫醒了伊瑞卡离开那个家。我不能和说这种话的人生活下去了,而且,正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我永远也不能回到这样一个人的身边……不然我真的成了个廉耻丧尽的女人了,一点自尊心,一点气节也没有了!”

“请你把这句该死的话说给我听听,行不行?”

“永远也不能,托马斯!我永远也不让这个字玷污我的嘴唇!我非常清楚,在这个家里我对你,对我自己的职责是什么……”

“这么一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可能是吧!而且我希望以后我们也别再谈这件事了……”

“你想怎么办呢?要离婚吗?”

“我要,汤姆。我已经下了决心了。我觉得不管对我自己,对我的孩子,或者对你们大家来说,我只能这么做。”

“喏,真是胡说,”他面无表情地说,用脚跟一转身子,从她身旁走开,好像通盘事就此都已解决了似的。“不是你愿意就可以行得通的,我的孩子,要是认为佩尔曼内德也会欣然同意,这倒是个滑稽的想法……”

“你以为他会因为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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