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登勃洛克一家-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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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公子赏给我的这个位置,上帝可以作证,除了满怀感激地接受以外,没有第二句话可说。”
“很好,马尔库斯先生,我们衷心感谢您这样欣然接受了这个重责。尤其是在我目前还不能胜任的时候。”托马斯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一边把手伸向桌子对面的这位股东。因为对这件事两人早已取得默契,只是当着大家做做样子罢了。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对头……你们俩得把这句空话推翻了!”克罗格参议说。“现在给我们大家介绍财务情况吧。话先说在头里,我只关心克拉拉的陪嫁费是多少,其余的我都管不着。你这里有没有遗嘱的副本,贝西?你呢,汤姆,你有没有个粗粗的算计?”
“都在我脑子里呢,”汤姆说,他一边点燃一支俄国纸烟,一边向后仰靠着椅背,遥望着风景厅,给大家分析情况……事实是,参议遗留下的财产比任何人所能想象的还要多一些。冬妮的嫁妆自然是丢到了水里,一八五一年公司由于布来梅倒闭风潮所受的损失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此外一八四五年和今年一八五五年的动荡和战乱也使公司损失不赀。然而另一方面布登勃洛克家继承克罗格的一笔四十万马克的遗产,尽管有些被尤斯图斯挥霍掉了,实际到手的也达到三十万马克。约翰·布登勃洛克生前虽然像每个商人似地不断地诉苦,但毕竟还是有三万泰勒的进账,抵补了一部分损失。这样,全部财产,除了不动产不计算以外,一共大约有七十五万马克。
对于公司的营业状况,托马斯可以说得上是了如指掌,然而父亲在生前仍然没有让他知道资产的总数。如果说在宣布这个数目的时候,参议夫人表现的是平静的谦虚,冬妮目光直勾勾的、带着一副浑然莫解的逗人爱的矜持,但脸上困惑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是不是很大一笔数字?非常大吗?
我们还算是富有的人家吗?……马尔库斯先生仿佛漠不关心地、慢吞吞地搓着手,而克罗格参议显然听得有些不耐烦。托马斯自己,在宣布这个数字时,则是怀着满腔骄傲,那骄傲使他紧张、激动,倒反而表现得不那么高兴。
“我们早就应该达到百万的数字了!”他的两手微微颤抖着,显然正在抑制着内心的激动……“祖父在最顺手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了九十万的资本……这些年来大家又付出多少艰辛,得到多么大的成功,作了多少笔得意的买卖!再加上母亲的陪嫁和继承的遗产!哎,但接连不断发生的事故……我的上帝,我知道这是事情自然发展的规律。我要请你们原谅,现在我完全是站在公司立场说话,不是站在家庭的立场……这么多笔陪嫁费,左一次右一次地付给高特霍尔德和法兰克福的款子,哪一次公司都要支付几十万的款项……这还是公司的主人只有两位兄妹继承人……好吧,不说啦,我们可有的是事情要做呢,马尔库斯!”
大家从他的眼光里看到强烈地辉耀着对行动、胜利和权力的追求以及想要征服幸福的野心。他觉得所有的人都有所期冀地注视着他,希望他能重振家族的雄风,或者至少保持着旧有的威望。在证券交易所里他就常常看到别人斜睨着他,上下打量他,那是一些老商人的快活的、怀疑的、多少带一些嘲笑的目光,那目光似乎在问:“这付重担你是不是能够承担得起,孩子?”“我担得起!
”他暗中答道……弗利德利希·威廉·马尔库斯专心致志地继续搓手,尤斯图斯·克罗格说:“喂,冷静些,汤姆老朋友!已经进入新时代了,现在不是你祖父给普鲁士军队批发粮食的时代了。”
大家开始讨论真正的细节,对遗嘱里的大小事情的安排都仔细地讨论过,每个人都发了言。克罗格参议的兴致特别好,他称呼自己的外甥为“大权在握的侯爵殿下”。“根据传统的规矩,货库应该随着王位走。”他说。
此外大家自然一致认为,一切资财应该尽量集中起来,伊丽莎白·布登勃洛克太太在原则上被认为是总继承人,所有的财产续继作为公司的本金留在买卖里。马尔库斯先生声明,作为一位股东,他将拿出十二万马克来扩大流动资本。做为个人投资,托马斯也打算加进五万马克,克利斯蒂安也暂定这个数目,如果他也愿意自己有所建树的话。当念到遗嘱中下面这一条时,尤斯图斯·克罗格表现得特别热心:“关于我的亲爱的小女克拉拉的陪嫁费一事,我请我的妻子来决定数目的多少。
”“十万怎么样?”他建议道,说着他把身体向后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用两只手向上捻他的灰色的短胡须。经过大家商议,决定用八万马克做为嫁妆。
“如果我的亲爱的长女冬妮再次结婚,”遗嘱接着写道,“由于她第一次结婚已得到八万马克,所以这次陪嫁费将以不超过一万七千泰勒为度……”做为对此事的反应,冬妮作了个又优美又激动的姿势,两臂向前一挥,把袖子掳到后面去。她一面望着天花板,一面叫喊道:“格仑利希……哼!”那声音听去像一声战斗的呐喊,仿佛战士冲锋前的呐喊。“您知道不知道,这个人是怎回事,马尔库斯先生?”她问道。“有一天风和日暖的下午,我们正坐在花园里……凉亭前边……您知道这件事的经过吗?好!突然来了个什么人?一个留着金黄色颊须的人……这个骗子!……”
“算了,”托马斯说。“冬妮,我们先不谈这件事,好不好?”
“好,好。可是你总也承认这一点的,汤姆,你是个聪明人,就是说,我们不能指望每个人都保持自己的善良,虽然不久以前我还是个脑子单纯的人,可是我的经历已经让我了解到这一点了……”
“是的……”汤姆说。他们继续谈下去,以下是一些旁枝末节,参议在遗嘱里对于那本厚大的传家的《圣经》,对于他的钻石钮扣以及另外许多物品的如何分配都作了一些指示,他们把这些指示都研究了一番……之后,做为家族的亲友,尤斯图斯与马尔库斯同家族成员共进了一顿丰盛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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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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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六年二月初,离家八年的克利斯蒂安·布登勃洛克终于回到故乡来了。他是从汉堡乘邮车回来的,身着一件充满异国情调的黄色大格服装,带回来一只剑鱼的长喙和一根粗大的甘蔗。他一半神思不属、一半困窘地迎接了参议夫人的拥抱。
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神情随家人去他父亲的墓地。他们到墓地去是为了在参议的墓前献一只花圈。一家人并排站在被积雪封盖的小径上,站在一块巨大的石板前面,石板中间镌着家庭纹章
,四周是在这里安息的前辈……他们面前还有一根直竖的大理石十字架,插在一片树叶落尽的小丛林的边缘上。这一天除了留在“负义”农庄看顾她的生病的父亲的克罗蒂尔德以外,人都到齐人。
冬妮把花圈放在石板上父亲的名字上面,这几个金色字母镌痕犹新,接着她不顾墓前的积雪跪在地上,低声祈祷起来。她的黑色头纱在风中飘摆,宽大的外衣无力的披在身上,构成一幅美丽的画面。在她这样娇美的姿势里潜藏着多少苦痛和宗教感,潜藏着一个美丽的妇女的多少自尊自负,只有上帝才会明白。托马斯当时的情绪并没有使他深思到这一点。但是克利斯蒂安却从侧面凝视着她的妹妹,他的脸上交织着嘲弄和忧惧的神情,一似在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站起来的时候难道不感到难为情吗?真让人恶心!”冬妮站起身的时候,觉察到他这种目光,然而她一点也没有难为情。她把头向后一扬,抖了抖身上的尘土,便稳静地、倨傲地转身走开,这显然使克利斯蒂安松了一口气。
去世的参议对上帝、对钉在十字架上的天主的狂热的爱,并没有传给他的子孙。他们只像普通市民那样表达感情,而他的活着的两个儿子却各有各的个性,其中之一表现出对感情外露的行为的厌恶。托马斯对于父亲逝世的悲痛远比对祖父的逝世为大,这一点倒是无可怀疑的。然而他却从来没有跪在坟墓前边,更没有像妹妹那样旁若无人的啼哭,他不能像格仑利希太太那样,在烤肉和尾食的中间,和着眼泪,用一些伟大的字眼颂扬起故世的父亲的为人和禀性来,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件无法做到的事情。他不惯于这种感情迸发,他尽管哀痛但从不失仪,他只会黯然不语,抑郁地垂下头来……当别的人谁也没有提起或想到死者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一些没有改变,眼眶里却突然充满盈盈的泪水。
而他的弟弟与他又有所不同。当他的妹妹这样天真、幼稚地感情迸发的时候,他几乎也不能维持自己的常态;他把头低伏在盘子上,似乎一刻也忍受不下去,马上就要偷偷躲开,甚至到了不得不打断她的地步:“天哪……冬妮……”他的大鼻子耸起无数的小皱纹。
是的,每当谈话转到亡人身上,他就流露出不安和困窘不堪的神色,仿佛他十分恐惧以粗俗的方式来表达感情,他不但尽量躲避,这种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对这种感情本身也很害怕,避之唯恐不及。
父亲的去世从未使眼泪从他眼眶里流淌出来。如果把这一切都归之于他的长期离家,理由似嫌不够。最奇怪的是,他本来是不喜欢这种谈话的,现在却常常把他的妹妹冬妮拉到一边没人的地方,以极大的兴趣听他妹妹描述父亲去世时的情形,因为格仑利希太太是最善于述说往事的。
“他的脸色焦黄吗?”这是他第五次问这个问题了……“那个使女冲进屋子里的时候,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他的脸色完全变黄了吗?……死前一句话也没能说吗?……使女说什么?……他发出什么声音了吗?‘喔……喔’的声音?”他沉默住,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的一双深陷的小圆眼睛若有所思地在屋子里东瞧瞧、西看看。“可怕啊,”他忽然喊了一声,可以看到,他简直有些不寒而栗。他在屋中踱来踱去,目光始终惶惑不安,带着冥想的色彩。冬妮觉察到,每逢她为悼念亡父痛哭失声的时候,她这位哥哥不知出于哪种原因总是羞涩得无地自容,他的行为却使人既恐怖又费解,大声模仿亡人临死前的叫声,这真使冬妮惊奇不止……。
和幼年时相比,克利斯蒂安仿佛更难看了。他的脸色憔悴,苍白。脸皮生得紧绷绷的,一只勾背大鼻子又瘦又尖地挺在两边颧骨中间,两只耳朵在稀疏的头发中露了出来。他的脖子又细又长,两条细瘦的腿向外弓着……此外他旅居伦敦的一段日子似乎在他身上留下一层不能磨灭的影响,再加上他在瓦尔帕瑞索主要也是和英国人来往,因此免不了染上一些英国人的习惯,这对他倒也很合适。不论是他那剪裁合体、穿着舒适的衣服,还是结实耐穿的羊毛料子,不论是他的宽大坚实、制作精致的皮靴,还是他那棕红色的浓密的胡须遮住嘴巴的嘲讽神气……什么都带着些英国风。甚至他的一双手……他的手因久处热带变得非常白皙、充满毛细孔,指甲剪得又圆又短,非常洁净,以至于单看这双手也会被人误认为是英国人。
“你说说,”他突然问道,“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外人是很难体会的……有时候一个人被一口硬东西噎住了,弄得他整个脊背从上到下地痛起来……”这样说着,他鼻子又皱满了小皱纹。
“有过,”冬妮说,“大家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有时忙着喝水……”
“是吗!”他感到不满足地反问道。“不,不,咱们说的是两回事。”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安的严肃神情。
他是家中的第一个排遣了愁绪恢复了开朗的心情的人。他过去那种模仿马齐鲁斯·施藤格先生的才能现在仍然没有忘掉,他可以花上个把小时用施藤格的腔调讲话。吃饭的时候他打听戏院的消息,有没有好戏班子,演的是什么戏……“我不知道,”汤姆说,为了掩盖心中的烦躁,故意把语调装得极端冷淡,“我从来不把精力花在这些事上。”
克利斯蒂安一点也没有听出他的口气来,他开始谈起看戏的事……“戏剧对我来说简直如同生命!我一听到‘戏’这个字就感到非常幸福……我不知道,你们里面有谁熟悉这种感情,既使没有剧目上演,我也能一动不动地坐着看几个钟头……那种喜悦的心情就跟我们小时候走进这间屋子里来领圣诞节礼物时的一样……不用别的,只要听一听乐队调整乐器的声音就够了。为了上戏院我可以牺牲一切……我特别喜欢看的是爱情场面……有些女角演到用手捧住爱人的头的时候,多么出色的表演!……讲到演员……我在伦敦和在瓦尔帕瑞索和演员们很有些接触。开始的时候,我对于能在日常生活中跟他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