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登勃洛克一家-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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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她们对这位叔伯姐妹的不幸的遭遇和这件离婚案件却表现出高度的兴趣,这种兴趣当然不能同冬妮订婚时她们的漠不关心同日而语。自从克罗格老太太故世以后,每星期三的“儿童日”就移到孟街举行了。每逢这种亲友集会的日子,冬妮都很要费些力气招架一番。
“唉呀,老天,你的遭遇真是不幸!”菲菲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说。她是三姐妹中年纪最轻的一个,生得矮短粗圆,说话时唾沫飞溅,每说一个字身体就摇晃一下,样子非常滑稽。“已经判决了吗?现在,你又恢复老样子了?”
“唉,正相反,”亨利叶特说,她跟她的大姐一样生得瘦长、枯干。“结婚前冬妮是一个多么快乐的小姑娘啊。”
“我也是这样说,”弗利德利克附和说,“与其这样,真还不如根本不结婚呢。”
“不能这样认为,亲爱的弗利德利克!”冬妮说,她把头向后一扬,思忖一句既有分量又富机智的反驳。“你这样说可说错了!不管怎样说,我对生活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你知道,我现在观察事情细致多了!再说,比起很多根本没结过婚的人,我再次结婚的机会反倒更多一些呢。”
“是这样吗?”三姐妹异口同声地说……他们把sh念成s的声音,显出她们根本不能置信的意思。
塞色密·卫希布洛特却非常善良,非常有心眼,她对这件事一个字也不提。冬妮有时候到米伦布林克七号那所小红房子去拜访这位旧日的老师。虽然寄宿制已经有些过时,但那里还是住着一群年轻的姑娘。有时这位精明的老小姐也被邀请到孟街来,吃一餐鹿肉或者一餐填鹅。这时候她就踮起脚尖来,感动地、带着爱情地在冬妮前额上“咂”地吻一下。至于她那位懵愦无知的姐妹,凯泰尔逊太太,最近耳朵很快地变得越来越聋了。她差不多一点也没听说过冬妮的遭遇。她那种在不合时宜的场合傻呵呵地诉苦似的大笑的毛病比从前更厉害了,弄得塞色密不得不接二连三地拍着桌子喊“耐利”。
时间就这样渐渐过去了,布登勃洛克参议的女儿离婚的事在城里人和家里人身上留的印象渐渐淡薄下去。连冬妮自己也只是当她看到结实地一天比一天长大的小伊瑞卡脸上这一点那一点和本迪可思·格仑利希相似的地方,才会勾起她对那不幸婚姻的回忆,她又穿起漂亮的衣服,把脑门上的头发烫得卷卷的,又和过去一样在相识的人中间拜访走动。
每年夏季,她有机会离开城市一段时间,她仍然从心里感到高兴……伴随她那健康状况不佳的父亲去各地疗养。
“你们不知道什么叫年纪老了啊!”他说。“我的裤子上沾了一块咖啡斑,我只是用凉水擦了擦,马上就会犯极厉害的风湿疼……年轻时,我的身体可棒哪!”此外他有时也犯晕眩症。
他们到札兹布伦去,到爱姆斯笔巴登…巴登去,到吉兴根去。再往后的那次旅行真是让他们又有兴趣又大开眼界,经过纽仑堡到慕尼黑,穿过萨尔兹堡近郊和伊施尔到了维也纳,然后经过布拉格,德累斯顿,柏林回到家里……虽然神经性的消化不良症令冬妮在各个浴场都不得不严格遵守医疗程序,她却觉得这几次旅行是最称她心愿的一新耳目的壮举。她一点也不隐瞒,在家里确实呆得有些厌腻了。
“噢,老天,您是懂得什么叫生活的,父亲!”她说,一边沉思地望着天花板……“当然口罗,我也懂得了生活……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才认为如果像一件摆设似的总呆在家里是没有希望的。希望您不要认为我这是不喜欢跟您在一起,爸爸……要是我真这样忘恩负义,那我真值得被揍一顿了!然而,要是讲起生活来,您知道……”
但是最使她厌烦的还是越来越充塞了父亲这所宽阔的老宅子里的宗教气息。参议对宗教的热诚伴随着身体的日渐衰弱而越来越虔诚,而参议夫人自从上了岁数以后,也开始对宗教信仰发生了兴趣。饭前祈祷在布登勃洛克家本来一向就实行的;最近却又新立了个规矩,一早一晚,家里人连同佣人都要集合到早餐厅里,静听一家之主亲口读一两段《圣经》。此外牧师和教士到孟街来拜望的事也频繁起来,因为孟街上的这所显赫的宅邸在路德派和革新派的人士中,在国内外教会中,慷慨好客的名声根深蒂固……顺便说一句,在这里人们也可以称心地大嚼一顿……从祖国各地时常有一些穿着黑衣服、长发披拂的人到这里来小住几日……他们满有把握可以谈一谈拯救灵魂的话,吃几餐滋养身体的饭,临了还能为他们的神圣事业募化一笔小款。当然本城的牧师也免不了经常来……汤姆非常机警懂事,他脸上连一丝笑容也不露,可是冬妮却肆无忌惮地和他们开玩笑。只要机会合适,她总要把这些神圣的先生们嘲弄一番。
如果恰好参议夫人身体不爽,管理家务安排菜单的事就落在冬妮头上。有一天恰巧一位外地教士来作客,这人饭量之大,在全家中都引为笑谈。冬妮恶作剧地派了一道油脂汤。这道家乡菜与别的饭食相比别具一格,是用酸白菜和午餐所有的菜煮在一起的大杂烩……火腿啦,酸李子啦,土豆啦,烤梨啦,菜花啦,豌豆啦,萝啦,绿豆啦,无所不有,另外还加上果子汁。这种菜除了自小吃惯了的人之外,别人是无法享受的。
“味道不错吧?您喜欢吃吗,牧师先生?”冬妮一再地问……“不喜欢?唉呀老天爷,真没想到您会不喜欢吃这道菜”说着她做了个鬼脸,把舌尖在上唇前面吐了吐,正像她每次想出或者做出一件顽皮的事的样子。
牧师先生突然放下了餐具,天真地说:“我等着吃下道菜吧。”
“不错,还有一点尾食,”参议夫人急忙说……因为人们在吃完“大杂烩”之后就不会再吃些什么了。结果下面虽然还有一道苹果冻作馅的炸饼,胖胖的牧师不得不带着空空如也的肚子离开参议的家。冬妮低着头吃吃地笑个不停,汤姆竭力忍着笑,一条眉毛挑得很高……又有一次冬妮正和女厨子史廷娜站在过道里谈家务,这时从康斯特塔来的马蒂阿斯牧师从外面回来。这位牧师这次已经在布登勃洛克家呆了几天了。特林娜一听见门铃声,立刻迈着乡下人的脚步蹒跚地跑去开门。也许牧师这时想对她说一句亲切的话,同时也想考查她对上帝是否忠诚,便和颜悦色地问她说“你爱不爱主?”……说不定他还想给她点什么呢,如果她承认忠于救世主的话。
“啊,牧师先生……”特林娜忸怩不安地说,低着头,满脸通红。“您指的是哪个,老主人还是少主人?”
格仑利希太太在餐桌上少不得把这个故事大声宣讲一番,连一向矜持的参议太太也被逗乐了。
她笑的样子纯粹是克罗格家人的样子。
参议自然要严肃恼怒地低头望着面前的盘子。
“这是个误会……”马蒂阿斯牧师尴尬地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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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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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五年夏末的一个星期日下午,发生了一件大事。布登勃洛克一家人坐在风景厅里等着参议在楼下换衣服,他们和吉斯登麦克一家约好一齐消磨这一天假日,到城外一处游艺园去散步。只有克拉拉和克罗蒂尔达不去,这两个人每星期日下午要到一位朋友家缝袜子捐助黑人孩子。一家人预备在游艺园里喝喝咖啡,要是天气允许的话,还打算在小河里荡一荡船……“爸爸真要把人急疯了,”冬妮说,爱用厉害字眼是她的老习惯。“为什么他不能提前准备好?每次他都是在写字台前坐了又坐,坐了又坐,不是要办完这个,就是要办好那个……天老爷,他怎么有那么多重要的事要办,这我可不知道……虽然我不相信,他把笔早搁下那么一刻钟,咱们就得宣告破产。好吧,等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他老人家忽然想起约会来了,于是急急忙忙往楼上跑,两级楼梯并作一步迈,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会影响他的身体吗?每次来客人,每次出行之前都得演这么一出!难道他就不能及时把工作搁下,慢慢走上来吗?难道他就不能先把时间赶出来吗?简直是没道理。因为他是我爸爸,我就要好好跟他说说,妈妈……”
她坐在参议夫人身旁沙发上,穿着一身流行的闪光缎料子衣服。参议夫人穿的是一件比较厚的凸花灰缎衣服,镶着黑绦子边,戴的是绦子和绢网织成的软帽,下巴底下用一个蝴蝶结系住。帽子的飘带一直垂到胸前。一头发红的金色头发和她做姑娘一样梳得非常光滑。在她的两只雪白的、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的手中抱着一只手提包。汤姆仰靠在她身边的一只安乐椅上吸纸烟,克拉拉和罗克蒂尔达在窗户旁边对面坐着。令人费解的是,克罗蒂尔达的身体状况简直和她每天吸收的丰富营养不成比例。她越来越瘦,就是她身上的一件丝毫也谈不上式样的黑衣服也掩盖不住这个事实。
在她的一张消瘦、平板、灰暗的脸上,在她的平滑的灰土颜色的头发下面,生着一个蒜头鼻子;鼻梁虽然还说得过去,但是鼻头上却布满细孔……“你们想,不会下雨吗?”克拉拉说。这个小姑娘有一个毛病,当她向别人提问的时候总是眼神严厉地定睛望着人家的面孔。她穿的衣服是棕色的,只缀着一副白色的小翻领和两只白色袖头。
她十分严肃地坐在那里。在这一家人中,佣人最畏惧的是她;最近一早一晚家里的祈祷也由她主持,因为朗诵引起了参议先生头部的不适。
“你今天晚上戴你的新头巾吗,冬妮?”她又问。“雨会把它淋坏了的。太可惜了。不如你们换个日子再去散步……”
“不成,”汤姆说,“吉斯登麦克家也要去。没有关系……气压表是突然降下去的……暴雨总是很快就过去的,一阵子就过去……下不长的。我们可以利用等爸爸的时间歇一歇,等着雨下过去。”
参议夫人仿佛在推什么似地把手一抬。“你想会有暴风雨吗,汤姆!我最讨厌雨天了。”
“没什么,”汤姆说。“今天早晨我在码头上和克鲁特船长谈过。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个晴雨表了。只是一场暴雨,连强一点的风都没有。”
这一年九月的第二周带来了姗姗来迟的闷热。由于整天刮东南风,暑热比七月还要厉害。一片暗蓝的异样的天空悬在屋顶上,远在天边的地方发出淡白色,宛如沙漠上的太空一样。日落以后,小巷里的房屋和狭窄的街道都和炉灶一样闷热。今天风向忽然转变,刮起西风来了,气压表立刻突然降下去……还有一大片天空是蓝色的,但是灰蓝色的浓云却已经像羽毛褥子似地慢慢地涌上来。
汤姆加添说:“下雨对去除暑气非常有帮助。假如咱们在这种空气里走路,一定会弄得疲惫不堪。这种闷热是反常的。这种天气我在帕乌没有遇见过……”
这时冬妮的女儿被伊达·永格曼领到大家面前。小伊瑞卡套在一件硬绷绷的、散发着肥皂和淀粉气味的新浆洗过的印花布衣服里,简直像个小布娃娃,她的眼睛和绯红的面颊活像格仑利希先生;可是上嘴唇却是冬妮的。
善良的伊达头发已经全灰了,甚至可以说花白了,虽然她年纪才刚四十出头。这是她一族人的特征,在她们族人里,甚至有人还没到三十就已经一头白发。她的棕色的小眼睛仍然像从前那样灵活……奕奕有神,流露着忠诚的神色。她在布登勃洛克家已经呆了二十年了,她骄傲地看到,她在这里已经是一个不能缺少的人了。她为这个家庭提供所有的必备服务。她给小伊瑞卡朗诵书籍,给她缝洋囡囡的衣服,跟她一齐作功课。中午的时候带着一包奶油面包把她从学校接出来到“磨坊堤”去散步。拥有这样一个仆人是很让人羡慕的。不论哪位太太见着参议夫人或是她的女儿都说:“亲爱的,您家的这位保姆多么得力啊!天哪,我告诉您,她一个人可以顶上五个人!二十年!……她就是过了六十岁也还会这么健壮的!真是结实的身子……您真是有福气啊!我真羡慕您,亲爱的!”可是伊达·永格曼也很知道矜持。她懂得自己的身份。有时在“磨坊堤”上一个普通人家的使女领着孩子坐在她坐的那条板凳上,想跟她聊上几句时,这时永格曼小姐就要说:“小伊瑞卡,这里风大。”说罢立刻离开这里。
冬妮一把抱起她的女儿,在她的玫瑰色的小脸蛋儿上吻了一下,参议夫人也笑着向她伸出手来,虽然她那笑容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越来越阴沉的天空使她心情不太好。她右手的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沙发垫,一双明亮的眼睛游移不定地望着侧面的窗户。
伊瑞卡在祖母身边坐下,伊达腰板挺直地坐在一张矮椅的前沿上,开始织毛线活。为了等候参议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