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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布登勃洛克一家-第17章

小说: 布登勃洛克一家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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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领港施瓦尔茨考甫看到马车走过来,来到大门前,把一顶水手帽子摘下来。他生得矮壮结实,生着通红的脸膛,碧蓝的眼睛,灰白的硬扎扎的胡须如同一个扇面似的从一只耳朵连着另一只耳朵。他的嘴角向下低垂着,嘴里衔着一只木烟斗,红白的半圆形的上嘴唇棱角分明,唇上的胡须完全剃净。他的嘴给人留下一种威严而诚实的印象。他身着一件饰装着金边的外衣,敞着扣子,露着里面一件雪白的斜纹布衬衫。他叉着腿站在那里,肚子不太明显地向前挺着。

“说实话,小姐,您能在舍下住一个时期,真是我们的荣幸……”他恭敬地把冬妮从车上扶下来。“您好,布登勃洛克先生!令尊好吗?参议夫人怎么样?我真是太高兴了!……喏,请到屋里做吧,我的妻子已经预备好一点不像样的点心。……您到彼得森客店去歇歇吧,”他转身对马车夫说,马车夫这时已经把箱子搬进屋子去了。“他们照料牲口非常在行……您也在我们这儿住一夜吗,布登勃洛克先生?……啊,为什么不呢?牲口需要喘喘气,反正天黑以前也赶不到家了……”

“啊!在这儿住丝毫也不比在外面旅馆里差,”过了大约一刻钟,人们在露台上围着咖啡桌子坐定以后,冬妮由衷地赞美道。“这里的空气多么新鲜!连海藻味这里都可以闻得见,我这次又能到特拉夫门德来,实在太高兴了!”

穿过阳台上爬满葡萄藤的柱子能够望见阳光下水波闪烁的宽阔的河口、水面上一艘艘的小船和一座又一座的栈桥。再望过去就是“普瑞瓦”……直扑大海怀抱的梅克伦堡半岛……上的摆渡房。

桌子上摆着的蓝边茶杯又深又大,和小钵子一样。和家里精巧的细瓷器比较起来,这些盘盏显得很笨拙。可是上面摆的食品却很吸引人,尤其是在冬妮的位子前面还摆着一束野花,此外长途旅行也使人胃口大开。

“是的,她在这里一定养得又红又胖,这一点,她自己会看到的,”主妇说。“脸上血色不太好,要是我能这样说的话;这都是城里空气不好的缘故,再加上名目繁多的宴会……”

施瓦尔茨考甫太太是史路图普地方一个牧师的女儿,年纪在五十岁上下。她个头要比冬妮矮一头,相当削瘦。她的头发还是黑油油的,梳得干净整齐,罩在一只大发网里面。她的衣服是深棕色的,扣着小白领和白袖头。她打扮得周身上下干净利落,对人亲切热诚。她非常热心地向客人推荐自己烘的葡萄干面包。面包摆在船形的篮子里,四边全都是乳脂,糖、牛油和蜂窝蜜等等。面包篮的一端装饰着一道精美的珍珠形的绣花边,这是他们八岁的美丽的小女儿梅塔的手艺。此时这个小女孩正坐在母亲身边,穿着一件方格绒的小衣服,两条淡黄色的小辫子向上翘着。

施瓦尔茨考甫太太表示歉仄说,“替冬妮布置的房子过于简单……冬妮刚才已经在这间房子里梳洗过了……房子不好……”

“哪儿的话,布置的简直太好了!”冬妮说。这间屋子面对着海,这是最重要的一点。说着她已经吃完了第四块葡萄干面包。这时老头正在和汤姆谈论在城里修缮的“屋伦威尔号”……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突然间夹着一本书闯进阳台来。他摘下皮帽,满脸通红、紧张羞涩地向大家鞠躬。

“喏,我的孩子,”总领港说,“你来晚了……”接着他向客人介绍说:“这是我儿子……,”他向他们介绍了青年人的名字,冬妮没有听清楚。“正在念书,准备将来做医生……在家里度暑假……”

“非常高兴认识您,”冬妮按照她学来的礼貌应答说。汤姆站起身来,与他握手。年轻的施瓦尔茨考甫又鞠了一个躬,把手上的书放下,然后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他的脸紧张得通红。

他体格纤细,中等身材,生着稀有的白净的皮肤和淡金色的头发。他的脸型略长,刚长出没几天的胡须和他刚剪过的头发一样呈现着淡淡的颜色,若有若无;和他的发色相配的是他那白皙得出奇的皮肤,好像是透明的玻璃一样,动不动就变得绯红。他的蓝眼睛比父亲的略深一些,流露着相同的那种虽然不很灵活,然而却是善意地探索的目光。他的五官匀称,很是讨人喜欢,他吃起东西来的时候,还露出非常整齐的密密的牙齿,和刚磨洗过的象牙一样,亮晶晶的。他身着一件灰色紧身夹克,口袋上钉着兜罩,背上有一根松紧带。

“真不巧,我来得太迟了,请原谅,”他说,语调有些迟缓、沉着。“我在海滨看了一会儿书,想起来看表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以后他就一声不响地吃起东西来,有时候也抬起眼皮来打量汤姆和冬妮两眼。

隔了一会儿,主妇又请冬妮吃东西的时候,他也搭腔说:“这种蜂窝蜜您尽管享用吧,布登勃洛克小姐。这是自然产品……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这一点我们倒还清楚……您一定得吃饱了,这里的空气非常容易耗损体力……加快一个人的新陈代谢。要是您吃的不多,身体就会虚弱……”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向前俯着一点儿,有时不瞧着说话的对方而望着另一个人的样子很自然,很能引起别人对他的好感。

他的母亲充满爱怜地听完了他的话,又探询地瞧了瞧冬妮的脸色,想了解她对这一番话有什么反应。可是老施瓦尔茨考甫这时插进来说:“算了吧,医生先生,不要再说你那套新陈代谢的理论了吧……我们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听了这话笑起来,又红着脸看了看冬妮的盘子。

青年人的名子总领港又提到过两三次,可是冬妮哪次也没有听清楚。听起来似乎是“莫尔”,又像是“莫尔德”,老头的那种平板土俗的地方音,简直没法叫人听清。

吃过饭以后;狄德利希·施瓦尔茨考甫敞开外衣,露着里面的白背心,一边坐在太阳底下舒适地眨着眼睛,一边和他的儿子吸起他家的短木头烟嘴来,这时汤姆也点起他的香烟来。两个年轻人不觉回忆起在学校时的轶事,他们谈得很热闹,冬妮也不由自主的参加进去。然后,他们就学施藤格先生的口头语:“你应该画一条弧线,你在作什么?你胡画了一条线!”可惜克利斯蒂安不在这里;他们几个人相比,克利斯蒂安模仿得最像……有一回,汤姆指着他们面前摆着的花,很随意地对他的妹妹说了一句:“如果格仑利希先生在这儿,又该说‘这花把屋子点缀得不同凡俗’啦!”

听见这句话,冬妮气得满脸通红,推了他一下,又害羞地扫了小施瓦尔茨考甫一眼。

这一天咖啡很长时间没有端上来,他们也不得不一直坐在一起。已经六点半钟了,暮色已经悄然在普瑞瓦半岛那边降下来了。这时总领港站起身来。

“非常抱歉,诸位,”他说,“我要到领港办事处办一点事……我们八点钟吃饭,如果诸位赞成的话……或者今天再稍微晚一点,梅塔,怎么样?……你同意吗?……”这里他又叫了一声他大儿子的名字……“去啃你的书本去吧……不要老懒坐在这儿了……布登勃洛克小姐也要把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或者也许要到海边去走走……只是你不能再打搅人家了!”

“狄德利希,你真是多管闲事,为什么他就不能在这儿坐着呢?”施瓦尔茨考甫太太温和地责备丈夫说。“如果客人去海滨散步,他干嘛就不能陪着去呢?他这是在假期里呀,狄德利希!……他就不能陪着应酬应酬咱们的客人了?”

 。。



第六章


第二天早晨,冬妮在她那间家具蒙着鲜艳的印花布的干净整洁的小房间里醒过来。她感到一阵阵的快乐和激动,当一个人刚一睁眼就望到周围一片新天地时常常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坐起来,扬着蓬乱的头,用手臂环抱住膝头,眯缝着眼睛望着从窗板缝里照射进来的耀眼的狭窄的日光,一面懒洋洋地清理昨天所遭遇的各种的经历。

她差不多完全把格仑利希先生忘了。城市啊,风景厅里的那幕丑剧啊,家人和科灵牧师的劝诫啊,也都撇在脑后了。在这里,她每天早晨都会高高兴兴地醒过来……施瓦尔茨考甫这一家人真是古道热肠。昨天晚上他们就预备了橙子酒款待客人,而且大家都为冬妮能住在这里高兴地举杯庆祝。这顿晚餐吃得非常满意。老施瓦尔茨考甫说些海洋上的故事来招待客人,他的儿子则谈起哥廷根的情形,他在那里读书……可是她一直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这有多么奇怪!她曾经全神贯注地听着,可是整顿晚餐中没有人再叫过他的名字,她当然不便询问,这是于礼貌不合的。她努力思索……老天啊,这个年轻人到底叫什么啊?莫尔……摩尔德?另外,她很喜欢这个莫尔要不就是摩尔德。他笑得那么顽皮,那么天真!打个比方,他要喝水,可是他不说水,却说几个字母再加一个数码,弄得老头儿直发脾气,这时他就那么笑起来。不错,他说的是水的化学公式……但那是一般的水,讲到特拉夫门德这里的水,那公式则要复杂多了。因为人们随时会在水里找到一只水母……大官们当然可以保留他们自己对甜水的想法……说到这里他又挨了父亲一顿申斥,因为他说“大官们”这个词语时显得不够尊敬。施瓦尔茨考甫太太一直打量着冬妮的表情,看她对这个年轻人有没有钦佩的表示……确实如此,他说话确实很有趣,又博学又活泼……他对她有点关心太过了,这位少主人。

她抱怨说吃饭的时候头晕脑胀,一定是血太多了……他怎么回答呢?他认真端详了她一会,说:不错,额角上的血管涨得很高,但这并不代表血多,相反地,倒也许是血液不够或者红血球少的毛病……她没准有些贫血呢……从一座木头雕刻的挂钟里跳出一只报时的杜鹃来,清脆响亮地叫了几声。“七,八,九,”冬妮心里数着,“起来!”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打开窗板。天空有几块浮云飘过,可是太阳并没有被遮住,从罗喜登旷场和那里的一座灯塔望过去,能够看到波纹粼粼的大海。右边突出来的海与梅克伦堡弧状的海岸相连,可是正面它却无限地伸展出去,直到目光所及处那淡绿、碧蓝相间的条带和雾气沼沼的地平线融合在一起。“我想过会儿该去洗澡了,”冬妮想,“可是首先我得好好吃一顿早点,千万不要让新陈代谢把我的身体弄亏损了……”她笑了笑,接着用迅速、轻快地动作洗脸、换衣服。

九点半敲过一小会儿,她从自己的小房间走出来。汤姆过夜的那间屋子敞开着门;他一清早就赶回城去了。甚至在这里,在这间作卧室用的后楼,也闻得到一股咖啡味。这仿佛是这所小房子的特有的气味,冬妮顺着一座用普通的木板作栏杆的楼梯走下来,那咖啡的香味也随之越来越浓。她穿过楼下的一条走廊,光采焕发地走进阳台去。总领港的起居间兼饭厅和办公室就在走廊旁边。今天她穿的是一件白色斜纹布的夏装。

咖啡桌上只有施瓦尔茨考甫太太和她的儿子两人,一部分餐具已经拿走了。施瓦尔茨考甫太太在她棕色衣服上罩着一件蓝格子的围裙。一只盛钥匙的篮子在她身边摆着。

“非常报歉,”她站起来迎着冬妮说,“我们没有等您一起吃,布登勃洛克小姐!我们这些普通人家起得很早。因为要作的事情很多……施瓦尔茨考甫已经上班了……我想您不会因此而不高兴吧?”

冬妮这方面也道了歉。“其实我并不是老爱这么睡懒觉。我也挺不好意思,可是昨天晚上喝了太多的果子酒……”

这家的少主人听到这里不禁笑起来。他站在桌子后边,手里拿着他那只木头短烟袋,面前摆着一张当地的报纸。

“哼,都是您不好,”冬妮说;“早安!……您不停地跟我碰杯……弄得现在我只好喝凉咖啡了。否则我一定吃过早饭,洗过海水浴了……”

“不,对于一个年轻的女士,那个时间下水太早了!七点钟水还相当冷,您要知道;才十一度,刚从热被窝里出来,那温差太大了,会把人冻病的。”

“您怎么肯定我愿意洗温水,先生?”说着冬妮在桌子旁边坐下。“谢谢您还替我热着咖啡,施瓦尔茨考甫太太!……可是让我自己来斟吧……您太客气了!”

主妇看着她的客人吃下最初几口早餐。

“小姐第一夜睡得舒服吗?可不是,褥子里填的是海草……我们是普通人家……我希望您胃口好,愉快地过一个上午。小姐在海滨上一定会遇到不少熟人……要是您愿意的话,我的儿子可以陪您去。请原谅,我无法再陪着您了,我一定得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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