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素描-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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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骑上单车,一路穿过镇上新建成的小公园,小公园的树上亮着嫩绿的大灯,一束绿光照在树叶上,发出虚假娇艳的光彩。大树下面,躺着更多外省的乞丐。多可怜的树啊!它一定很难过吧。她想。
她一路向前,飞快的骑着单车,进入那条寂寞的小路,她听到耳边呼呼风响,感到脚下如履薄冰,仿佛一不小心,就要滑下无底的深渊去。
啊,一盏灯又一盏灯,一个灯影又一个灯影,一个人又一个人,总有一些人过着她所不知道的、幸福的生活吧?那些人在哪里呢?她想像着他们,但不知道他们,幸福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么?那些幸福的人们,正跟江采采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呼吸着,行走着么?
她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单薄,这样的贫乏,她无力改变她碰到和遇到的一切,她不能救起走到她身边的,行将溺死的人。
夜渐渐深下去,她到了村口,她从单车上下来,慢慢地推着车子,从江村新建的房子旁边走过,每一个窗口都传出电视和麻将的声音。(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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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永远的童年 永远的水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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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还有几天就要结束,因为好多卖雪条的孩子不再出来,江采采的生意越来越好了。那天傍晚,下过了瓢泼的大雨,天青得像无底的深渊,像一湖无边无际的、香浓的醇酒。江采采走出门口,四下里干净极了,仿佛有人把整个世界打扫了一次。江村一棵棵巨大的老树,千万片水淋淋的叶子,每一片都青翠如血,每一片都没有星点尘埃。
她沿着堤岸,一直走到村口,夕阳像一个爱美的魔法师,毫不吝啬地,把金子般的光洒在东江对面的千万株竹子上。傍晚清爽的风吹在竹叶上,她听到了竹林的涛声,正如她童年时倾听过的大海,在向她发出无法抗拒的召唤。
在那一刻她感到的美,无与伦比。她感到她小小的生命慢慢跟周围的竹林、阳光、江水融为一体,慢慢变得丰盈、富裕。成年以后,她常常一个人走在异乡的分岔路口,她一次又一次想起这个傍晚,她的心一次又一次回到这个傍晚,她一次又一次,对自然充满感激,充满爱意。
当她抬起头,望向前方的路,她看到了她最心爱的男孩子。他穿着白上衣,蓝裤子,怀里抱着一部厚厚的书,正沿着青绿的小路,迎着辉煌的夕阳,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站在路边的水翁树下,注视着他,她使劲地看着,想把他看进心里头,想把他的样子永远铭记在她小小的心灵的最深处。
苏繁星是来道别的,明天,他就要跟父母到广州去念书。
“我还以为,下个学期,我们就可以一起在中学念书呢。我还想着,也许,我们会分在同一个班呢。”
江采采把十个手指绞在一起,把她的男孩儿带到土地庙旁边那个安静的小埠头,两人坐在茂盛的水翁树下。
那是一棵年轻的水翁树,它长得那样旺盛,朝气蓬勃,树上结满了果子,此时正是酸甜美味的时候。
“如果我是男孩就好了。”江采采望着江水,用脏兮兮的手指头扯断了水翁树古老的根须,“我会每天都去找你,而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我喜欢你是女孩子。”他把低着的头抬起来,看着她,笑了。
他的笑意好像会传染似的,她也微笑起来。她想,这也对,他们两个人,总得有一个是男孩子,一个是女孩子。
“你吃过水翁吗?”她问他。
“没有。”
“我请你吃。”她说着就去爬树,倏忽已经到了枝叶之间,落日的余晖照耀着树顶,他望着她的身影,觉得她像松鼠一样轻灵敏捷。她大力地摇动结满果子的树枝,便有好多紫红色的水翁跌落水里,他脱下鞋袜,赤着脚站在浅水里,捞起那些熟透了的小果子。
“酸不酸?”她坐在树上问。
“嗯,有点酸,好好吃。”他站在树下,嘴里含着酸酸的水翁果,望着她。
她笑着跳下来,树根凹凸不平,她没有站稳。他一下子把她抱住了。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灯火都亮了,她手足无措,感到他身体的暖意流到她身上,她感到他在颤抖,她不由自主跟着颤抖起来。她觉得自己在一个无底的深渊,正无依无傍地往下掉,一直下坠,抓不住一点儿实在的东西,仿佛要掉到地狱去,她便紧紧地抓住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就这样,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在水边沉默的大树下,紧紧地,互相依靠在一起。
过了好久好久。
后来,仿佛意识到什么,他松开手。他听到她啜泣的声音。他低头看她的脸,发现她跟自己一样,正在流泪。
她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独自成长,一个人自生自灭,仿佛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已经好多年好多年,说不清到底有多长时间,她没有被抱过,她仿佛从来没有被拥抱过似的。
已经有好多年好多年,说不清到底有多长时间,她没有跟另一个人这样亲近过,她仿佛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跟她的同类亲近过似的。
她低声哭着,心里慢慢舒畅起来,一直封闭着的心,好像一下子打开了似的。她所有的心事,内心所有的渴望和梦想,像含苞的花骨朵,一朵又一朵,缓缓开放。
她觉得心里仿佛开满了鲜花似的。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感情,又悲伤,又温暖,又潮湿,又芳香。
她一味哭着,一句话也不说。
他跟她一样,一味哭着,一句话也不说。
东江的流水在他们跟前,顺着千万年的生命节奏,缓缓流过,一句话也不说。
时间在他们身边,像亘古不变的江水一样,缓缓流过,流过,一句话也不说。(全文完)(3。17修改稿)
。。!
流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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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虾仔整天疯玩,似乎没有把他的“理想”放在心上,能当成拖拉机手固然好,当不上似乎也不大要紧。
江采采的葡萄园似乎只是白日梦,只是每日想想而已。
铃笑却开始用功地了解香港明星们的事情。星期天,她约了采采,两人牵了手,抄了稻田间的近路,走去邻镇的中心市场,那儿热闹非凡,有许许多多卖衣服的店——都是大人的衣服,她们穿不上,她们走到中学门口的地摊上,去买香港明星的彩色贴纸。不仅仅有彩色贴纸,还有好看的小镜子、小梳子、蝴蝶结,还有繁体字的娱乐杂志和流行歌集子,还有大幅大幅俊男美女图,他们奇特的姿势让人眼花缭乱。
江村门前的小卖部的商品也有些小改变,他们在商里加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箱子录音带,同时他们还买回来一套音响,每天都开得那么大声,江村的上空,长久地荡漾着流行歌的波浪。
铃笑买了一个漂亮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抄着一首又一首流行歌词。在歌与歌之间,画着好看的花边——有些花边是一串小树叶;有些是一个又一个小水果,互相牵着手……采采喜欢铃笑画的花边,不大喜欢香港歌星的彩色贴纸。
“我最喜欢王杰。”江铃笑打开一本香港杂志,书里把王杰称为“忧郁王子”,介绍他的身高、体重、血型和星座。下了课,好多女孩儿凑在一起,捧着歌本,一起唱王杰的《几分伤心几分痴》——那是当时正在香港台热播的电视剧的主题曲——那个长长的电视剧,是江村人民每天晚上的必修课。
采采不大喜欢王杰,她喜欢一个叫“beyond”的乐队,她的笔记本上抄着《大地》《光辉岁月》的歌词。
她最爱的歌手是陈慧娴,她觉得陈慧娴的歌声像东江水一样清澈动人,她抄陈慧娴的歌,抄了大半个笔记本。独处的时候,她就拿着本子,一个人唱歌,一首接一首地唱下去,唱的是陈慧娴的《傻女》,《痴情意外》,《与泪抱拥》和《千千阙歌》,唱得肝肠寸断,伴着自虐般的快乐,流一脸泪水。有时她唱得忘情,人家嘲笑她,她也不在意。
一首歌忽然流行起来,像一种无法医治的疾病,一场无从躲避的雨,像一阵风,不过几天时间,忽然大家都会唱了,女孩子忙着互相借了歌本来抄。铃笑最爱自己的歌本,抄一首新歌就画一幅好看的美女,采采羡慕极了,因为她画不了那么好。
他们刚刚唱熟了一首歌,很快又来了另一首。他们很快学会了新的,忘记了旧的。
各种各样的歌,有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味道,不一样的欢喜和忧伤。采采想象着它们穿了各种式样的裙子,留着长的短的头发,身上挂着好看的小饰物,叮叮当当响着,纷纷来到她的面前。
她在路上走着,经过人家的窗子,不时遇上一首歌,她快乐地捡起那个调子,大声地唱起来。她一遍一遍地唱着,每一首歌都让她贫乏的心更丰富一些,使她忘掉她小小的村庄,渐渐陷入缠绵的怀想。她开始向往远方丛林中的雨和雨中的祝福,向往遥远的大海里的帆船以及海水里的流年,向往黄昏弹个不停的钢琴和琴声里的忧伤,她为大地上苍老的父亲和父亲脸上永恒的坚忍和痛苦唱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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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素描爱
上了五年级,江铃笑突然要转到城里念书。道别的时候,采采在她房里,她送给采采一个微笑的洋娃娃。
“采采,你用心看,这个娃娃有点像我。如果你想念我了,你就在夜里轻轻地对她说话,那么,不管我在哪里,都能听到你的声音了。”
采采没有接礼物,却飞也似地跑回家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个沾满灰尘的小篮子,里头是满满的一篮小鹅卵石。
她把小石头送给铃笑,然后抱着洋娃娃,慢慢地走回家去,想到再也不能跟铃笑牵着手走在路上,想到再也不能在课堂上一起画画玩儿,她的心慢慢难过起来。
同龄的女孩儿都长大了,渐通世事,但她仍然是一个懵懂的小孩子,保持着对人情世故的一窍不通,她完全不知道怎样跟人交往,打不开包围着她的坚硬如冰的冷漠,同龄男孩子已经不大理女孩大了,她变得非常寂寞,成了一个孤僻的孩子。奇怪的是她似乎并不以为不妥,仿佛事已至此,也是理所当然。
她坐在课桌前,上完一节又一节课。少了铃笑的润滑,同学觉得她古怪而傲慢,给她起了很难听的花名,叫她黑人,又叫她黑妹,因为这都是牙膏的名称,缺德的男生远远地便都喊她牙膏——“刷,刷,刷,牙齿要刷得洁白,用黑人——牙膏啦……”,这让她深感耻辱,但又无可奈何。
但这些都只是身外事,并不能影响她欢悦的心境,她忽略了身外的整个世界,把关注都投向了自己的内心,她的心是一片沼泽地,眼看着水水域日渐宽广,水草日渐丰美,水鸭子和天鹅从远处游过来,不时引吭高歌,让她不能平静。
跟家里相比,她更喜欢待在学校里。每节课她都上得兴致勃勃,课间她也欢喜,常常独个儿跑了出去,一个人呆在池塘边,看着蜻蜓挺着小小的身子,张开橙色的翅膀,优雅安静落在草尖上,水蜘蛛却长着长长的脚,潇洒地在水面上快速划行。有时她走进学校的小生物园,傻傻地冲着一朵月季花笑了又笑,把鼻子凑上去闻了又闻,又抬头去望那棵添色木芙蓉,看着它们渐变了颜色,她显出一脸了惊讶。同学远远看着她,不能理解她的行为,但她自个儿微笑着,自得其乐似的。
奇怪的是老师都极喜欢她,不仅仅是由于她成绩好,更因为她在课堂上的心地单纯,她上课更专注了,对每一科都极有兴趣,似乎是文字本身对她发生了作用,所有用文字写出来的句段都让她着迷,这让她对人类所有的知识,都永远保留着出孩童般的好奇心和探究力,每一节课她都大声地回答问题,触类旁通,每一个答案都独特而且新颖,她是一个天生的学生,每次考试她都有一个让人刮目相看的分数。
时间安静而快速地流逝,像深深的流水,把她变成一个如花的少女,但她无动于衷,任由光阴之水在她身上淌过。她惊喜地看到了自身的变化,只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雨季已经到来,她将要走过一段艰难的日子,从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女人。
天一直都很蓝,云有时很洁白,有时却黑了,太阳躲起来,天上开始下雨。但雨天她也是喜欢的,她天生着强烈的爱恋,对最坏的日子也恋恋情深。日子孤独漫长,家务和作业永远也做不完。第一次的月经染红了她的裤子,她吓得尖叫起来,其时同年的许多女生都已有经验了,但是没有人理会她,也没有人同情她。同学都离她远远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仿佛她得了瘟疫。她以为她要死了,反倒得到了一种奇异的镇静,想到每一个人都会这样或那样地死掉,她生这么一个怪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现在就死掉又有什么可怕呢?
那天放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