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集-小说卷1-第1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O盏模米缰渎湓谧约旱耐飞习桑艺娌凰盗恕�
时间是三月快完了,桃李杏花是已在花瓣落后缀有许多黄豆大的青子了。丁香花开得那样的繁密,象是除了专为助长年青人爱情,成全年青情人在它枝下偷偷悄悄谈情话外无什么意思。草,短短的,在丁香下生长的,那是褥子,也只单为一对情人坐在上面做一些神秘事情才能长得那么齐。
在这样天气下,一个年青人没有遐想那是他有玻再不然是已经有个爱人陪到在身边,他只在找出一打的机会使女人红脸,没有空再去想那空洞爱情了。
本星期仍然有例会,男女同学仍然都象往天一个样来到教授住处,聚在一块儿,用小银匙子舀碗内的鸡肉馄饨吃,第二次又吃火腿饼,一人各三个,放到银的盘子里,女人平素胃口本来是弱的,这时可是平均分到吃。吃完后,美国瓷器绘有圣母画的杯子装着红茶出来了。
坐在主位的教授太太开了口:
“这样天气好,大家正可以到那园子里玩一个整天!”
“我们还有一大篓蜜柑,是吴师母昨天送我的太太的;大概太太今天要请客,所以留大家!”
教授说了就微笑。这是一个基督教徒一个大学教授在学生面前不失尊严的微笑。
学生是抚掌。
有蜜柑吃抚掌原是值得的。
“柑子正要吃,不然放着天热会坏了,”教授太太站起身来说,一面用手指点餐桌上客的数目。
这一来,几个刚才离开众人到沙发上去躺的男生立时又走过来恢复原位了。
“我要数,”太太说,“我有一个好意见,我数你们哪一个有女朋友,这柑子就可多得两三个,因为天气这样热,别人去到树下说情话,口自然会干。你们没有女朋友的,陪到先生到这客厅中谈话,还有茶,所以各人有了两个柑子也够了。”
“那不成,大家是一样,师母不应特别爱他们的。我们没有朋友在此是师母的过,为什么不先日早告给我们,我们纵没有,也好要师母帮到找?”
男人方面涎脸原是自然的。女人方面原来只是一个人的便早红了脸。
“师母说的话是有心袒护几个少数帝国主义者!”这是一 个曾经在学生会做过主席的抗议,话说得漂亮透了。
另一个,正要同教授商量一点私事的,就说:“我们陪到先生也是要说话,难道就只有谈情话能够使人口干么?”
“那你们有茶,有牛奶,有可可,在客厅里多方便!”
“可是凭天理良心说,我们没有情人的,应当在柑子上多得一点便宜,也才是话!”
“…………”
这是一个利权得失的大问题。又因为在教授夫妇面前撒一点娇不妨事,于是这边以理由的矛来攻,那边的理由盾牌也就即刻竖起来。宁可大家慢吃点,分配方法不妥帖,大家也就不能即刻散开的。
“好,算我的。你们这些陪到我同师母谈话的人,我要师母回头再送你们一样好点心,总算公平吧。”教授说。
幸得教授来解决,于是叫了听差即把蜜柑篓子取出来,分散了。
二十三个人中十二个人得了双份,其余则等候别的东西再看了。
这之间,有一个人忍受了损失不说话,蜜柑分到她的面前时,却只取两个。
“怎么,交际股长难到是一个人么?”师母笑了。
不。当真不。这中有三个人原是都可以算得够同她在一 块儿来谈情话的,但人是三个,就不好办了。她很聪明的只取单份,使他们三人都无从争持。大家本来都知道,只暗笑。
三人见到是这样,也只取单份。这三人中有两个是学政治的,一个人是在学校中叫做诗人的小周,那么一来,政治显然是失败,诗人也算失了恋,明日周刊上大致又可以见到一首动人的爱情散文诗了。
领双份的大大方方用手巾兜起蜜柑两个两个走去了,剩下的便是一些两方面都算失败了的人。不过不到一会儿,客厅中人就又减少了一半,这因为还有两对是那已有交情不愿众人明白的男女,所以牺牲了蜜柑,保存了秘密,此时仍然走到别处谈私话去的。
天气这样好,正是诗人负手花下做诗的好时节,况且又失意,小周先就顾自跑到后园池子边去了。
交际股长密司F,乘到大家不注意,也一个人离开了客厅。大凡学政治的人头脑都是一个公式所衍化,是以两人看到自己的蜜柑,为诗吸引去,也不敢再追上前去看看命运的。
密司F不消说是即刻就把小周找到手。
直到密司F走到身边来小周才知道。
“你为什么一个人却来此地玩?”
“那你?”
一
。zisemeng。 紫色梦】
个坐着一个站着两人相对笑,于是站着那个就酥酥软软挨到身边坐下来,这一坐,下期周刊诗的题目变了一个了。
我再说一遍:时间是三月快完了,桃李杏花是已在花瓣落后缀有许多黄豆大的青子了。丁香花开得那样的繁密,象是除专为助长年青人爱情,成全年青情人在它枝下偷偷悄悄谈情话外无什么意思。草,短短的,在丁香下生长的,那是褥子,也只单为一对情人坐在那上面做一些神秘的事情才能长得那么齐。
池子边是算得教授住处顶僻静树多的一个好地方。虽然这些人都向这地方走来,一些小土坡,这里那里堆起来,却隔断了各人的视线。花是那么象林象幔的茂盛,还有大的高的柳树罩得池边阴凉不见天。明知是各人离得都不会很远,喊人也能听得到,但是此刻各人正是咬到耳朵说些使那听的人心跳脸红话语的时节,谁也不会前来妨碍谁。
因此大家都能随意点,恣肆点。
回头来,密司F转身到客厅,见到一个茶几上放了个柑子,口正干,不客气的就撇开吃了。大家全都不注意。只是当密司F同到一个政治学生眼光相碰时,脸红了。柑子就是这位政治学生故意放下的,她心明白了,只冷笑。她揣想:“下一次必定又会有人提议,在周刊上不得常登一些无聊诗歌的。……”
一九二七年四月于北京东城
。。
1928老实人… 船上岸上
写在《船上岸上》的前面
十二月九日,是叔远南归四年的一个纪念日。
同叔远北来,是四年又四个月。叔远南归是四年。南归以后的叔远,死于故乡又是二十个月了。
在北京,我们是一同住在一个小会馆,差不多有两个半月都是分吃七个烧饼当每日早餐。天气寒冷,无法燃炉子,每日进了我们体面的早餐后,又一同到宣内大街那京师图书分馆看书。遇到闭馆,则两人就藏在被里念我们的《史记》。在这样情形下,他是终于忍受不来这磨难,回家了。我因无家可回,不得不在北京呆下来。
谁知无家可归者,倒并不饿死;回家的他,却真回到他的“老家”去了。生来就多灾多难的我,居然还来吊叔远,真是意料不到的事!
今天写这点东西,是我想从过去的小事上,追想我们的友谊,好让我心来痛哭一次。以前我能劝别人莫从失望到绝望,如今我是懂得自勉自劝了。
船停了后
船停了。
停到十八湾。十八湾是辰河中游长长的一条平潭。说十八湾地名应作“失马湾”者,那当去志书上找证据。从地形上看,比从故事上看方便了许多。所以人人都说这是十八湾。
潭长七里,湾拐本极多,但要说十八的数是顶确实,那也并不一定。不说十二、十五,说十八,一面言其多,一面谐“失马”的音,不算极无意义了。
船到十八湾多停停,因为是辰河船舶往来一个极方便停船的所在。下行停到此地,则明天可以在晚饭左右抵浦市泸溪。上行则从辰谿县上游潭湾地方开船,此为第一天顶合式的停船码头。
我们船是下行的。
船停在码头边成一队,正如一队兵。大船排极右,其他船只依次来。这是说我们所有下行船一帮。虽然这只是一帮,船就有四十只,各把船头傍了岸,一个石头堆成的码头早挤满不能再容别的船舶了。别的船,原有别的帮,也就有别的码头让它们泊岸,两不相关。
停了船,不上岸不成的。
坐船久了的人,一爬上岸,总觉得地是在脚下晃动。无形中把在船上憩着为水荡摇成为新习惯,一上岸,就反而觉岸在动了。实则动的是自己身子。但是谁能不疑心是地动呢。
上了岸原也无事可作,大多数人都坐在岸边石墩子上看到一帮船。船的头尾全已站了人,相互欣赏。凡是日间在篷里呆睡呆坐的,这时全出到舱面来了。各个船上都全在煮饭,在船头,在船尾,无一个不腾起白的烟气。一些煮好了饭的,锅中就炒菜,有油落在锅里炸爆的声音,有切菜的声音。有些用鼎罐煮饭,米已熟,把罐提起将米汤倾倒到河中去。又有人蹲在船篷上唱戏。坐在岸边慢慢的看看天夜了。
“远,我们怎么样?”我意思想上船了。
他说饭还不曾熟,随到他们到上面街上买一点东西,看有什么买什么。我们就上了街。
天呵,这是什么街!一共不到二十家铺子,听人说这算南街。再过去,转一个拐直入山上去,有一个小石堡子门,进堡子门零零落落一些人家,比次而成一直行,算东街。
“看不出,铺子小,生意倒不错咧。”远说着就笑,我也笑。“比你乡下那小砦子还小得多,还是打道回衙吧。”
从麻阳下行的船,到高村可以将一切应用东西完全准备好,如象猪肉呀,猪油呀,盐同辣子呀,高村全可买。从辰州上行的船,一切东西也办得整齐丰富,在路上要买就还有的是机会买活鱼和小菜。那么这里生意应当萧条了。
猪肉一类东西这地方销路实际上似乎真不怎样好,看看屠案上,所有的猪肉,就全象从别个乡村赶场趸来的东西!牛肉有是有,是更来得路程远一点,颜色变紫了,一望而知是水牛肉。
但这地方另有生意真可以搭股分呢。凡是码头顶好的生意,并不是屠户。只要是这地方有船停泊,卖小吃东西的总不会亏本。从五十、六十里路大市口上趸来的半陈点心,一到这地方来,成了奇货可居了。鸡蛋糕,雪枣,寸金糖,芝麻薄饼,以至于能够扯得多长的牛皮糖,全都有,全易出卖。
还有南瓜子、花生,从搭客到船上火头师傅,对于这类东西都会感到极浓厚趣味。小孩子则还要更贪嘴。大家争着买,抢着拿,因此一来价钱更可以高升一些。
还有卖纸烟,卖大烟的哩,全是门前堆了不少的人,象是做水陆道场大施食光景,热闹得很。
我们到一个卖梨子花生的摊子边买梨。
问那老妇人,“怎么卖?”
“四十钱一堆。”说了又在我同叔远身上各加以眼睛的估价。
一
。zisemeng。 紫色梦】
堆梨有十来个,只去铜元四枚,未免太贱,就一共买了四堆。
“不,先生,这一共买就只要百二十钱。”
“怎么?”
“应当少要点。”
望到那诚实忧愁憔悴的面貌,我想起这老妇人有些地方象我的伯妈。伯妈也有这样一个瘦脸,只不知这妇人有不有伯妈那一副好心肠。
“那我们多把你这点钱也不要紧。”我就一面用草席包梨,一面望那妇人的脸。
远也在望她。
妇人是全象我伯妈了。她说既然多给钱也应多添几个梨子。
一
。zisemeng。 紫色梦】
种诚朴的言语,出于这样一种乡下妇人口中,使我就无端发愁。为什么乡下同城里凡事都得两样?为什么这妇人不想多得几个钱?城里所谓慈善人者,自己待遇与待人是——?城里的善人,有偷偷卖米照给外国人赚点钱,又有把救济穷民的棉衣卖钱作自己私有家业的。这人也为世所尊敬,脸上有道德光辉所照,因此多福多寿。我就熟习不少这种城里人。乡下人则多么笨拙。这诚实,这城中人所不屑要的东西,为什么独留在一个乡下穷妇人心中盘据?良心这东西,也可以说是一种贫穷的元素,城市中所谓“道德家”其人者,均相率引避不欲真有一时一事纠缠上身,即小有所自损,亦必大张其词使通国皆知他在行善事。以我看,不是这妇人太傻,便是城市中人太聪明能干!
远似乎也为这妇人感触着一种心思,望到这妇人又把筐中的梨检出到簸箕里,大小平均兼扯的摆成一堆,摆好后,要我们抓取,不愿抓,就轻轻嘘了一口气。末后还是趁我们不备,把一堆梨放到我们席包里了。
我们把梨包好,走开了。
我在路上问远,“你瞧这妇人,那种诚实坦白的样子,真使人想起生无限感慨——你怎么?我见你也望她!”
“这人实在太蠢了。城里人可不这样。”
远的话的幽默使我作一度苦笑。
我们一旁走,一旁从席包中掏出梨来啮,行为象一个船夫。也只有水手才吃这梨!梨子味酸得极浓,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