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拉离开丈夫以后-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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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不幸的,几乎哭泣着,抬高声音说]这个可怕的陌生国度使我的本性产生困扰!本性!黑夜似乎充满了奇迹。永恒的力量主宰着天地间的和谐。
[爱丽斯有点敷衍地拍着克拉拉的背安慰她,但背地里却朝路易丝做作地翻了翻眼,表示克拉拉真让她受不了。路易丝由衷地回了个手势,做出会意的表情。]
哈,本性!男人最大的恐惧就是对本性和对女人的恐惧。而比这更强烈的,是对自己身体的恐惧感。
[指挥官发出刺耳的笑声,他正紧贴在孩子身上使劲地摩擦。克拉拉没有注意到他的行为。]
[爱丽斯站在她背后耸着肩,和路易丝“生动地”做着会意的鬼脸,这时克拉拉说]在这些麻木的男性大脑里存在着怎样恐怖的景色啊!男人眼中所看到的是本性中黑暗的一面,接着又用艺术的方式将其描摹出来!他们总是怀着那古老而又狭隘的幻想,将脑袋视作天才的支点。[这时她的语气变得十分感触]空洞的自大狂!他们的大脑就像充斥着阴暗巷道的房屋。
沉重的精神负荷,他拖着它们穿越,无休无止。幻想着去探寻那些还从未写过、从未创作过、从未提及的东西。这种独——创——性![恶心。她哽咽了,爱丽斯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她的头]然后,他们还要不停地故作高深地谈论……谈论……谈论……这种持之以恒的对极端不凡的强烈渴望……释放出能量,从而令艺术机器得以运转,运转……
爱丽斯平静点,最亲爱的!一次献身总是要给的,您是了解他的。而且[耳语]——反正他现在也要不了更多了。其实好几个月以来,我们都只不过是让他保持一种幻觉罢了……那是有……窍门的……
克拉拉[叫起来]窍门?
爱丽斯您别叫这么大声啊!
克拉拉[苦涩地]窍门。
爱丽斯那好吧。就按您的说法吧。如果您吃完饭后到我的卧室来,我很乐意指点你,怎样……
克拉拉[根本没有注意听爱丽斯在说什么,猛地打断她的话]这种自我实现的幻想,却要女人为此付出代价。[精疲力竭地]艺术女性要为此付出代价。即使她本人也同样是艺术家,她的肢体也会一个一个活生生地被丈夫的艺术创作压垮。
爱丽斯您能不能好好听一下我说的话啊!我很想说明您!您需要的是金钱。
克拉拉艺术家丈夫和艺术家妻子,根本无法再将他们的血脉分开,筋连着筋,骨缠着骨,共生共栖,无法撕开!他们要么一起携手走向曙光,要么十指紧扣一起坠入坟墓。而大多数情况下,总是那位元艺术家妻子变成了枯萎的根,而那艺术家丈夫却依然枝茂叶盛。
玛丽[站在指挥官身边,他正在抚摸安慰着她,玛丽突然哭闹起来]我要一杯覆盆子果汁,然后还要一份霜淇淋,嗯,上面还带着甜瓜片的那种……就是昨天晚上吃的那种!
[指挥官嘟哝着劝着玛丽。克拉拉没有注意这两个人。]
爱丽斯[并非没有一点同情,但依然是嘲笑的口吻,对克拉拉说]您还是躺一下吧,maché;re(法语:我亲爱的)!休息休息!
克拉拉不!我必须对您倾诉,马佐耶小姐!我必须和那冷漠无情的钢琴机器李斯特以及塔尔贝格①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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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网
22
①塔尔贝格(sigismondthalberg,1812-1871),波兰钢琴家、作曲家,李斯特的主要竞争对手——译注。爱丽斯您累了,舒曼夫人。
克拉拉首先我得跟您说说我的父亲,是他铸造了我……[从房间的各个不同的角落传来喊叫声:不!不要再谈父亲!不要再没完没了地说他!不!请不要再说了!还有其他类似的话。克拉拉并没有理会这些。]
[克拉拉狂热地说]我的父亲曾经是一位钢琴教师和出口商,家里到处都堆满了这种死气沉沉的艺术工具,几乎让人无法从中通行。再加上那些不断前来让这工具加工处理的蠢材男人!那些自大狂们!乡巴佬钢琴手!偶尔其中也会出一两个特别的,用我们的行话说就是少年才俊。但很稀少。我告诉您,爱丽斯,天才会立刻扼杀他们自己思想中的每一点创造力。我曾经整天都被萧邦练习曲、李斯特高难度乐曲以及那位被普遍高估的莫札特包围着。五岁时我才开始学说话,可我的听觉却像双面刮须刀片一样锋利。我的父亲亲自书写我的日记,而那些老老少少的钢琴锤击手们却把手伸进我的小裙子里面,但我什么也不能说!四周都是那片土地,那片不断地吐弃着德国艺术家的土地,尽管其本身也是德国的。
爱丽斯[安慰她]没有那么糟。
克拉拉不!更糟!我坚称自己拥有不寻常的命运和困苦的青年时代,如同每一位有权拥有这些的艺术家一样。
爱丽斯多么可怕!①
①原文是法语——译注。指挥官[从后面,吃力地,抚摸着那个孩子]这个穿不过看不透、麻木迟钝的肉体啊,这个人类沉重的炼狱。要想钻进去是多么艰难!然而,现在我看见了她的灵魂,就在那儿!她向我吐露着心事,就像音乐一样富有表现力。一种超越一切界限的温柔而又强大的感悟能力。我感觉,她是爱我的,不仅是爱我的身体。
克拉拉向外涌出的,始终只有我那按压钢琴琴键的特别天赋,如精密仪器一般的准确无误。每个人,只要练习,都可以做到。谁练习得更多,就可以做得更好。
[这时,门的内乌梭侯爵夫人,即邓南遮的妻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轻蔑地看着那些人。]
侯爵夫人我知道,你又一次冒犯了我作为你妻子的尊严,而且是当我也在家的时候。[指挥官跳起来,十分尊敬地吻着她的手,把玛丽推到旁边。]
你总是不断地邀请女性艺术家,这我曾多次……为此我已经多次请求过你,不要……对此我已经多次恳求过你……
[他板着脸看着她,她的思路中断了,沉默不语。]
指挥官你知道的,玛利亚,我需要这些尤物环绕在我的周围。正是她们,就是这些你喜欢轻蔑地称为女艺人的人,为我提供了背景,使我的诗情勃发,流出最华美的篇章,你明白吗?她们在贞洁的丧失中开出了鲜花,而我则获得了大理石的力量、闪电的冲击力以及每一丝阴影、每一缕光亮。你明白我的话吗?
侯爵夫人是的,我的爱人!
指挥官现在走吧,玛利亚!
侯爵夫人加布里埃尔!艾瑞尔!
指挥官走吧!
[侯爵夫人沉重地走开。]
侯爵夫人[边走边说]假如我的孩子们也在这儿的话,那我当然是绝对无法忍受的。我会从蒙特给你写一封长信,详细说明我的想法。
[这时克拉拉转过头来,正巧指挥官又转向了小玛丽,她发觉了正在发生的事。爱丽斯试图拦住她,以便指挥官的享受不被打扰,但克拉拉挣脱出来。她奔向指挥官,拽着女儿,将充满幻想的小姑娘拖走。]
克拉拉[极其激动地]我恳求您,如果这不是“盲目的报复”;让我们解释一下,让我们谈谈!为什么要让那些美好而自然的时刻变得可笑?我是以“可以预期之爱”的名义对您说这些的。①
①原文是法语——译注。[可是小姑娘还想继续下去,她使劲地挣扎,想从母亲的手中逃走,指挥官抓住她。]
玛丽[结结巴巴的,孩子气的]你没有注意到吗……最亲爱的母亲……尽管我在……非常小的年龄……已经可以很好的走路了……但还不能……很好的说话。但是我的听觉……已经……和你小时候差不多一样……训练得……非常强了。但主要是……对于音符的辨别……而不是语言……对于我的语言学习……你从来没有……关心过……而是努力要……把我……培养成……一位天才的钢琴家……现在我什么也不是……除了一双手……悬挂在一个身体旁。
[她想回到邓南遮的身边。但是克拉拉使劲把她抱进怀中,小姑娘踮起脚尖,从母亲的肩膀上朝指挥官看去,爱丽斯和路易丝·巴卡拉正围着他跳舞。]
克拉拉[小声地对玛丽耳语,急促的]你就呆在这儿!这就是我生得那些希奇古怪到了极点的东西中的一个!尽是些废品!垃圾!八次妊娠,其中大多数都完全是白费力气。真为那些徒劳的付出感到可惜!其中一个没多久就死了,几乎还没活到一年:腺病!更别提那些儿子了!原材料太差。路德维希精神有毛病,和爸爸一样,现在正呆在精神病院里,也没亲朋好友去看他。斐迪南是个瘾君子,很快就死了。菲力克斯:肺结核。尤丽叶:肺结核。而你几乎是我的仅存了,小玛丽。
玛丽放开我,妈妈!让我走![想离开。]
克拉拉过于频繁的妊娠,让我的身子总是鼓鼓囊囊地像塞了个大球,当然也就不可能登台表演了。经济和精神的双重损失!这副模样实在不适合音乐爱好者们思考的眼睛。再加上那才华横溢的父亲笼罩在后代身上的阴影,还有旅途中他那孩子似的无休无止的哭闹,那些没完没了的无谓牢骚哀叹,因为没人认识他,而我却路人皆知,这种持续不断的伤害让他总是带着一副相应的表情懒散地坐在旅馆里、客栈中。
玛丽你不要这样……说爸爸……说我亲爱的父亲!
克拉拉说到底,都是你父亲低能。无法阻挡。我那母牛一样的肚子……这种对身体的过度开采是敏感的人绝对无法忍受的……这种女人的球状体形……会让每一个艺术上的进步都陷落在它的面前……面对这挺起的下身,那位艺术家常常忍不住呕吐……现在,他不断地说,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将他引向加达湖,要他葬身湖底。他想消失在大自然中。以前在莱茵河畔,他已经干过一次了。然而,他最害怕的还是消失在我的身体中,消失在那年复一年无休无止爬出那些尾巴产品的地方。令人作呕的白色蛴螬,包括你,我亲爱的玛丽。
[她轻轻地在玛丽的脑门上敲了一记,责备她,玛丽终于挣脱出来,一边尖叫一边扑进指挥官的怀中,他色迷迷地抚摸她。]
[克拉拉生气地盯着她]艺术法则第一章就是:技巧作为手段。如果将技巧作为目的——整个艺术就会毁灭!
[指挥官又开始把注意力集中放到玛丽身上。]
玛丽[谄媚地对指挥官说]我等一会儿可不可以……嗯……去看飞机……求你了,好不好嘛……[在他的怀里扭来扭去地撒娇。]
指挥官当然喽,当然可以,我的孩子。[不感兴趣地敷衍着]你的小嘴赢了,撅起的唇,使你苍白的小脸现出严峻的轮廓,就好像正在饱受欲望的折磨,贪得无厌,不惜一切地去获得、去索取、去保存。
玛丽那架……漂亮的……飞机!
[在此期间,巴卡拉在一个角落里和一些姑娘们一起布置茶桌。黄玫瑰等等。现在,她在桌布上无声地作着指法练习,嫉妒地看着同为女钢琴家的克拉拉。]
路易丝[对克拉拉说]我是威尼斯女钢琴家的典范,而您则是忠实精确、但缺乏想像力的德式钢琴演奏的代表。我随意、率性、慷慨激昂,不受节奏的约束,但着重肢体语言,令人喜爱。单纯、健壮,而且天生拥有古铜色的皮肤。
[克拉拉不解地呆呆看了她一下,然后又冲向指挥官,他正和玛丽亲吻着,克拉拉极其绝望地向他解释着,这种绝望的神情与她所说的话截然相反。此外还多次提及了指挥官曾说过的那些华而不实的话。]
克拉拉她的耳朵!她的听觉!我的小玛丽有着无与伦比的辨音力,她可以辨别出许多别人根本无法听出来的音!我已经渐渐地将她培养成了一位专家,就像当年我父亲出色地培养了我一样。她已经可以从所有音阶中迅速找出低音和高音和弦,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