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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沈从文集-小说卷2-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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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是学生,第二是学音乐的学生,第三是同了一对年青夫妇住此,她住的便是这亭子间。房东老太婆还很谦虚的说所知道的不多,以后当代为问询,但焕乎先生已心满意足了。他要知道比这个更多,也是没用处的事。他只要明白所估计的不差到太远,便已算是够了。

当到老太婆一出房门,他便自言自语“自己的错误,多可笑的一种错误!”他因为记起在另外一个时节听到那个男子的说话声音,才了然于刚才唱歌的那一位即对楼另外一女人的男子,便马上又心中若有一种希望在动着,这希望,为了到凉台上一看的结果,且滋生长大,又渐到以前一般情形了。

上到凉台上去,是下午十点左右光景了。望到街上的灯光,以及天上的星光。但焕乎先生注意的是那对巷亭子间的窗。

窗子是关着,然而玻璃可以透过见到房中一切。他见到的是一种类乎特为演给他看的剧之一幕。先是房子空空无一 人,只能见到一张写字桌的一角,以及一张有靠背的平常花板椅。人是到那一边临街房子去了,在那一间房中则厚厚的白窗帘,遮掩了一切动作。所无从遮掩的是灯光与人声。大致人数总在四个以上,其中至少且有三个以上女人声音。唱着不成腔的歌曲,且似乎在吃酒,豪兴正复不浅。女人中他算着必有她在。

象一个花子在一个大馆子前的尽呆,焕乎先生所得的是惆怅而已。然而这惆怅,到后转成说不出口一种情形了。是为了那亭子间房中有了一个人。这便是日间所见的主人了。

第一眼使焕乎先生吃惊的,是这女子若有重忧,又若疲乏不堪。

白白的脸在灯光下辉映着,似乎比白天所见更白净了。剪短的发蓬成一头,且以一只手在头上搔着。一坐倒在那张椅子上后,便双手捂了脸伏在桌前了。

人是纵不在哭泣,已经为一种厌倦或忧愁苦恼着,想要哭泣了。

这样的情形,若是在白天,焕乎先生所想到的,必定以为是为那所悬想的男子欺骗伤心,故独自在此暗泣。但此时却以为另为一种事了。另外一种事,谁能说不正是思量着一个男子作着那荒唐的梦而伤心呢。又谁能说不正是感着一种身世寂寞与孤独而难过呢。总之是有着痛苦,一个女子的苦痛,在对男子失望与想望两事上,还有什么?

若果是事情所许可,焕乎先生便能凭借着一件东西沿着过去劝慰。他自己是觉得太应在一个女人身上尽一点温柔义务,故这时便俨然又以为是一个机会了。真算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不到一会儿,房子中已有了三个人,全是年青女子,看情形,便知道是他所揣测不错,是来劝慰这女人了。

女人在一种牵扯中反而更放赖了,只见其用手捶桌子边,头却仍然伏在桌上不起。声音无从听到,看样子则女人已大声哭着了。

怎么办?真使一面焕乎先生为难!

看到那种混乱,焕乎先生便着急万分。只愿意把自己搀入,作一个赔礼的人。即或是过错在女人,他也愿意把赔礼作揖的一切义务由自己荆他觉得,女人的痛苦全是男子的不善,他愿意以不认识人的资格来用一种温柔克制了那眼泪,即或只此一次的义务!

看到这种种,却终无法明白这事的原委比见到的稍多一 点,焕乎先生忽又为自己难过起来,感觉到别人即或是相打相骂也仍然是有一个对手,自己则希望有一个人发气发到头上来也终无希望,便不能再在凉台上久呆,顾自百无聊赖转回房中了。

且想着,一个大学生,与酒与眼泪连合起来,这身世的研究亦太有趣味了。

另外他为这女人又制成一种悲哀成因。他把这悲哀安置到一件类于被欺被骗的事上去。

……必定是一个男子,或者便如白天所设想那类男子,把热情攻破了她最后那一道防线,终于献身了。到最后,她却又从友朋中发现了这男子在另一个朋友身上所作的同一事情,于是……该杀!……

假若这男子这时正在此,焕乎先生的义愤,将使这男子如何吃亏!他想,“是的,这样人实应在身体上得一种报应,才能给作女子的稍稍出气!”可是他也想到自己是无从为一个人报仇,但她要的若是补偿一类事,他却可以作到的。

什么地方有一个被人欺骗的女子,要来欺骗男子一次,或从一个痴蠢男子方面找到报复么?

尽人来欺骗,也找不出这样一个女人啊!

至于身为女子,在社会上来被男子一群追逐拖挽磕头作揖,终于被骗,那又正是如何平常普遍!

在悲悯自己中,焕乎先生又想到这样徒自煎熬为赔本之事,便睡。

五

凉台上,常常有焕乎先生,徘徊复徘徊,望四方。

凉台为房东老太婆晒衣之用。当头全是一些竹竿。太阳好,焕乎先生把自己被头也拿了出来,晾在架子上。把被晾在架子上,把自己留在凉台一角,同是在让太阳晒而已。

冬天太阳虽热,能如在对角小晒台上横横一根竹竿子上的一双长丝白袜之使焕乎先生心热?望那一双白丝袜,则焕乎先生便如在同炉边。然而假如此时照得是六月毒日,则这去身不到一丈远近之女人脚上物,便又成为一把绸遮阳了。

单单只是一双袜子,也便知道美的全体的陈列到眼前,焕乎先生是太善于联想了。

把眼望四方,则望见的是突突作声的各色汽车奔驰,汽车中大半坐的是女子。女子,则焕乎先生又把思想移过来,到那一双白袜子的主人了。

那么近!相距的是不到一丈,(然而心的距离真不知正有多远!)在平常,一对情人,一对夫妇,同在一个大房子中,不正常常有离开一丈两丈时候?如把这两间房子,与一条甬道圈在一处,不是还比别人寝室小?但是如今却如此隔膜,如此不相关,俨然各在一世界。虽在这一世界上的人如何愿与另一世界人认识亲近,而另一世界人倒象全无知道可能。

焕乎先生在此时,便想到自己欲伟大而实渺小的情形,不知如何措手了。

在往常,这人与人隔膜,是使焕乎先生想努力成一点什么伟大东西的引子。他想若果能在这隔膜的上面找到一种相通的机会,那就好。文字是一把破除人间隔阂的刀,他是信这一句话。然而他这时,是把这目下的欲望来写一点什么小说,还是直接写一封足使这女人感动的情书?

不拘是何种,总之因这欲望的驱使,他将在一枝笔上发泄他这一腔奔放的热情,那是一定的。

坐到桌边后,笔是拿起了。然在两者中他不知道选择的是哪一种。

时间便在他呆子一样的占据桌前情形中,一分一秒过去,要作什么全不能作的焕乎先生,到后在房东老太婆到门边嘘嘘作声时,他便喊老太婆为他拿饭上来。

饭是吃过了,又无事。在这一边虽无可作为,那边亭子间的灯光却已明亮,歌声轻轻的,缓缓的,越唱越起劲,正象有意来诱引他一样。真是一种难于抵抗的诱引!渐渐的,这歌声,就把他拖到外面去了。从凉台上望对面灯光,则灯光下的人影隐约可见。

这是为谁而唱?真只有天知道了。或者为房中另一个人,或者为她自己,或者就正为这个露立在凉台上让风吹的傻汉子。可是这轻轻的缓缓的歌声,在焕乎先生耳边宕着摇着,不问其用意,仍然只是一种影响,这影响便是使他难过。

把许多问题到心上来过堂,问了又问却不能自己开释自己成为一个清白人。站到这里只是一件可笑的事,不过虽明知是可笑也仍得怯怯的站到这地方,那就是他莫能自解的心境了。怕人家知道又似乎愿意别人知道,站到这凉台上真不明白是出气好还是不出气好!

连出气与否也成为一问题,则其他类乎直接麻烦人的事情当然不会发生了。

假若说,这是一幕喜剧或悲剧,恐怕自始至终也只能这样闭幕,我们的主角,所能的就是这类角色的扮演,即或是事实可以再热闹,也只能这样终场了。

到了二月他搬了家,搬家也只是为朋友劝告见面方便。但女人的影子总是在心上,不能去。但也自幸是搬了好,虽略略对离开这个地方难过。

要忘也无从忘的结果是一有机会过霞飞路时节,他便绕道走善钟路,到旧居停处去问有信没有。

问房东老太婆,他知道人还是在现地方,每日上课与在家中唱笑,皆如常。然而知道就只此。窗帘是似乎常常开着,常常的开,则焕乎先生之惆怅又可知。

“搬回来了吧,”那老太太似乎明白他的心思,那么劝着这年青人。

“想到搬”!真是想到了。到后却又说:“很费事就不搬了。”

想到搬,终于也就不搬的。

然而在目下半年中焕乎先生不会把这个女人从心中开释的。梦还是做下去,只是不思量可以从两边凉台上互相说话了。

。。



或人的太太

 生?
天气很冷。北京的深秋正类乎南方腊月。然而除了家中安置有暖气管的阔人外,一般人家房子中是纵冷也还不能烧炉子。煤贵还只是一个不重要理由。不烧炉子的缘故,是倘若这时便有火烤,到冬天,漠北的风雪来时,就不好办了。

因为天气冷,不拘是公园中目下景致如何美,人也少。到公园的不一定是为了到公园来看花木,全是为看人,如今又还不到溜冰季节,可以供一般多暇的为看人而来的公子少爷欣赏的女人很少,女人少,公园生意坏下来,自然而然的了。

公园中人少,在另一种地方人就渐渐多起来了——这地方是人人都知道的“市潮与”电影院“。

这个时候是下午三点时候,大街上,一些用电催着轮子转动的,用汽催着轮子转动的,用人的力量催着轮子转动的,用马的力量催着轮子转动的,车上载着的男男女女,有一半是因为无所事事很无聊的消磨这个下午而坐车的。坐在车上实际上也就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法子。然而到一个地方,一些人,必定会为一些非本意约定下来的事情下了车子。当从西四牌楼到东四牌楼的电车停顿在中央公园前面,穿黑衣的大个儿售票员喝着“公园”时,有两个人下了车子,这情形如出于无可奈何。刚下车子走不到五步,卖票人嘘的一声哨子,黄木匣子似的电车又沿着地面钢轨慢慢走去,运载另一些人到另一地方去了。

下车的是一对年青夫妇,并排的走进了公园大门,女的赶到卖票处买票。

同是卖票人,在电车上的,就急急忙忙跳上跳下象连搔痒也找不出空闲时间。公园中的卖票人,却伏在柜上打盹。倘若说,那一个生活是猴子生活,则这个人真可说是猫儿生活了。猫儿的悠闲也正如此,除了打盹以外无事可作。

女人象是不忍惊醒这卖票人模样,虽把钱包中角子票取出,倒迟迟的不去喊他。

“怎么?”男的说。

“睡着了。”

于是两个人就对到这打盹的隐士模样的事务员笑。

一

个收票的巡警,先是正寂寞着从大衣的袋子里掏出一面小小镜子如同时下女人模样倚在廊柱间对镜自得,见到有人来,又见到来人虽把钱取出却不卖票,知道是卖票人还未醒,就忙把镜子塞到衣袋里去,走到卖票门处来:“嗨,怎么啦!”

给这么一喝,睡着正作着那吃汤圆的好梦的卖票人,忽然把汤圆碗掉在地上,气醒了。巡警见了所作事情已毕,就对这一对年青人表示一个极有礼貌的微笑,走过收票处去了。

“一碗——两碗?”他还不忘到汤圆是应论碗数,把入门票也应用到“碗”的上面。这人算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是两张。”女人对于“碗”字却听不真,说是要两张。

“二六一十二,三十二枚。”一面用手按到那黄色票券一面说着在头脑中已成习的钱数的卖票人,用着令人见了以为是有过三天不睡觉的神气。望买票的一男一女,在卖票人心上,在这样时节来到这地方的,总不是一对正式夫妇,就用一个惯用的姿势,在脸上漾着“我全知道”意思的微笑。这微笑,且在巡警脸上也有着,当女人在取票以及送票给那长脸巡警时,就全见到了。女人也就作另一种意义的笑。

把票交了后,一进去是三条路,脚步为了在三者之间不知选哪一路最合意于他,本来走在先一点的她就慢下来了。两人并排走,女的问:“芝,欢喜打哪一条路?”

“随你便。”

“随你便。”她似乎为这话生了点小气,却就照样又说转去。

“那就走左边。”

“好。”

他们走左边,从一个寂寞无人的廊上走到平时养金鱼地方,见到几个工人模样汉子正在那里用铁丝兜子捞缸里的鱼,鱼从这缸到那另一可以收藏到温室的小缸里去,免得冬天冻坏,就停下来看。

“鱼全萎悴了,一到秋来就是这样子,真难看。”女的说,说了又去看男的,却见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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