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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沈从文集-小说卷2-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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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的罪孽比我所能真在别一个人身上做的事情总是放大到三倍四倍,想起又自觉可怜。有些人,是不思索不忖度就去做的;又有些人,是单单从做梦中便能得到满足的。这两种人都少有许多痛苦。至于我,却把这两种成分糅杂在一起,既不甘于在自己一人心中煎熬这爱情的梦,又无能力去在别一人身上掘挖那宝物。就只在我这一种心情下生活着的人,我把同情永远交给他们,我想人间世,没有比这再会苦恼多少了。

妻来信。附有钝儿一趴伏在床上的相片,比去年离开北京时长大一倍了。信中有这样一段:钝崽每天念“巴巴”两字,不明白是念“粑粑”,还是念“爸爸”,问他到底要什么,却用手塞进口里去。只要是能在外面暂时好,混得过,不要挂念到我们罢。钝崽的外祖母寄来了四十块钱,又寄来了一大包荔子,有了荔子吃,小孩却不“巴巴”了。……做爸爸的真不值得要儿子来念及!爸爸堕落了,爸爸却不责备自己,但抱怨你妈。的确,妻要是泼刺一点,我或者能用妻给我的积威制止到这不当的苦恼。

妻所给我的,在我身上所能生出的效率,只是一种更柔弱更无用的宿命人生观,我可以预先在此写。

“妻的好性格,只是给我多向坏的方面找机会罢了。”

为了莫名其妙的内惭,我重新又把菊子说象一个人的那张妻的像片取出来,同到钝儿的像一起平放在桌上。

罪过,我从这相上生些怎样的胡思乱想。我想,我能为妻以外的人也可以生出这样的儿子,这人实在比妻还会快乐些不,一个人的野心的长大与滋蔓,真不是可以用方法铲除或预料得到的,我在妻与钝儿相片的上面,心灵上的建筑高入云霄了。

我为了迁就市场问心处那老骗子的卦爻,把别人的姨太太作为我的姨太太,且,我们在爱的亲洽的结果,成绩同时如象妻样孩子了出版。我在再一刹中已把我们的生活方法布置妥帖。我且将自己移到一种有了一妾的社会位置上。我便俨乎其然领略所谓士大夫最通俗不过的生活味道。……然而,结果,在“争”字同“占”字上生出了疑团,我不忘第一次那老骗子给我的鬼话,有了两人就有所谓争!即或占,然而妻若到此来,恐怕所能占的仍然也只其中之一!

在我心灵中,争占仍无从成立,让妻的印相据在我心上,我可以出入任何妇人女子队伍里,不怕罪恶的诱惑。若是不,且把眼前的人用心灵搂抱,则妻的方面,我放弃了。

一

。zisemeng。 紫色梦】

面在妻的相前负疚内愧,一面我却把妻当成其所以使我在妻前忏悔的罪孽原由的那人。我在妻的相片接吻,第一次是感谢妻能使我有机会忏悔,第二次却是感谢天给我机会得近第二个女子。妻是左手,姨奶是右手;左手打了我的嘴,右手即刻过来摩,不长进的思想不久即侵占了我全部意志,对于左拥右抱的俗事,我没有再来固持反对了。

晚上,子明到我处来谈,觉得这人有点讨厌,这讨厌心情,是在听到菊妹说的话以前不曾有过的。

偏偏子明谈到她四次。

“我想,这人,有点儿……”他说。

“我对这事倒感不到什么兴趣,”回的话,似乎过于硬朗了。

子明到后大约看出我不高兴的地方,仍然保持他那美国式的活泼与蕴藉神态,点着照例的头出去了。

听到墙外空大车拖过的隆隆声,忽然想起马是很可怜的一种动物,骤然涌出无限悯恻情感了。马,在身体劳作上,无抵抗的服务固可悯,但我这心灵上的不知休息的奔驰,没有一个人能知,也总不会有人对这漫无意识的只在一个希望上烦恼快乐的人加以哀怜同情!

 %%。



记五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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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午时还不起床。一些纠纷,还没有理清。头昏沉如害疟。

菊子同姨来,在窗下,我能模糊听到姨的细语的声音。

这算是害那普通一般青年男子的相思病么?苦恼如同琦琦玩的玩具。我却是自己用空想造成,用另一空想享受,再又用第三空想把它击碎!于是我在这上面,流着不必流的眼泪,用本来可以在此时微笑的脸来忧愁,用应当歌呼的喉咙来叹气。

一

句话,是我为了女人用心太过,用力太少,身心不调,害着痨症样的疾病了。

不知是谁喊我起吃饭,胡乱的应一声又胡乱的发了一下气,怪人吵了睡眠。

脾气越来越坏。出到外面去,见了一切人,各在生活下莫可奈何的作乐与劳动,不是觉可恨便觉异常可悯。

头发烧,身上也很热。天气又已近初夏,步行到西单牌楼,身子象已泡在汗里了。

因为还没吃饭,就到一家点心铺去喝牛奶,总嫌点心太甜腻。是,一个有了老的成分的人,在一切事上,都只能接受那淡淡的了。吃的是,用的是,要恋爱,也只适宜于那轻描淡写的友谊了。这世界,我有许多东西均无分享用了!有好些地方我不应去了!有好些地方我不能在那里盘桓了!那新的时代,为一些少年所开辟的毛糙的大路,我不能走了!

回家仍是睡。在凄凉中想起妻对于我过去不少好处来。当到晚上这一家所有主人全到我房中来玩时,对菊子,对姨,我差一点要公开的说,我们以后全应醒过来,不必再在这可怕的游戏上面开玩笑。

琫姑同她们去后,装作要问我匀姑所请的医生住址,独自回到我的床边来。

“二哥,你应当要自己保重点,这是不值得的。”

平时琫给我的印象,总以为在待人方面是一个太聪明精细了的人,有时且真不乐于同她谈话。这时琫姑的话不知怎样觉得是忽然同妻一样动听了,于是我把头愿自掉到一边去。

她知道我是伤了心,不再说什么,就走了。

琫姑所能明白我的还不到一半。她不过以为我是在姨这方面被那近乎单恋的无望无助所郁闷。姨则更茫然。这中只有菊子知道多一点。不过知道多一点,是不是能使我这病就好?我拟定在明天要上天津换一换空气,还想不让这几人知道。





记五月三日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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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是为着莫名其妙的在心中燃烧着的那恋爱的火煎着熬着,行也不是,坐也不是。永远是自己内心的争战。虽然是人人生活都免不了此,但这互相消长又复俨然能维持理智感情两者的均衡,我所得的苦可多了!明明是有消长,我却仍然站在一条线上不动,这理由,便是竭我的力注入我所能受的苦恼于心腔空处,才保持到这常态。然而照这样支持下来于我又有何种意义?

啊,恋爱,我过去从那些书上知道的,如今我才明白那是解释得如何简单!尽文字所有的魔力,凭诗人精细的选择,用巧匠似的手艺来处置,所能道的又是怎样有限!在一个害着单相思的诗人,可以用诗一巨册来为他那想在女人唇上接一个吻而无从得到的苦楚下一个注解,然而这注解还算是顶简略的注解呀!

从这看来我这日记是可以停止了。

但仅为了记载“美”的一字,能在我心上翻腾着怎样庞大的狂怒的波澜!我将鼓励我自己,在思索间,在喘息间,匀出那所能匀出的时间,来用文字把这一个浪花散碎的光景,一滴水珠消灭的光景,好好保留到这册子上!美的物质的型,是会有一日失去那动人的线终归一切消灭的;我这心,也将因年龄而为之衰隈。我想这记载,若能留下我的心情的碎屑一握,则这些碎屑,便可以供我异日白发盈颠时再寻这美的旧梦!

我为了想在一种女性亲洽中提高我向前直进的力量,正好琫派琦琦来作代表,邀我到大厅中去跳舞,我就去。

先陪琦琦作了一次英国总督呆子舞,立起一脚作雀跃。后陪两个女客。再后陪琫小姐。再后陪菊子。陪菊子,特别久,这小东西只差用她那舌尖舔到我鼻子。

全身象抖着的是菊子。裹在绿色巴黎缎旗袍下的小的柔软的腰,同呈露极合度的弧线的臀部,使我心荡。她是乘到这机会大胆的运用着那一双媚人的长眼对我无畏的施以压迫,我降了。这在当我从她眼光里看出她是已感到我成了第二个七弟时,我就借故有事逃走了。

回到房子来时我只沉醉于那温暖的香,这香是菊子身上的。不过一离开菊子,我已移作姨太所有而来玩味了。

有那一日我将使菊子同姨不拘谁一个给我一个机会把这怪好受的汗与粉的混和气味嗅个饱!

我想:市场那老人,真可以当作神仙敬奉供养了!这至少是我前途一个好顾问。我直到这时,才懂得到二女“占”一男或“争”一男的卦爻于我是如何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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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五月十二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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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把这一晚上的事好好保留到心上吧。

我来说我的惭愧。象一个小贼一样,提了自己的鞋,赤足踱过长廊,从那绿的圆拱门走到姨的窗下去。对着天边凉月,我几次要返身了。记起那“韚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的词句,又不由不自笑自怜。这才是一种男子最高雅的游戏!想到这游戏的最后一幕我要痛哭我这幸福了。一个但能饰演无抵抗的悲剧的丑角,要来作这英雄的事业,我的齿,我的手,我的那血液亢进的心!这可怜的人,他没一块肉一根骨能受意志的支配,居然撞进极西的那间房里了。让我在这事永远保留我那惭愧啊!我几乎要晕了。我几乎喊了。若不是因为别的一间房中有些微声音使我从恐怕中找回我的自尊心,我不知我进了房中又怎样。

这是赴幽会的。哦,一个初初犯着窃物案件的人,同到一个初初犯了窃人案件的人,他们的惶恐,不知是在什么地方不同一样啊!

似乎并不曾睡好,见到如同一个癫子的我撞进房,这人便轻轻坐起来了。

我不能说明这惊讶神气。

她把眉略蹙。

我走过床边去。我静了。不怕了。不促了。举眼望一切。

房中没有灯,白的月,正从大的窗上映进一大方白光,姨的头,姨的肩,姨的夹被的半截,以及地板上面姨的白鞋袜,全都浴在月光里。

这是一种梦的景致与梦的行为!

人是站在床边了,她把身略移向里边,让我坐。坐下了,没有话。我并不望这维纳丝神,我却望着月。

一

种诗人的呆性子在我灵魂里潜伏,我是每每遇到月就痴痴呆呆忘了人我的。

姨的无袖的手臂,从被里伸出,把这臂引我向她望月光下的脸,更白了。我轻轻叹息。

姨的眉展开,微笑了。

把男的情人比作狮,比作虎,复次比作狗,都有那贪馋饥饿的比喻在,情欲能使一个平素极其老实的人成猛鸷不可当的动物,这也是事实。在先我为我自己设想,也是以为一见到她就应同鹰擒一匹兔模样,将伊攫在我怀里,随后是贪馋恣肆的接吻,把我的力,把我的性命,给这妇人以疯狂的麻醉,而我也为了这占有的男性牺牲,冒险的快乐,暂时死去。

我错了,凉月与静夜,把我情欲软化了。我说得美一点,便是我们为月光所诗化了。

我不愿在此复述我们怎样的接吻,我的文字的力量,在这一类事上是失了性质的。

在一种沉默的长期拥抱里,我认识了人间的美了。

那长长的发,披散到肩后,象用黑夜所搓成。那肩,是软玉。那乳,照所罗门歌说法,是一对小白鹿。

“你去了吧,我很害怕!”

“我们是,分担着惊怕也分担着欢娱,我才大胆来!”

“我不是不爱你,我怕她们会听到。”

“我因了爱你,才冒这种险来这里!”

用那柔软象五根嫩葱的手引我的手到她胸边去,心是卜卜跳得如一面敲着的小鼓。但我把手移动了地方,没有畏缩。

我的手,从此镀上一层永生柔腻感觉的金了。

姨慢慢的睡下去。

“我的妹子,你身如百合花,在你身上我可以嗅出百合花的香气……”我轻轻唱着一首所罗门的歌,颂我对神的虔敬。

我从此可以放心了。倘若照僧侣所传,人死将受那最后的审判,到上帝面前去秤量我善恶,或者游十殿,谒见那各式各样脸相的阎王,我将有话说。凡是我应做的,我已经做了。一个没有得到她分内应得到的爱情的人,我服从了神的意旨,已给了这个人了。神所造的这个女人的灵魂,被恶男子在那上面玷污过有痕迹的,我用我的爱为洗刷过一道了。我为使这女人了解你大神在青年男子身上赋予的气力与热情,我所以去爱她。我让她在我身上觉悟她是配做一个年青人妻子和一个年青人的情人,……我还愿意给她爱的认识以外再给她以对现世不满的指示,因为你大神既把她雕琢成得如此美丽,却赋予一个如此驯良安分乐生的性格,更处置她永远到一个顶肮脏的人身边,这最苛刻最不公平的待遇,我要她知道你司命运之神的可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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