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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沈从文集-小说卷2-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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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我竟忽然发现了许多过去的冤屈似的,无从忍受的伏在床上了。要哭,并无眼泪。而且又觉得应当笑。不是新得了什么,也无失落的东西。我奇怪我过去居然能朦朦胧胧一个人在此房中安住下来,如今是竟象办不到了。烦恼如同一群蜂子,同时飞扑到心上来。我想把自己痛打一顿,我咬我自己的手臂。我又笑,笑我这时是快要发疯、准备在一条危险石梁上走路的人了。凡是发酒疯的人都得喝大量的酒,我只喝一些空空洞洞恋爱的苦酒,过一阵,我就要做疯子的事了。我同时又在嘲弄我自己,因为在醉麻的过程中我只一半是胡涂,另一半,我还保有我的清明,不单能看人,看自己也还很清楚。

“这是恋爱么?”“是的,”我就回答我自己。我还附加解释,“趁着同是年青,就是互相把爱情完全建筑在对方的身体上,灵魂也会得到幸福的。一个看羊的牧女同到一个砍柴的黑少年就是这么办。我这样行为,我所感到义务的分量比较权利还要多。她是那样年青那样娟好却为一烟鬼所独占。为让她来认识爱情,我就做她一个情人也应当,别的影响我可不必再管了。”

我不知我呆了有许久。

听到里面屋子的笑语声,从不休息。大家于饭后肆无忌惮的说着各样精致的谑语,这正是客人们一个顶好的消遣法,老主人不在家则尤其可以放肆。

我不能做什么。甚至这未来而将要来到的恋爱道路应如何走去,也不能思索,我仍然只呆着。

不久,听到话匣子的一个跳舞曲在开始战栗了。几个年青客人大致是也开始互相搂着在那大厅子里闹起来了吧。我能猜想,她是必为了身分的缘故,加以性格的沉静,跳舞于她却无分。在话匣子旁照料的必属她。她虽然不在厅中同别人搭着肩儿打回旋,那双雅致的脚儿,总会活活泼泼的蹈踏。

这也不是没有意思的事情。大家都寻得出许多机会来将另一个人的脸搁到自己肩上来,大家都可以从繁促的曲子中将跳着的心儿去接受同舞的人疲乏后的一度柔媚的斜睇,我为什么不去混到这一群快乐人中去胡闹?

只有将身从床上举起的力量,我是旋又颓然倒在床上了。

一

。zisemeng。 紫色梦】

个负了罪的人胆子是格外虚。一个有了恋爱的人,羞怯是每每会不自觉的跑到脸上来。我没有敢出去的气概了。

让时间慢慢流去,尽舞曲搅扰我灵魂的安宁,我把妻在过去所给我的温柔与目下我能想到的妻的痛苦引到自己心上来,以便抵抗所有的诱惑。我愿意从这中得救。

唉,用旧的印象防御,让新的诱惑来攻击,妻所给我的力终于消失罄尽了。我用新生的欲望杀死了对妻的爱情了。我把一些因妻而来的苦恼全部隐藏于这新的幸福阴影下头了。

我找出了些新的义务和权利,我要在妻以外挖掘一个年青女人身上所秘藏的爱情矿藏了。

我诅咒那给我预言的老骗子早死。如无他的启示,这时我也许还是心境很平和,这将近中年人的心中,也无从重新燃起这火燎了!但鬼迷了我的心,到临睡以前,我还想第二天又去市场,去送那五毛钱的敬礼。好找一点先知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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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四月二十二

。_生
有三天不来。病了么?又不听到她们说。走去问琫,说是晚上会要来。

喔,晚上要来的。我不再打听别的了。但愿意天懂交情,赶快就会夜。

我自问:这是恋爱吗?是,无疑的。不怕是我们全把这恋爱维持在两方肉体上面,也仍然是神圣洁白的。就为这身体,为这美丽的精致的躯体之拥抱,我失了我生活的均衡。倘若是,我能按照我的希望去在她身上做一些更勇敢的事,我全生活会更有意义。这一部宝藏,中间藏有全人的美质,天地的灵气,与那人间诗同艺术的源泉,以及爱情的肥料。就一时,一刻,一分,一秒,我能拥有这无价躯体,在我生活中,便永远不会贫乏了。

七弟来,邀我到西山去看蜂子,我说不。“有汽车,”他说。有汽车也不去,我只是不愿意出门。

“我不高兴那些虫。”

“在往日,就高兴。近来另外有了东西,蜂子自然是很可厌的了。”

我装作不懂这话意思。

“我们许多人都去,”他又说,“琫姐,菊子,子明,同她。”

七弟坏,会看人,且会讥诮人,近来我才发见的。看颜色,必是菊子同他说了。

“七弟。你少坏一点。”

“嗯,我坏。”他不说了,大打着哈哈。

“菊子陪你去,七弟。”

“菊子陪我还有一个人陪你,我们四人坐一辆车子,我是以为再好没有了。”

“你说谁?我不懂。”

“你不懂?刚才琫姐还笑着说,有一个人在她那里打听一个人!”

七弟说罢就走了。

这事显然琫小姐也知道了。菊子则是不消说。我只怕七弟,吃饭时节也许故意当成一件笑话说。

七弟下午当真同子明、菊子三人上西山去了。家里剩下琦琦、琫小姐和我三个人。为了琫小姐要买衣料子,我们三人到西单去一趟。帮琦琦买了一块钱糖果,打一个转身,各处绸缎铺子看都不如意,返家时,天已快黑了。

我把我自己身上打扮得年青了许多。这可怜行为,在对镜时又自觉得好笑。在七年以前,与妻还没结婚时,我是为了别人,曾这么注意过衣服同脸。如今却又来给这事调排自己的生活,真够他日想起来惭愧!其实我老了,衰了,青春时代离开我身边已五六年了!我纵极力注意来修饰,在一个女人眼下也掩不了我的老迈。

正刮脸,琦琦走来了,说是琫姑让打个电话,问姨来不来。

“琦琦,我来帮你剃胡子。”

“不,你有胡子我没有。”

“你没有,我帮你画一点。”

“不,我不干。”

“画起胡子多美,你不见到四公公的胡子么?”

琦琦怕上当,不肯走拢来。但是待我取出香水瓶子时,这孩子,却扑到我怀里来,要给她洒头。

打完电话回说即刻来,同琦琦到琫小姐房去等。

“琦琦你头上又有香水味,必定偷倒我的香水了!”

“不,是曾叔给我洒的。你闻闻,这是曾叔叔的紫罗兰,比你的好多了。”

“琦琦长大以后真是不得了,你看这样年纪就知道爱俏。”

“可不是,同到你们这些姑姑婶婶在一起,以后只有更加爱漂亮的了。”

琦琦不做声。这孩子,怪调皮,听人谈到她美就高兴。你说她爱俏,她承认,一点不分辩。当真若是照这样下去,到四年以后,真是了不得的人,实在说,如今已就学到许多成年女子怪癖味,一点不象一个八岁九岁女孩了。

“三天不见,样子全变了。”琫小姐见到她进房,就起来握手,牵她到一处去坐。

果真全变了。今天换了衣,一身白,从上衣到鞋,象朵新开放的百合花。躯体圆圆的,在素色衣裳下掩着的肌肤,灯光下映出浅红。头上发蓬松松的,同二十四五夜间那样黑。动人极了。

“琫小姐,你瞧姨奶奶真是太美了。”

琫小姐就笑。我是在琫小姐笑后才知道我说话过分的。她假作不懂琫笑的意思,问琫我说了些什么话。

这是我们在我房中亲近以后第一次见面,她竟没红脸。她那若无其事的样子,是出我意料之外的。

琦琦倒在她身上,她又察觉琦琦头上的香水味儿了。

“姨,这是曾叔的,香极了。”

“你们男人也作兴用香水,七少爷还偷用过琫小姐的!”她说了,照例的用笑收尾。

“男人难道就不是人么?”

“二哥近来在变,往天似乎没用过。”琫的话中有刺。

我装作不听到,琫没办法。

“为谁?”她却故意问。

我怕再引下去了,转了个方向,说到别的事上去。

“我们今天买得有蔻蔻糖的,”我说了。琦琦记起糖,离开她身边,到镜台边取糖给姨看。

“琫姑不吃咱俩吃。”

“好极了。”

当真琫是不吃蔻蔻糖的。琦琦也只欢喜牛奶糖。这是为谁买的,她当能知道。

……



记四月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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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菊子才洗过澡坐在菊子房里换袜子,听到脚步声,菊子从脚步轻重听出是我了,大声嚷:“二哥莫来,别人换衣裳!”

“换衣裳,难道就不准人进来么?亏你到学校去演讲女子的解放!”

另一个人就嘻嘻的笑。

我停在窗下头,不动了。

“二哥,你以为我怕你么?别人——”

“别人是谁?”我明知,却故意当作不知道的样子开玩笑。

“我知道,别人就是琫小姐,哈,看到你们长大的丫头,倒会装起害羞来了!”

我就进去了。菊子不做声,正在扣鞋带。她是披着发,赤了个双脚,穿露胸衬衫坐在床边一张矮椅上,见我来,故意把脸掉向墙。

我还故意装近视,“琫,你不理我了?那下次再莫想要二哥请看电影了。你看你那披发赤脚样子,真象活观音。”

她更笑,慢慢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脸绯红。

菊子对我做鬼脸。“二哥真会装,你不看清是她么?我不信。”

我所见到的,是些什么?一个夏娃样子的女人,就在我面前,脸儿薄薄的飞了一层霞,这是证明吃了智慧之果以后的羞腼。我痴了,坐在菊子床上尽发呆。

她起身来取袜子,背了菊子对我眉略蹙。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解。发了我的气吧?不是的。不愿我进来?也不是的。

“闹了你们不便再谈知心话了吧。”我装成要走。

“哼,”她把嘴略扁,冷笑一声坐下去。菊子鬼极了,假作在理袜子,偷悄悄儿却注意到我们的动作。我才明白她是怕菊子。

我又坐下了。我摇头。我忽然又记起妻来了,这时的妻不知如何在受苦,我却来到这里同一个妇人胡闹。我摇头自惭,但是我可不能离此而他去,我为眼前的奇迹呆了。我不能一个人去空想分担妻在故乡的忧愁。我应对于目下的一切注意。我就先说话。

“菊子,今天听说七弟请你吃冰其淋!”

“请我?”

“他单只请你!他还同我说,前天到西山,到碧云寺时——”菊子不做声,红了脸。我报了仇了。尤其是,我说的话在语气上故意要她知道菊子同七弟关系,她去望菊子,菊子抬起头来也望她,菊子笑,是有了把握的微笑,接着就借故走进里面房里去。

菊子进去了,她在穿一只袜子,向我摇头制止我冒失,我不动,仍然坐在床边等。菊子猛从内出来,以为我们或者正抱着亲嘴,正好大大的取笑,谁知失败了,只好搭搭讪讪仍然坐下去理发。

“菊小姐,你是怎么啦?……”

“我要看你们——”

“要看我们。我们难道怕你看么?”我去望她她却笑。

她把袜子穿好,头发随意挽成一个髻,到琫小姐房去了。

菊子也要走,我止着。

“把我拉下来,别人却走了,这有什么用处?”

她因了菊子的话却不即走开。

“莫听菊子话,你去吧。我要同菊小姐谈一两句别的话,才不准她走。”

她看看我复看看菊子,用手扶着头,露着肘子同膝弯,出去了。

菊子又同我做个鬼脸,我不理。

“二哥,你扯我下来有什么话可说。”

“有话说的。”

我的话,要说的是太多了,不知说哪一句好。我要问菊子,七弟是不是全知道了?我又要问菊子琫小姐怎样。我还有要说的,就是请菊子莫太刻薄人,应当大家通融点。但我先说这样话,我说:“菊子,你得小心点,大姨知道你同七弟事情,你就够受了。”

“我不知道。你们才要小心哪。”

其实两个人都怕,各人做的事,全出不得客,为婶婶知道就全完事了。

“二哥,我只怕子明,设若他一察出我们的鬼,事情就坏了。”

“我可不怕子明,子明不会说。”

“子明在极力同姨嫂要好,你不见到么?设若他见她只同你好,一发酸,保不了——”“子明有毛病,他同四姐也有一手儿,要说时,我们就大家全说。”

“当真吗?”

菊子真不能相信我的话。然而我是的的确确见到他们做了一些比菊子同七弟还大胆的事。子明就因为明白我了解他们的关系,近来对我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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