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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禅是一枝花-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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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已乘鯉魚去一夜芙蕖紅淚多

佛去了也,惟有你在。而你在亦即是佛的意思在了,以後大事要靠你呢!你若是芙蕖,你就在紅淚清露裏盛開吧!

。。



第八則  翠巖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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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則  翠巖眉毛

舉:翠巖禪師夏末示眾云:一夏以來,為兄弟說話,看翠巖眉毛在麼?保福云:作偃诵奶摗iL慶云:生也。雲門云:關。

三姊從日本回來,我們天天玩。她見我桌上攤著日本大正版美濃紙大字印碧巖錄,問我寫到第幾則了。我就來考她,要她讀了這一則說來聽聽。她笑道:昨天你不在,我進來已讀過一遍,竟是一點也不懂。你且說說,為什麼翠巖說到眉毛?又是什麼作傩奶摚窟有最後兩句也不懂。

我想了想,只覺真是把翠巖無可奈何,且先來說這裏的一個僮职伞N夷斯澮巳龂萘x裏講曹操的詩:

臨流築臺距太行  氣與理勢相低昂

安有斯人不作佟 ⌒〔粸榘源蟛煌

想必翠巖禪師講的佛法,也是為霸為王,所以說他是作倭恕

三姊道:但是這是人家謗他,難道他自己也心虛?我說因為人家都洠в羞@樣做,惟他一人這樣做,所以他覺得不好意思。三姊聽了眼睛發出喜悅的光輝,說:好可愛!又道:「啊,我這纔明白了,現在我來說柴山康子的話你聽。」

柴山康子是日本能樂舞者女子第一人,她的師父野村保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其俠情與正音可比明末的蘇昆生。我三姊與柴山相識,她說給我聽:當柴山還是女子學校的學生時,與幾個同學相伴野村先生走在街道上,見有個小孩迷失了在那裏哭著找媽媽,有些人都在看,卻洠в幸粋出手幫忙。於是柴山就理直氣壯的走上前去帶那小孩託了警察局,然後又回來原處同行。卻聽野村先生道:「柴山做了好事哩!」語氣不像是嘉許。柴山和三姊說:彼時我總不知先生何以要這樣說,三十年前的事,近來我纔彷彿明白了。

三姊道:我雖聽柴山如此說了,也還是不明白。今聽你剛纔的話,我纔恍然大悟,原來是對於自己在做的好事也要覺得不好意思,彷彿在作傩奶撍频摹1藭r柴山康子是不曉得這個。因感慨道:現在大家都不提革命,你姊夫卻說革命,我看他總是覺得要對眾人抱歉似的。因為他人若講,也不是他那樣的講法。

我說:所以尚書裏湯有慚德。碧巖錄裏是圜悟禪師有云:「道一聲佛法,滿面慚惶。」這固然是對眾人抱歉,而還有則亦是代替眾人慚愧。這都是中國人纔有,印度人洠в羞@樣的。這代替眾人抱歉,與佛的慈眼視眾生,與基督的代替眾人贖罪都不同。

但這樣的人是每每都處在險境。如臨濟玄禪師自云「一路行遍天下,無人識得,盡皆起謗。」翠巖講佛法,竟像作傩奶摚浅藢Ρ娙吮福代替眾人抱歉之外,也不是洠в幸庾R到自己處境的危險。我有一位同學講他的叔叔抗戰勝利之後在杭州之江大學教書,他講的學問都與人家的不同,果然遭了打擊,被掃地出門,像翠巖禪師說的不知尚剩有眉毛洠в小F鋾r在另一個不相干的地方,卻有讀他的書的幾位作家與學生為他安排了新居,要聽他講學。這真是:

有意栽花花不發  無心插柳柳成蔭

長慶云:眉毛生也。

想起來,昔年義玄禪師也是只剩得眉毛,卻被普化等迎至臨濟,開了臨濟一宗。所以這一段說話裏真是有著歷史的消息,雲門禪師急急曰:「關!」以免天機洩漏。

然而歷史的消息已經洩漏了。今朝宜蕙折了一枝初夏的梔子花來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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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則  趙州枺髂媳


第九則  趙州枺髂媳

舉:僧問趙州從諗禪師:如何是趙州?師云:枺T西門南門北門。

禪宗對一樁事情或一件枺鞯目捶ㄏ敕ǎc如今學校裏所教的根本不同,可比唱崑曲平劇的唱法,與學校裏唱歌的唱法根本不同。禪宗比莊子自有一份新意,跟印度佛教的亦有不一樣的地方。但是佛教於禪宗仍是一累。明清的小說到底是把禪宗的名目都忘了,也不說什麼老莊,而把其對事對物對人的想法看法皆來表現文章裏,也表現於萬民的日常言談,及建築、制器、與衣裳裏,這原是極好。但也不可就此放棄理論。明清以來只讓儒教在說理論,所以成了問睿,F在我們卻是要把儒、老莊與禪的思想來作一次清理,為對時代可有一個新意。

如這則僧問趙州的公案,即顯出了禪宗的問與答有其獨自的境界,與儒的及老莊的都不同。儒是有問必答,如孔子對魯哀公的問這問那,都答得頭頭是道。這當然是必要的,否則我們將什麼肯定的枺鞫紱'有。老莊可是又有老莊的。老莊是有問而不知所答,如「齧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齧缺因躍而大喜。」而這又是非常好,因為這裏說的是肯定之前,萬物的機先,有問睿纯捎写鸢福詥栴}即是一切。而萬物的機先,有問睿纯捎写鸢福詥栴}即是一切。而萬物的機先,是亦即在於既成的、肯定的事事物物裏。所以一寸寸都都是創意的,自我反逆的,未知的。老莊是於儒教的自我肯定之上多了一個無限的風景。而禪僧則又在孔子的答與王倪的不答之際翻出花樣來。

禪宗的是:一、問即是答,答即是問。二、問在答裏,答在問裏。

兩個小小孩在前庭玩,兩個都是剛剛學語,牆角有白薔薇初初開出了一朵,一個小小孩說:「花!」驚異發笑,另一個小小孩也和著說,「花!」兩個小小孩面面相覷,驚異發笑。那驚異裏應當是問,但發笑則是解答。卻好到使人不覺得是有著回答。這就是所謂問即是答,答即是問。

而僧問什麼是趙州這公案,則又是教了你問在答裏,答在問裏。若有人讀了,解說作僧問得玄妙,州答得現實,這也好,但這樣的解說可適用於許多則公案,顯不出這一則公案的獨自性。又或有說:趙州的答「枺T西門南門北門」是佛法四通八達的意思,這便是落了字句的窠臼。這則公案不是教的你答案,而是教你如何答。枺T西門南門北門這一句,可說是把如何是趙州都答盡了,而亦到底洠в写鸨M。原來一切好的造形都是如此。

原文還有「僧云:某甲不是問的這個趙州。州云:你是問的哪個趙州?」我寫文章就也有此經驗。我寫文章每是好像處在絕望之地,以與人無競的心境,寫出來了簡單的句子,意有未盡,然而也罷了,自己覺得這是好的。

所以問即是答,答即是問,是發見的極致。譬如物理學者要問核子有這些現象的理由,它就只是這樣的,你的問即是答,答又仍是個大疑,你只可像兩個小小孩的驚異發笑。而本則的問在答裏,答在問裏則是造形的極致。雪峰禪師頌云:

句裏呈機劈面來爍迦羅眼絕塵埃

枺髂媳遍T相對無限輪槌擊不開

凡是好的造形都是含有一個大的祕密,到底也擊它不開。然而又是答在問裏,趙州四門車馬行人進出,開了也!開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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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則 睦州問僧甚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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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則 睦州問僧甚處

舉:睦州禪師問僧:近離甚處?僧便喝。州云:老僧被汝一喝。僧又喝。州云:三喝四喝後作麼生?僧無語。州便打云:這掠虛頭漢。

我表哥不喜歡禪僧的喝,他有句云:

不受禪僧喝惺惺,厭聞稷下言休兵,宵來天際出彗星。 喜與惠施並今世,閑朱溫似鄉親,珍重今年看花人。

我表哥喜愛莊子,他想望中共的將領反正。但是我說:我要來喝,一喝是出兵反攻大陸的一記拍子。

原來印度的僧是洠в泻鹊模鸾浹Y但有說「善哉!善哉!」喝是中國禪僧才有。魏晉人的嚕Вc後來禪僧的喝,與平劇的吊嗓子,皆是從丹田之息出來,非西洋人所有。因是中氣足,所以嚕чL喝促,而皆可遺響無窮。中國人喜愛一音,如撞鐘擊磬皆是一音,嚕c喝亦是一音。

一音而可以遺響無窮,故喝的意義有好多種。一種是打開。假如你走進禪林的山門,參見堂頭大和尚,剛剛坐定,你欲有所言,尚未有所言,無緣無故忽聽得那和尚大喝一聲,喝得你魂飛魄散,當下你只覺得連天地廟宇,連你的人,連面前的茶碗茶几都打碎了,哪裏還會有什麼感情思想。但這是有名堂的,他是一喝把你喝到了天地之始。這一喝是像草木的萌甲坼開時的聲響。

又一種喝是感激讚許,你以為喝是否定你,不知卻是肯定,但又不是為肯定你的哪一點。有時兩個和尚對喝,那是像兩個小小孩玩耍、相視,一遞一聲的叫,惟小小孩有那樣充實的、徹底的高音,而是為生命的詫異與歡喜。你要問什麼意義嗎?什麼意義也洠в小H欢@不是很好嗎?

又一種喝是否定,他是真的發怒了,將你的錯處振威一喝。且不止為你的錯處,那一喝乃是一個世界的劫毀,有時也會是冤枉,像歷史上英雄錯殺了無辜之人,美人的錯怪了愛她之人,天也縱容他。但他決不留宿怒,雷雨過後他隨又像造化小兒的笑了。

而還有一種喝是像若潔的說不好。若潔是纔只兩歲的女嬰孩,天下的嬰孩都可愛,卻少見有她的嬌滴滴、滴滴嬌,而直爽不妮的。她與李阿姨頂好,李阿姨是若潔的媽媽的同學。你叫「若潔!阿姨好不好呀?」她答「好。」你說「若潔,阿姨與媽媽在廚房裏。」她學著說「在廚房裏呀。」又問「阿姨就來了,好不好呀?」她卻道:「不好。」再逗她:「若潔!若潔乖不乖呀?」她道:「若潔不乖。」禪僧的喝都是剛膽的,當然不像這樣的細聲細氣說話,但也是有與若潔相像的地方。若潔的名字真好呀。李阿姨與若潔的對話真好聽,那語氣聲音,你只覺兩人是一般的幼小;李小姐的柔,就是與若潔一樣柔細得明亮,像一朵花。但也有禪僧的振威一喝是像這樣的嗎?

聽李阿姨與若潔對話,使我想起漢王與張良的對話也是如此,兩人都一樣的幼小。兩人都這樣的無間然,看似洠в匈e主,或是迭為賓主,其實又是賓主歷然。而如此纔也懂得「臨濟賓主歷然」的這句話。且聽臨濟禪師對他的眾弟子說道:

我聞汝等總學我喝,我且問你:枺糜猩觯魈糜猩觯瑑蓚齊下喝,哪個是賓,哪個是主?你若分賓主不得,已後不得學老僧。

他這話的意思也不難懂。李阿姨和若潔的對話,李阿姨是賓,若潔是主。漢王與張良的對話,張良是主,漢王是賓。賓主歷然原來又是賓主假借。諸葛亮與劉備的隆中對亦是如此。所以雪福ы炘唬耗闳粽娴陌褋矸侄耍愠上節h。賓主的話是要這樣的拈來天下與人看。

這裏卻說「睦州禪師問僧:近離甚處?僧便喝。州云:老僧被汝一喝。僧又喝。」我看了笑起來。我與三姊說這位禪僧有些兒像我,我最會得認低伏輸。我凡偶然讀到了男同學與女同學們的作文,看到好處,我都是一讀即刻將己來比,覺得自己比不上。又我若是無緣無故的遭人一喝又喝,那我是首先想我大概有被喝的道理。但在這樣的場合,對方卻多是像程咬金的只有起先的三斧頭。那僧便是到頭被睦州問得無語。睦州問的是:「三喝四喝後作麼生?」

也有人說:「管他道三喝四作什麼?那僧不如只管喝將去,直喝到彌勒佛下生。」但說這樣話的人,不知禪僧之喝是要像魯智深的就那喝聲「著!」裏一禪杖打下去,而那僧洠в羞@禪杖。不單是這樣,還要會機轉。譬如李小姐與若潔的對話:

「若潔,阿姨好不好?」

「好。」

「阿姨在廚房裏。」

若潔也學著說「阿姨在廚房裏呀。」

「阿姨就出來了,若潔好不好呀?」

「若潔不好。」

「阿姨來與若潔玩小烏龜,要不要?」

「要。」若潔說著就從椅上把那布製的烏龜抱下來。雖叫小烏龜,其實有她的人大,而且好重,前些日子她還不能把它抱起的。

若潔的三句話就有兩個轉,都是機變。而史上楚漢之際,酈生說漢王:「封六國之後好呀!」漢王答:「好。」接著張良入見,說:「封六國之後不好呀!」漢王也說:「不好呀!」就叫印不要刻了。漢王的也只是這樣的機變。他一點不管人家說的令出如汗不可收。漢王他剛剛罵過蕭何,蕭何卻提出封韓信為大將,他就封韓信為大將。

睦州禪師的「三喝四喝作麼生」的難問,原來這樣容易就解開了。像若潔,像漢王,是根本洠в羞@樣的問睿T瓉泶笞匀恢硎欠膊豢赡婊卣咭嘟钥赡婊兀韵喾磳Γ匀耸乱嗫梢杂袡C變。否則一句話脫口,一樁事脫手,便收不回來,古來多少人就是這樣的失敗在騎虎難下。所以雪福ы炑Y謂:騎虎頭云云是瞎漢,若是一句話脫了口,一樁事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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