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87年作品-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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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人回转身来,用很糟的法国话嘟哝了一句,那声音听起来象是一根小木棒在敲一块木板。
“波斯的边疆,”库曾接着念他事先已经背熟的欢迎词,“跟我们广大的祖国的边界紧密相连,因此相互的同情驱使我来向您表达所谓的团结精神。”
显赫的波斯人站起来,又用他那木头般的舌头嘟哝了一 句,库曾不懂外国话,就摇一摇头,表示他听不懂。
“哎,我怎么跟他谈话呢?”他暗想。“顶好马上派人找个翻译来。然而我所要谈的又是一件微妙的事,没法当着外人说出口。翻译事后会张扬出去,弄得全城都知道。”
库曾就开始回想在报纸上见过的外国词。
“我是市长,……”他喃喃地说。“那就是说,劳德-麦尔①,……木尼齐巴莱②。……乌依?康普烈奈?③”他想用话语或者面部表情来表明他的社会地位,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墙上挂着一张画片,写着“威尼斯城”几个大字,这一下他得救了。他用手指一指那个城,然后指一 指自己的头,自以为这样就合成了一句话:“我是这个城的头儿。”波斯人一点也不懂,可是微笑着说:“豪(好),先生,……豪。……”过了半个钟头,市长拍拍波斯人的膝盖,又拍拍他的肩膀,说:“康普烈奈?乌依?我……作为劳德-麦尔和木尼齐巴莱,建议您出去作一次小小的普罗麦纳日④。……康普烈奈?普罗麦纳日。……”库曾用手指一下威尼斯,再用两个手指头比做两条迈步的腿。拉哈特-赫拉木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的勋章 ,分明已经猜出他是本城最大的人物,又听懂“普罗麦纳日”的意思,就客气地笑一笑。随后他俩穿上大衣,走出旅馆房间。他们下楼,走到日本饭店正门附近,库曾心想,请这个波斯人吃一 顿饭倒也不坏。他就停住脚,对他指一指饭桌,说:“照俄国的风俗,我们不妨那个……皮由莱,安特烈科⑤,……香槟酒等等。……康普烈奈?”
显赫的客人听懂了,过一忽儿两个人就在这家饭店最讲究的雅座里坐下,喝着香槟,吃起来。
“我们来为波斯的昌盛喝一杯!”库曾说。“我们俄国人喜欢波斯人。虽然我们的宗教信仰不同,可是我们有共同的利益,所谓相互的同情,……进步,……亚洲市场,……所谓争取和平的目标。……”显赫的波斯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喝着。他用叉子叉住一 块咸鱼肉,热情地摇了摇头说:“豪! bien⑥!”
“您喜欢吗?”市长高兴地说。“ bien?那才好。”他转过身去对仆役说。“路卡,伙计,你去弄两块最好的咸鱼肉,送到他老人家的房间去!”
后来市长和波斯大官一块儿逛动物园。市民们看见他们的斯捷潘·伊凡内奇喝了香槟,脸孔发红,兴高采烈,十分满意,带着波斯人走遍大街和商场,领着他把本城的名胜古迹都看过,甚至带他到消防队的瞭望台上走了一趟。
除了别的事情以外,市民们还看见市长在一个雕着狮子的石门旁边站住,先对波斯人指一指狮子,然后往上指一指太阳,随后又指一指自己的胸口,过后再指着狮子和太阳。波斯人开始摇头晃脑,好象表示同意似的,微微笑着,露出一 口白牙。傍晚,两个人坐在伦敦旅馆里,听一个女人弹竖琴,至于他们在哪儿过夜,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二天早晨,市长到管理局去。职员们显然已经有所耳闻,正在纷纷揣测,因为秘书走到他跟前来,带着讥诮的笑容说:“波斯人有一种风俗:要是有贵客来找您,您就得亲手为他杀一头羊。”
过了一忽儿,他收到由邮局寄来的一个包裹。市长打开包裹,看见里面包着一张漫画,上面画着拉哈特-赫拉木,面前跪着一个人,就是市长,他向波斯人伸出手去,说:为了表示俄罗斯和伊朗两个帝国的友谊,为了对您这位最尊贵的使者表示敬意,我有心象杀羊一样杀掉自己,可惜啊,对不起,我是一条驴!
市长生出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仿佛得了胸口痛之类的病,可是这并没持久。中午他又到显赫的波斯人那儿去,又请他吃饭,又带他去参观本城最出色的地方,又领他到石门旁边,又指指狮子,指指太阳,指指自己的胸膛。他们在日本饭店用午饭,饭后两个人嘴上叼着雪茄烟,脸色红扑扑,心里很快乐,又爬上了消防队的瞭望台。市长分明有意让客人开一 开眼界,就在台上对一个在下面走动的哨兵吆喝道:“报火警!”
然而火警却没有报成,因为这当儿消防队员都到澡堂去了。
他们在伦敦旅馆用晚饭,饭后波斯人就动身离开本城了,斯捷潘·伊凡内奇给他送行,而且按照俄国的风俗,吻了他三次,甚至淌下了眼泪。等到火车开动,他就喊道:“替我们向波斯致敬。请对它说:我们热爱它!”
一年零四个月过去了。有一天,天气严寒,气温低到零下三十五度,空中刮着凛冽的大风。斯捷潘·伊凡内奇却在街上走来走去,解开皮大衣,敞着前襟,可是心里暗暗烦恼,因为他一路上没有遇见什么人,于是也就没有一个人看见他胸前挂的“狮子和太阳”勋章 。他照这样一直走到傍晚,始终解开皮大衣,敞着前胸,冻得很厉害。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
他心头沉重,五脏六腑仿佛起了火,他的心不安地跳动:眼下他又巴望得到塞尔维亚的“达科瓦”勋章了。他热切而且如饥如渴地巴望着。
「注释」
①英语lord m ayor(市长)的音译。
②法语 municipalais(市长)的音译。
③法语“ oui ? prenez …vous?”(“怎么样?您听明白了吗?”)的不正确的音译。
④法语promenade(散步)的不正确的音译。
⑤法语puree , entreco te(浓菜汤、牛肉片)的音译。
⑥法语:好。
m。
契诃夫1887年作品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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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祸
市立银行经理彼得·谢敏内奇和会计、会计的助手、两名委员一齐在夜间被捕下狱了。这场风波后的第二天,银行的监察委员会委员,商人阿甫杰耶夫,跟他的朋友们一块儿坐在他的商店里,说:“看来,这也是天意。命中注定了的事是逃不脱的。眼下我们在吃鱼子,可是明天一瞧,糊里糊涂下了狱,或者背起了讨饭袋,再不然就干脆死掉了事。什么事都会发生的。现在就拿彼得·谢敏内奇来说吧。……”他讲个不停,眯细醺醉的小眼睛,他的朋友们喝酒,吃鱼子,听着。阿甫杰耶夫讲起彼得·谢敏内奇昨天还威风凛凛,为大家所尊敬,可是现在却丢尽脸,狼狈不堪了。然后他叹口气,接着说:“老鼠的眼泪报应到猫身上来了。这些骗子手,也是活该!
这些兔崽子既然会捞钱,现在就叫他们受报应好了。“
“当心啊,伊凡·丹尼雷奇,你可别受牵连!”有个朋友说。
“我凭什么受牵连?”
“有个缘故。人家在捞钱,那么,监察委员会是管什么的?
恐怕你在帐目上总签了名吧?“
“嘿,瞧你说的!”阿甫杰耶夫笑道。“签了名!人家既把帐目送到我店里来,我就随手签上个名完事。那种帐目难道我看得懂?不管人家把什么东西送到我跟前来,我反正胡乱签个名了事。即使你现在写个条子,说我杀了人,我也照样会签上名的。我可没有工夫细看,再说我不戴眼镜也看不见。”
阿甫杰耶夫谈了一阵银行的倒闭,谈了一阵彼得·谢敏内奇的命运,然后就跟他的朋友们一块儿到一个熟人家里去吃馅饼,这个熟人的妻子今天过命名日。在命名日宴会上,所有的客人不谈别的,只谈银行的倒闭。阿甫杰耶夫讲得比所有的人都激烈,口口声声说他早已料到银行会倒闭,还在两年以前就知道银行里的事不大清白。大家吃馅饼的时候,他一连讲了他所知道的十种违法勾当。
“既然您知道,那您为什么不告发呢?”有一个参加命名日宴会的军官问他说。
“知道的又不止我一个人,全城都知道嘛,……”阿甫杰耶夫笑着说。“再者我也没有工夫到法院去打官司。去他们的!”
他吃完馅饼后休息一阵,吃午饭,饭后又休息一阵,就到一个由他做教会委员的教堂里去做晚祷,做完晚祷后又回 来参加命名日宴会,饭后玩“优先权”①,一直到午夜才散。看来样样事情都称心如意。
可是午夜后阿甫杰耶夫回到自己家里,给他开门的厨娘却脸色苍白,不住地发抖,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妻子叶丽扎威达·特罗菲莫芙娜,一个虚胖的老太婆,正坐在大厅里一张长沙发上,她白发散乱,全身发颤,眼珠胡乱地转动,象是喝醉了酒。她的大儿子,中学生瓦西里,也脸色苍白,神情十分激动,端着一杯水,站在她身旁,显得手忙脚乱。
“这是怎么回事?”阿甫杰耶夫问,生气地斜着眼睛看火炉(他家里的人常常煤气中毒)。
“刚才法院的侦讯官带着警察来了,……”瓦西里回答说。
“他们搜查了一通。”
阿甫杰耶夫往四下里看一眼。立柜、五斗橱、桌子,都带着刚刚搜查过的痕迹。阿甫杰耶夫呆站了一忽儿,仿佛吓傻了,什么也不明白,然后他的五脏六腑开始发抖,变得沉重,他的左腿发麻了。他受不住浑身的颤抖,就趴在长沙发上,听见他的五脏六腑一齐在翻腾,他那不听使唤的左腿不住地磕碰长沙发的靠背。
大约有两三分钟,他想起他的种种往事,然而没有发现他犯过什么罪行足以引起司法当局的注意。……“这全是胡闹,……”他说着,坐起来。“这一定是有人诬陷我。明天我得去申诉,好叫他们不敢再干这种事。
……“
阿甫杰耶夫通宵没睡,第二天早晨照常到自己的商店去。
顾客们给他带来消息,说昨天晚上检察官又下令把银行的副经理和文牍员也监禁起来。这个消息并没引得阿甫杰耶夫心里不安。他相信他受了诬陷,如果他今天去申诉一下,那么法院侦讯官就要为昨天的搜查担不是。
九点多钟他跑到市政府去找秘书,这人是市政府中唯一 受过教育的人。
“符拉季米尔·斯捷潘内奇,这搞的是什么把戏?”他凑着秘书的耳朵讲起来。“人家贪污,这跟我有什么相干?这是什么道理?亲爱的人,”他小声说,“昨天晚上我家里遭到了搜查!皇天在上,这是真的。……他们变成恶魔了还是怎么的?为什么要来找我的麻烦?”
“因为人不应该做一头任人摆布的羊,”秘书平心静气地回答说。“在签名以前得仔细看一看才对。……”“看什么?我就是把那些帐目看上一千年,也还是看不懂!
我才看不懂那些鬼把戏呢!难道我是会计师?人家既是把它送到我跟前来,我就好歹签个名算了。“
“对不起。这些都不谈,总之您和整个委员会跟这个案子有严重的关系。您没有交任何担保品就从银行里借去了一万九千卢布。”
“求上帝保佑吧!”阿甫杰耶夫吃惊地说。“难道只有我一 个人借过钱吗?全城的人都借过!我付利息的,以后还会还清债款。求主保佑你才好!而且,说老实话,难道是我自己要借那笔钱吗?那是彼得·谢敏内奇硬塞给我的啊。他说:”你拿去,拿去。‘他还说:“要是你不拿,那就是不信任我们,躲开我们。’他说:”你拿去,给你父亲建一个磨坊好了。‘我这才收下了。“
“哼,您要明白,只有小孩和糊涂虫才会说这种话。可是,不管怎样,先生,您还是用不着担心。当然,您免不了要受审,不过他们一定会判您无罪开释的。”
秘书的冷淡平静的口吻对阿甫杰耶夫起了镇定作用。他回到自己的商店里,见到他的朋友们,就又一块儿喝酒,吃鱼子,高谈阔论。他差不多已经忘掉搜查的事了,只有一件事他不能不注意到,而且使他心神不安,那就是他的左腿有点古怪地发麻,他的胃也不知什么缘故根本不能消化食物了。
当天傍晚,命运又对阿甫杰耶夫开了响亮的一枪:在市议会的临时会议上,银行全体人员,包括阿甫杰耶夫在内,一 概被革除市议员头衔,因为他们处在受审和侦讯的情况下。第二天早晨他接到一份公文,要求他立即放弃教会委员的名分。
随后,命运究竟对阿甫杰耶夫还开过多少次枪,他自己也数不清了。对他来说,那些从来也没有过的古怪日子一个接一个很快地闪过去,每天都带来新的和意外的奇事。此外,法院侦讯官给他送来了传票。他从侦讯官那儿回到家里,一 肚子委屈,脸色通红。
“他死命追问我,就跟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一样:你为什么签名?签名就是签名,这有什么可说的!难道是我故意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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