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文集-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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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晚上,一到下班时分,坤仔就跨着摩托车来了,接李思江去喝茶,一喝就喝到第二天八九点才进来。李思江捶了钱小红一下,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这几天何解总看那本书?斯主管给你布置作业哒?唐诗赏么子?这么厚,冇看见过书从后背开始读。阿青,你见过吗?李思江对着镜子问阿青。阿青落寞地笑,青春豆一片黯然。
思江耶,有的蛮有意思的,我给你背两句么子样?
算哒算哒,李思江万分不舍地吐掉话梅骨头,你留着给斯主管背去。
李思江,不许再提斯主管,他是大学生,我是洗脑壳的!老子冇得这么蠢,去喜欢他!钱小红骂自己,听起来像骂主管是个可恶的二流子。左耳边总有一股温热,一股潮水,一阵轻风,钱小红只觉她的左脸从此瘫痪。
距詹士邦发廊十几里外,有一座凤凰山,山里有个庙,庙里可以烧香、抽签,据说只要虔诚,挺灵验的。詹老板决定分两批带大家去爬山烧香。李思江和钱小红第一批,元旦上午出发,由詹老板开小人货车前往。这里务必说一下这个詹老板,矮胖,尖嘴,眼小,头发溜溜地全往后梳,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那凤凰山不算高,爬四十分钟,到山腰,詹老板烧香拜佛,抽签算运,果然很虔诚的样子。李思江跟着烧了一柱,不好意思作揖,插到鼎里转身就走。钱小红挺着大胸在太阳底下似笑非笑。
阿红,你也来呀,许个愿。詹老板招手。
许愿?许什么愿?
钱财,爱情,婚姻,健康,想什么就许什么啦。
钱小红心动了一下,背着一身阳光进了庙宇。地上一个红色棉垫,供膜拜的双膝用的。当然可以不跪。但不跪哪来虔诚,不虔诚哪会灵验呢?钱小红心里浮起斯主管俊朗的模样,瘫痪的左脸又涌动一股温热,双膝就自然地曲弯,触到了地上的棉垫。这是钱小红第二次下跪。那个强迫卖淫的高个,和面前这尊菩萨,都接受了她的屈膝,钱小红忽然觉得,一下跪,就好像把脑袋给别人。钱小红闭目跪了大约十秒钟,三柱青烟扭动着向空中攀升,叩了三个头,插了香,心情反倒阴郁起来。
许的么子愿?嘻嘻。李思江问。
哎哎不能说,说了就不灵验了!詹老板连忙制止。
钱小红抿嘴一笑,秘密,不告诉你!
大伙继续爬山。山并不陡,不算真爬,可以当作散步。
阿江,阿红,有个事你们不知道吧。山里很静,鸟儿扑腾着,被人迹惊飞,詹老板走在前面,光溜溜的头发被风吹乱了。
什么事啊詹老板?
阿青最近很不愉快,阿青她喜欢坤仔噢!
啊,我说嘛,我看出一点苗头,但不敢肯定,阿青藏得太深了!钱小红扯根枝条胡乱挥舞,回想阿青的表情,但总是被青春豆喧宾夺主了。李思江很是惊讶,蓦地自己做了错事一样,立在原地不动。
阿江,也不怪你,坤仔就是喜欢你嘛。不过,你没来的时候,坤仔对阿青挺好。
詹老板,我挺喜欢阿青的,怪不得阿青总恍恍惚惚地,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李思江说不清懊丧还是庆幸。
你们先上去,我一会追上你们。李思江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钱小红跟詹老板一路前行,钻过几个石洞,爬了几个较陡的阶梯,到达山顶的亭子。柳宗元在《始得西山宴游记》里写登上西山后看到的一切,大约与钱小红眼中的景色有点相近。只可惜钱小红不懂作文,心里只有慨叹和表达不出的诗情。东面半山腰庙宇的香烟隐隐约约,桔黄色的瓦檐,红色的木柱,色彩清晰,其它几面只是群山,起伏在云丛中,像无数奔腾的马。
啊呀,好漂亮呀,空气真好哦!钱小红这么叫嚷着,往不同的方向眺望。
詹老板背着双手踱过来,似乎很随意地凑近了,说,阿红,还习惯吧?
詹老板指什么哩?
当然指你在发廊这份工啦!
还好呀!詹老板对我们没意见吧?
哪里哪里,咝——我有个想法……詹老板慎重起来,眼神无数次碰撞钱小红的胸。风把詹老板的薄裤子弄得一鼓一鼓,詹老板就浑圆浑圆的了。
詹老板你说吧,我保证不到处乱讲。詹老板煞有介事的样子,让钱小红想到了废品店的庄老板,这两个长得还真像,或者是上了年纪的男人,都爱在小女孩面前耍些小花样,银枪蜡头骗谁哩?钱小红看得明白,詹老板的眼睛虽然时常只有一线缝,但那一线缝足以泄露他全部的邪心欲念。
我想在另一个工业区开一家士多店。
屎多?屎多店是做什么的?
就是小商店,吃的用的都卖,工业区搞这个很赚钱。
哦!赚钱啊,那詹老板快开呀!
我也想啊,没人打理呐!
那是有点遗憾喽。
我有个想法……詹老板叼起一根烟,火机噼啪噼啪打了几次都被风吹灭了,便喊道,阿红来帮忙挡一下风!詹老板在钱小红的胸前点燃了烟,咳了口痰往嗓子咽,接着说,我的想法是……阿红,干脆你来打理,你当老板娘!
啊——詹老板真会开玩笑,我当老板娘,不怕把你的钱卷走呀!
你要喜欢,就全给你了!詹老板嗓子里颤颤地,像只发情的公鸡,弹跳着双脚斜刺着躯体,往母鸡身上挨过去。
詹老板这玩笑开得更大了,老板娘会杀了我哩!詹老板以为钱小红应允了,只是心存顾虑,就放肆地掐了钱小红的屁股一把,说,翘得瘾死人,你最性感!
钱小红躲闪不及,不好发怒,干脆装模作样的谈起来。
老板娘知道了,还不跟你闹啊?
她闹什么?那间发廊是给她的,收入还不低,她没那闲心管我,嘿嘿。
钱小红眼巴巴地盼望李思江快点出现,一边想李思江莫不是与詹老板串通一气了?詹老板已经开始掐屁股,接下来就可想而知,今天搞不好得罪詹老板,又得捡拾行李另奔前程了。
詹老板耶,你可真有魄力。我讲个笑话给你听。钱小红哪里有笑话,正准备胡乱编造一个,李思江的头从地上冒出来,一边嚷道,爬死人啦!风景好吗?说着身体也移了上来。
好看哩,李思江耶,你屙屎去哒呀?搞这么久!
坤仔偶尔还是会让阿青帮他洗头、按摩。阿青很珍惜机会,每逢这样的时候,总是干得很卖力。阿青默默地,有时不露牙齿抿嘴微笑,脸上的青春豆长得更密了,由两边脸蛋大面积扩展,额头上也开垦出了青春豆的新地盘。阿青似乎对什么都不绝望,只要坤仔还要她洗头,按摩,她就没有理由绝望。阿青收拾坤仔的脑袋时是快乐的,阿青的快乐像忧伤一样,藏得很深。
话梅吃完了,李思江的嘴习惯性的嚅动,看阿青在坤仔脑袋上揉来揉去,就不知道坤仔的心到底在哪了。最近几天发廊生意淡出鸟来。坤仔走后,就只有钱小红、李思江和阿青守着发廊,各做各的闲事。阿玲到底征服了老头,如愿以偿做小老板去了。阿玲的事情对其余几人影响很大,尤其对阿青造成一次很大的情绪波动,尽管她嘲弄过老头,但阿玲毕竟当上了老板。当然,如果能嫁给坤仔,肯定比阿玲强多了。李思江的想法跟阿青差不多,但谁知道坤仔怎么想。斯主管一直没有露面,钱小红明白他在躲她。她找过他一次,门卫不让进,门卫的眼光很尖刻,当然钱小红努力一下,也许门卫就同意放行。只是钱小红很沮丧,凭什么找斯主管,找到又怎么样?唐诗赏析天天赏,赏着唐诗想着斯,这点狗屁精神粮食倒也能充饥,吊着半条命。这样捱了好些日子,钱小红总算把斯主管淡化掉了,淡化的结果是爱上了唐诗赏析,有事没事崩一句出来,能把李思江乐个半死。
李思江不在发廊住,只有钱小红知道,她跟坤仔同居了。附近廉价的铁皮出租房很多,据说那种房子夏天爆晒起来,里面蒸桑拿一样。钱小红去过几回,屋子里没有精子的味道,周边却污水四溢,乱七八糟的无业游民成天乱窜。房子里没有家俱,一张床用来睡觉,一张床用来堆放衣物,一小块够两人跳一圈慢四的空地,李思江好歹搞了个窝。
午间,阿青在搞午睡,钱小红和李思江弄了些花生边剥边聊,忽然间进来两个戴着墨镜的男人。
先生,洗头啊!钱小红满面笑容,起身迎客。
你跟我们去一趟治安队。来人也不摘墨镜,面部肌肉纹丝不动。
为什么?我有暂住证。钱小红不惧,自己没干非法的事情。
少废话,上车。两人连押带拖,把钱小红拉上野马哈摩托车,一前一后,把钱小红挤在中间,一溜烟开走了。李思江像根木头愣了半天,不明白为何独抓钱小红,把她留下。
野马哈开了十分钟,把钱小红扔到一个院子里,野马哈呜一下飙出去,钱小红愣在院子里。好多人,男男女女,浓妆淡抹,艳丽龌龊,焦灼无谓,紧张散漫……这些四字句可不是成语,而是一瞬间收入眼底,形成对比的装束和面容。这个饺子锅,沸腾着,煮的却不是清一色的饺子,而是这般凌乱多样的大杂烩。睛眼四下游荡,钱小红便看到了一块村治安队的牌子,正是坤仔工作的地方,钱小红心就宽了,钱小红正要去办公室找坤仔,铁栏门开了,轰隆隆开进几辆带尾厢的车,不到十分钟,呼啦啦把人往车尾厢赶,嘭地关上车门,全打入车厢黑暗世界。
本来逮起来这事就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现在又黑乎乎,车不知往哪里摇,一切无声无息,地下党秘密转移也不过如此。钱小红的胸压瘪了,透不过气来。似乎有一个脸盆大的铁窗进来点空气,但还没进到车厢里,就被近水楼台的人吸光了,他们吸进去,经过一番过滤,顺便把自己生产的带有大蒜、口臭、廉价的小笼包的味道一起无私奉献。钱小红憋闷着,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想吐也吐不出来呐,呕吐需要一个宽松的环境,方圆几尺外无人,那才吐得过瘾。
车行二十分钟左右停下了,哗一下开了车门,不用赶,人都争相往下跳,眼前豁然开朗,却不是世外桃源,原是一个更大的拘留场地,更多的人蹲着或坐在地上,所以视线开阔。这不像村治安队的院子,明显有些衙门的森严。全副武装的警察,腰间别着长条电棍,靴子咔嚓咔嚓在水泥地上来回地踱步。房子里传来鞭打的声音,有人慌了,狗急翻墙,被拽下来狠狠享受了一顿皮靴按摩,很有点杀一儆百,宰鸡示猴的味道。钱小红云里雾里地惊呆。
那边有几个小间,铁栏栅是锁着的,里头三五个人站立,眼望着场院里的广大同胞,渴念着自由。对他们来说,自由的概念,就是出了这小笼子,置身大场院。看来,在这个地方享受特殊待遇不是什么好事。钱小红看看自己,在大多数人当中,然而大多数将奔向何方?李思江会找阿坤的,阿坤跟这里也是相熟的吧?水泥地又凉又硬,钱小红屁股发疼双腿发酸,刚站起来揉揉屁股伸伸腿,背后立马传来一声喝令,蹲下!皮靴踱到前面,挺精神的一个小伙。请你坐下。皮靴看了钱小红一眼,似乎有些歉意,平和地补充一句。警察哥哥,我不知我怎么到了这里,我该怎么办?钱小红敏感地发现小伙语调有变,迅速地捕捉机会,眼神哀哀地。得让你的朋友带三百块钱来赎你,明天上午全部遣送樟木头。皮靴皮肤有点黑,样子带点职业的刚毅。啊?我联系不上,我有暂住证,我真的很无辜的呀!钱小红说着,眼里泪花就一闪一闪的了。
猪大肠!猪大肠!审讯室那边有人叫喊。皮靴匆匆瞥一眼钱小红,咔嚓咔嚓往审讯室去了。
猪日的,么子事哩?钱小红心里一边骂一边伸着脖子往院门口看,望穿秋水,哪有坤仔和李思江的影子。天快煞黑了,雨像敌人的轰炸机,骤及不防,哗啦啦一阵狂扫,小部份挤不到地方的人淋湿了,瘟鸡一样直抖。钱小红肚子里咕噜咕噜闹革命,她一会左腿支撑躯体,一会右腿支撑躯体,变着姿势跟水泥地较量,与时间抗衡。忽然间看见皮靴坐在楼梯口,好像在登记什么,钱小红犹豫半晌,终于移到皮靴面前。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显然皮靴已经把钱小红放在眼里了。皮靴很年轻,年轻得带点羞涩。钱小红就把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皮靴摇摇头,提起笔沙沙沙写了几行字,然后哗地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