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文集-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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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和嘴唇,在我的牙缝里狠命往下切割,我暗暗地骂了一句:刀尖上调情,真他妈不是滋味。
娜娜?张曼似乎是无意识的鼻孔里哼哼。桌面玻璃底下压着我和娜娜的合影,我从她的鲫鱼嘴形里判断出是那两个音节。怎么了?我的声音竖着耳朵,我的手迅速握成空心拳头。张曼“啦啦啦”若无其事地哼歌,反过来问我你说什么?她的嘴里发出牙齿与玻璃磨擦的声音,我说你咬什么,张曼说我咬苹果籽。我缓缓松开握刀形状的拳头说,你可以走了,我会跟你联系。
莫名其妙地养成了握空心拳的习惯,好像那只手根本不是我的,尤其是一紧张手就感觉刀柄在手心发热。张曼的水果尖刀总在我嘴边晃来晃去,我的每一个牙缝都有刀刃的拉扯,发出磨擦的尖利刺耳的声音,我用舌头将牙齿挨个挨个的检查,我检查我的牙齿的时候娜娜回来了,我朝她裂嘴笑我觉得我牙齿噼哩啪啦往下掉。她似乎有点憔悴,我想亲她一下却伸手摸我的牙齿。我和娜娜的拥抱总隔着点什么,像刀尖抵触着。实际上娜娜剁我手指的那把刀可能一直横在我们中间。我即看不起娜娜又不得不佩服娜娜,我想离开娜娜但又依恋娜娜。我想紧恋娜娜却又靠不近她。他妈的是一把刀,我喜欢把玩,却提防割伤自己。我这个离开歌舞团的老男人又能在S城干什么。我把S城玩遍了,玩烂了,玩腻了,包括女人。我发现了S城处女纯洁肌肤里面的狗屎一样的肮脏,我承认这一点了,就像美丽的爱情外表下心照不宣的交易。遍地的女人,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然后糜烂。没事我就躲在家里玩刀,刀是洁净的。现在我该讲我和娜娜两个大多数当中的人合在一起所干的那件绝对罕见的小概率事件了。
我们去买刀吧,“香港十三太”牌的刀很好,特别适合于女人的手型。娜娜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我的膝头。我用额头在娜娜的胸间蹦弹簧,一下接一下,说家里刀子很多,干嘛去浪费钱呢。娜娜说都不好使,它们习惯于你的手法。娜娜要为老公做饭啦?我很惊喜。我们在万佳超级市场长长的刀柜前寻找“十三太”。尽管我们有了明确的目标,但还是不断地被别的款式的刀所吸引。这把蛮适合我同学张曼用。娜娜拿起一把样板刀,在我眼前晃了两下,商场的白炽灯下刀的光芒惨白,我好像是站在刀上的,随着刀片地动山摇。我故意把注意力集中在刀上,接过娜娜手中的刀,正儿八经地做了几个切割的动作。晚餐是娜娜做的。尽管娜娜用的是“十三太”名牌刀,她仍是把肉片切得很厚。我笑着亲了亲娜娜说,可见功夫是在刀外的,还是你老公我来吧。娜娜说不,我找找感觉,我就不信我切不好。娜娜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好像那些字句是嘣儿脆的碗豆,她的每一颗牙齿都在使劲。那真是一把好刀,超簿,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飘然,刀刃的线条很美,有女人小腿的弧度。我手痒,像看到美女的修腿,很想痛快地摸一把。我有点饥渴地忍着。天也憋着,要落雨,雨落不下来,钝刀子割肉一样,让人浑身不爽。
这个夜总会有一种紧贴恋人的胸间闻到的体香,我的身体立刻膨胀了。在晦暗的灯光里闪现的全是女人,她们像深海里冒出的鱼儿,在暖昧的色彩里缓缓游移。她们穿着黑色的晚礼服,衣服的胸前制作出两个悚目惊心的圆洞裸露两座白色小山头。她们的鲫鱼嘴里轻含着什么,笑得含糊。牙齿刚刀一样的泛白,面颊有刀刃的弧线。我在小包间里叉开双腿,坐在我腿上的女人的屁股很硬,骨头触得我肌肉酸疼。我说换个姿势吧,我坐你腿上。女人一反身将我压在沙发上,她一伸腿玻璃茶几在大理石地面发出的怪声让我全身发冷,我膨胀了的欲望立刻像屁一样排泄了。女人发出刀哧溜划过玻璃的尖笑,没头没脑地蹭我。我忽然感到她满脸坚硬的胡子刀子一样的扎人。她轻柔地剥解我的衣服,吸吮我的前胸,我看到我的胸像两个汽球一样被她吹胀了,我几乎是顺从地让她褪去了裤子,我像条鱼一样的开始扭动,我的下身平坦了,好像产生了一个洞穴,它张着饥渴的嘴,准备吐下张曼用尖刀挑着的苹果块。那个女人,哦不,那是个男人,他赤裸的身体无比雄壮,他像砍柴人一样举起阳具,饿狼一样的刺向我,那阳具像把刀子深深的扎进我的身体,烙铁一样在洞穴灼烧,我发出了处女一样的痛苦嘶喊:痛!
我的身体很空,有数千把刀在我感觉空洞的地方狂乱地剁。我像鱼翘起上半身,灯光劈开梦中的黑暗,我赤裸的下半身一滩黑血冒着热气。一束亮光晃过我的眼睛,娜娜一手握着“香港十三太”,我的半截命根子在她手里攥着,鲜血顺着她的手腕到肘子拐弯的地方滴落在地板上。片刻间我是死的!我的魂魄看到娜娜提着我的脑袋。娜娜的嘴唇吸了血一样腥红。她飘出房间,我听到抽水马桶的轰鸣声。娜娜重新飘进来时张开腥红的鲫鱼嘴,用咬着钢板一样的坚硬的声音说,这种肮脏东西只配与大便混在一起!
这肮脏东西只配与大便混在一起。这肮脏东西只配与大便混在一起。这肮脏东西只配与大便混在一起。我的阳具与S城二百多万人口的排泄物混在一起了,它在下水道里间接的跟S城所有的女人发生了关系。我与娜娜的事情在S城市报的新闻版占了一个重要的位置,S城的男人暗地里捂紧了下半身,我成为反面教材被女人钢刀一样的嘴翻来覆去的剁,她们像闲置的刀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仿佛普天下的罪恶根源都聚集于我的阳具,断了一根就绝了所有。我多了一本存折,密码是娜娜的生日,100,000元,像刀将我的阳具切成这一串肉片一样的数字,风干在纸页上。娜娜走了,听说是去了上海音乐学院深造。我带着刀离开了S城,躲在东北的一个小角落,下体的欲望遇到截流的堤坝来回地旋转,最终往脑海里堆积,我用刀拼命往木地板上、水泥墙壁、门里,床头、柜子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文字。
发现屠杀与肢解的快慰,由一条鲫鱼开始。
一条小鲫鱼,它游戈的姿态就像舞台上的娜娜,从头到脚水纹一样柔韧,像刀一样劈开水的包围。它在刀俎上不断地蹶起屁股引诱我,张着性感的小嘴。我拿起了“十三太”,一瓣一瓣地活剥它的鳞甲,它在我手心微微颤抖,像我刚吻娜娜时娜娜身体的淡淡反应。我剥鳞的过程是细致而缓慢的,鱼赤裸了,惹人怜爱的小嘴一张一翕。“十三太”熠熠闪光,因为杀戮而兴奋的光彩直晃我的眼睛。锋利的刀刃对准小鲫鱼雪白的肚皮刀,轻轻而又坚定的探入,雪白的肚皮裂开,小鲫鱼嘴张成O字定型,我听到娜娜快慰的声音,我掏净它的内脏,在它的背面肌肉深划一刀,小鲫鱼在我的手底下抽搐、痉挛,脑袋和尾巴都翘了起来,获得高潮的娜娜支起上身紧紧地抱着我。
(200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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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语言站起来
2002年年初,无数的语言像苍蝇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乱舞,寻找得以释放的途径,它们默默地用触角抵碰,用身体有力地冲撞,它们散乱无章,甚至冲动盲目。它们需要奔跑。我走路的时候,脑海里的语言便抖落脚下,踩在堆积的语言上,我感觉它们的弹性,柔韧,有时像海草,有时像石头,有时像松软的泥土。它们给我不同感觉的快慰。大概是一个人在陌生城市独处久了,且无人交流的缘故,眼中看到一个人,或一件事,就会像个刚识字时见字就念的孩子,不自觉地开始描述,尤其会去雕刻细节,哪怕是一条皱纹,或者吐痰者的嘴形。有时即便是一个梦,醒来后也会在脑海里开始叙述,自己觉得那时候思维活跃,妙不可言,大脑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无法控制,于是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我似乎是在生活着,又似乎已经从生活中抽身出来。我被这种情绪逼迫,开始“小说”创作。把“小说”打上引号,是因为,我的确不知道小说怎么写。文学刊物我看得少,像看《收获》这样的杂志,也是中学时候的事情,当代小说几乎没有看过。面对当代文坛,更是一片“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不知今夕何夕的混沌。在这样的情况下写小说,我不得不庆幸与感谢几个优秀的写作朋友,他们有时给我提供创作经验,或者针对我的小说问题具体而谈,使我少走了一些弯路。
记得一位写作的朋友说:“小说的语言要求精确,尤其注意不能用成语,因为这些熟语已经是僵化的老死的,由于我们应用和阅读的惯性,它就成了一个空洞的所指”。朋友的话使我在使用语言时警惕起来,记住了“精确”这个词。另一位朋友说:“语言千万不能疲软,一定要立起来,不能漏气。”我想起韩愈在《答李翊书》里曾写过,“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韩文的“气”与“言”之论,指的是思想道德修养是为文立言的根本。这位朋友提到的“气”与“言”,也包含“水”与“浮物”的道理。“语言”和“气”是文章的血液。小说里的“气”,应是一种硬朗的、明朗的、准确的、精力充沛的气质,只有不漏“气”,这只语言的轮胎才会圆润,丰盈,并且弹性十足,因而更富有质感、动感与力量。气,是语言不疲软的主要因素。我认为他说的“气”,就是让语言站起来。因此,我创作的第一个短篇小说《快感》(刊于《芙蓉》2002第四期),语言便有点撒蹄狂奔般的随心所欲,并且闪许多精妙的比喻。对于我来说,这种恣意的叙述是快慰的、陶醉的,有读者说读起来充满快感,但是当叙述不受拘束,语言不受控制,描写没有起伏、轻重,便会有“泛滥成灾”的不良后果。因此又有一位朋友对我谈到了叙述的“控制”,明确提出我在小说创作中,必须懂得控制。我想,“控制”与“气”是不相冲突的,控制大约是离小说技巧又近了一步,更深了一层。之后写了另一个短篇《TURN ON》(刊于《收获》2002年第六期)。
我的小说中有许多比喻。运用精确形象的比喻,也能使语言站起来。余华的比喻是精辟的,如说路上的月光像洒满了盐;博尔赫斯说死,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水中;普鲁斯特在《追忆逝水年华》里写〃感到思念奥黛特的思绪跟一头爱畜一样已经跳上车来,蜷伏在他膝上,将伴着他入席而不被同餐的客人发觉。他抚摸它,在它身上焐暖双手……这只有“神经质的、敏感到病态程度的普鲁斯特”才写得出来;茨威格华丽而充满激情的语言及精彩的比喻让人折服。用形象的隐喻使人想像陌生事物或某种感情,甚至味觉、嗅觉、触觉等真实的基本感觉来唤起对事物的另一种想像,既有强烈的智力快感,也有独特新奇的审美愉悦。我在创作长篇小说《水乳》时,写了七八万字后,写不动了,首先是我感觉激情不饱满,语言软了下来,脑海里没有想像,没有比喻,也就没有了语言方向,如果小说仅仅是客观描述,语言便会变得无趣与枯燥;其次是感觉神经紧崩的状态很累,支撑不住。于是有位朋友对我说,“写到这个字数,余下的,更需要的就是毅力,不要写得太急,适当调节一下”。我歇了一阵,直到感觉重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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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
手术单蒙上来,唐晓南就开始发抖。
身体被掩盖了,只有左乳穿透手术单,孤零零地挺立。
眼前白了,耳朵立起来了,刀子在半空悬着。此时,唐晓南丰富的想象力,完全变成了自我恐吓,她敏感的耳朵目睹了手术的全部过程。
医生说过,麻醉了局部,不会有感觉,她不信,或者说信也没用,还是本能地悬着心、咬着牙,等待切割时的刺痛。有金属器具的碰撞声,唐晓南听见手术工具摊开了,那些跳跃的声音,擂在她的胸口上。
没错,明晃晃的一盘器械。
医生在挑选,碰撞声成了背景音乐,为他们的谈笑伴奏。他们谈的是医院的效益问题,大约是像唐晓南这样的患者,以及正进行的这类手术,医院根本不能获什么利润。唐晓南因此明白左乳的问题不大,手术不大,因而舒缓了颤抖,稍微放松了紧崩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