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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盛可以文集-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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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球球,说得非常精彩啊!你哪里来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呢?你也没读多少书,按道理,这样的话你说不出来呀!诧异放大了厉红旗的眼睛。

  我在小镇一年了,看到的,听到的,生活的,还少么?是,我刚来的时候,连发育都感到害怕,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一年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当然,可能什么也不发生。拔苗助长不是不可能。至少,我是被拔长了。我一直怀疑,我的亲生父母抛弃了我。我要找许文艺,找县长,看她手腕上是不是有和我一样的伤疤。球球说着,转眼便说到了寻找县长的事情上。

  你还沉迷在老奶奶的故事里,傻瓜!当然,我会陪你一起傻。厉红旗重新抱紧她,她获得了新的力量。

  球球的生活像年前的天气那样放晴。然而天气暖和得极不正常。人们在这种温暖中感觉憋闷与烦躁。有经验的人说,气温这么反常,必定会有一场寒流,或者会下一场大雪。果然,两天的温暖过后,气温骤然下降,一年中最冷的天气来了。北风狂嗥了两天两夜,大地再一次彻底冻结,裹上了一层冰。第三天,大朵的雪花铺天盖地。当大地一片雪白的时候,厉红旗右臂耷拉,面无血色,在别人的挟扶中,急匆匆一路跑出酒厂大门。白雪上一行鲜血,格外腥红。这时天色将晚,积雪不薄,几个人冒着大雪疾走,脚下悄无声息,等他们消失在镇里的另一头时,酒厂门口便聚集了好些人,纷纷议论。

  原来,厉红旗的右臂被厂里机器压伤了,当时就有人看见厉红旗手臂鲜血汩汩,伤得不轻,但是没人想到,厉红旗的右臂,已经从肘部处完断裂。

  球球赶到医院时,被厉红旗那半条缠着纱布的手臂吓傻了,只觉得有谁拿了一面锣,在她的耳边狠击了一声,眼前的一切都在颤栗与轰鸣。她差点晕倒过去。

  她的脚把她带到床边,她的手犹犹疑疑地摸索那半截纱布,她的脸像块石膏,她像在帮别人喘息。她忘了问他疼不疼,忘了安慰他,忘了给他微笑,脑海里有个声音在盘旋:一只手,只有一只手,我的丈夫只有一只手,我要嫁的,仍然是一个残疾人。为什么,为什么最终还是这样?为什么这种命运像蛇一样,摆不脱,还越缠越紧?

  球球,球球,不要害怕,不痛,真的,不痛。厉红旗失血的嘴唇干裂,他企图把幸福的昨天重新摆上脸面,却只能是惨淡笑容。

  如果不是上天嫉妒我的幸福,那就是有妖魔念了咒语,这样残酷地掰断了他的右臂。我原本就是很倒霉的,所有厄运就朝我来吧,为什么要对无辜的他下手?为什么不能让我嫁一个健康的镇里人?如果我嫁给他,非得夺去他的一条胳膊,我可以不嫁,我宁愿不嫁啊。球球的眼珠子迟缓地滚动半圈,先是有半颗眼泪堵在眼眶边,继而聚成一汪,蜂涌而出。

  厉,厉……我不怕。球球呜咽。四条胳膊腿,如今只有三条半,厉就和阿泰一样,自己和毛燕,也没有什么区别了。但是,厉红旗残疾了没有关系,关键是,谁知道她是在厉红旗四肢健全的时候,和他互定终身的呢?她是和健康帅气的厉红旗谈婚论嫁的,只是在婚期未到之前,出了这样的意外,这和毛燕嫁给阿泰,是有本质区别的。嫁给一个残疾人,难免会被一些人嘲笑,但是,如果一个健康的丈夫忽然残疾了,得到的会是同情与关怀。事情就是这么微妙,更何况,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一个乡里妹子身上,一个曾被小镇女人视为共同情敌的乡里妹子身上。厉红旗断了一条胳膊,球球嫁给他的扬眉吐气与骄傲,也随之折断。

  球球,我们,还结婚吗?厉红旗舔了一下嘴唇,他一直看着球球。

  球球一直看着那条残余的手臂。

  咳!咳——咳——!球球咳嗽,低头吐了一口痰。

  结婚,我们说好了的。你爸妈都在张罗婚事了。等你出院,我们回一趟乡下。球球对半截手臂说,喘气声几乎盖过了她的话。

  ……

  厉,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嫁给你。我愿意把我的右臂给你,我愿意做你的右臂。

  ……谢谢你,球球。原先我还在想,傅寒那小子没福气,没想到,我也一样。不,我比他有福气,只是无福……

  厉,你又提他干什么。

  他是摆在眼前不珍惜,而我,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哪里配你要。在厉红旗的观念中,他与球球从来都是平等的,厉红旗从来不认为镇里人有什么不同。所以在他这里,半条胳膊地失去,并不意味抵销镇里人的优势,抹掉镇里人的优越感,而是在与球球平等的条件下,忽然间与她不在平等的位置上。

  厉,不嫌弃我,要娶我;现在,和我谈什么配不配呢?如果你不骂我,我倒要说,我觉得眼下这样,我才觉得和你稍微站齐了一些。以前老板娘就告诫过我,一个乡里妹子,不要妄想嫁个镇里男人,尤其是好男人。许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球球,乡里人受镇里人轻视,残疾的也是这样。如果把癫子也算进残疾一类,大家基本上忘了癫子也是人。你这么好,理该有一个爱你的人呵护你。至少他是个健康的人。

  不说这些了,厉,你不能改变决定。你答应过,和我结婚,陪我找县长。现在发生点小意外,就想推诿了是不?

  厉红旗不说话,只是用左手抓握球球的双手,默默地用力,再用力……

  厉红旗出院的那天,雪过天晴,分不清太阳与雪,哪个更为耀眼。街头积雪正慢慢地化成泥水,踩上去,鞋底下溅散湿润的声音。远处不易涉足的地方,雪正变得稀薄,形成大小不一的块状,像岛屿分布。屋檐的水滴声轻松舒缓,滴在水沟里,聚集成一股细流,流淌,源流不知在哪一处消失。下午的时候,太阳躲起来,雪停止融化,一切即将冰封。

  天更冷了。

  怕厉红旗缠着纱布的半截手臂吓着母亲,球球独自回家过年。

  球球认真地把和厉红旗的关系与母亲讲了。母亲似乎还为那个独苗木匠的事耿耿于怀,即便是听到球球要嫁镇里人了,也没有一丝喜悦。嫁吧嫁吧,反正好人家都让别人挑去了!母亲抱着新添的孙子,腋下露出一截泛黄的棉絮,脸颊上有一圈更浓的红薯色。球球知道,那是冻的。母亲腾出一只手,把压在灰烬下的炭火拨旺了,继续说,过年没猪杀,猪发了瘟,扔了。爬过年槛,你二哥就要盖新房,我给你打脚盆、尿桶的钱也垫进去了。母亲脸上的皱纹很深,说话的时候,每一条皱纹都静止不动,没有哪一条不安地扭曲。

  球球知道母亲的意思,她也没有想过,母亲会为她准备什么嫁妆。她告诉母亲,她将要嫁人,仅仅因为她是母亲,厉红旗必需从这个家里将她迎娶过去。

  正月初一,他会带上媒人前来“送日子”。球球盯着母亲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数。

  母亲的面容消失了,球球看见的只是一群蚯蚓,一堆枯枝,一片龟裂的田地,一张废旧的皱纸,或者是一些猪圈的稻草。稻草。想到稻草,她的眼前出现了猪圈,耷拉着大耳朵的花母猪,站在稻草上,面带微笑,端着两只鼻孔呼哧呼哧地喘气。接下来,她又看见蓬乱的稻草,长在县长的头上,头发里隐藏猫一样的眼睛,一明一灭。

  妈……妈?球球张嘴呢喃。

  妈?妈?你还记得叫妈?!养你十几年,你喊过老子几声?母亲的话像颗掉到地上的玻璃球,一路弹跳。

  你,是我的……妈妈?等玻璃球停止滚动,球球捡起了它。球球的语气表明,如果是她的妈妈,她没有给过她一点母爱,这句话,可以是诘问;如果是她不是她的妈妈,这句话,便是疑问。

  母亲哑了。

  她怀里的孩子看着她。木然。

  母亲放好孩子,低头做饭。

  母亲始终没有回答球球。

  天,一直未开眼,持续低温,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立春前的大雪。

  早上起来,球球就不断地朝独木桥那面张望。然而,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看见厉红旗从独木桥上走过来。按道理,“送日子”的人,应该在早上八九点钟到达,可厉红旗像受鞭炮声惊吓的鸟,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了。眼下已过午饭时分,球球只道是出了意外,或有变故。

  我说过,镇里人不可靠,幸好我没惊动亲戚朋友,看看,闹出这大笑话来,脸面都不知往哪搁。对于球球嫁给镇里人,母亲一直是怀疑的。这下证实了,她有点为自己得意。不过,她意识到应该像个母亲那样,为女儿伤感,便沉下了红薯脸。伤感是个什么东西,母亲其实不懂。伤感是小资的情调,母亲作为一个农民,最富足的就是唾沫星子。所以没过一阵,她就破口大骂起来。把镇里人,把厉红旗骂得狗屁不是,似乎这样就帮了球球一大把。

  咳——咳——,咳!球球带着胸腔内的风箱,躲开了母亲的聒噪,站在屋外的泥垛上,向独木桥张望。远处的山,大片的白雪点缀,像一只巨大的花母猪。她在那里寻找花母猪的耳朵的位置,鼻子的地方,她仿佛听到它嗷嗷地叫。风从她的鼻尖刮过去。她的脚趾头已经冻麻木了。风箱抽得更为猛烈。她这样眺望着,又等了一小时,然后,她转身进了屋。五分钟后,她出了门,径直往镇里走去。

  一路鞭炮声不断,还伴有热闹的喧哗,那是从屋子里传来的。

  新鲜的鞭炮屑爆碎在荒凉的坟堆上。

  残烛灭了。

  残雪静卧。

  一片花白的世界。球球行走在花母猪的身体上。

  冷不断地往心里钻,身上越来越冷,像风剥掉了衣裳。她裹紧自己,顶风行进。天渐渐有些暖色。她很快就到了镇里。大年初一,所有的店铺都关了,所有的摊位都撤了,人们都躲在房子烤火,团聚,街上便格外空旷。零星的爆炸声不断。

  踩着街上残余的鞭炮屑,球球竟觉得自己走在坟墓上。小镇这座巨大的坟墓,经历了一次团体拜祭,仍在沉睡。她没有直接从玫瑰街拐到丁香街,再去酒厂,而是特意横过百合街。她看见了她的白粒丸店。老板娘约定,正月初五与她正式签订合同。也就是说,还有四天,她不再是白粒丸店的服务员,而是堂堂正正的老板了。尽管白粒丸店紧闭,球球还是看到了里面热气腾腾,人来人往的火热场面,闻到了白粒丸的清香。她禁不住微笑。接着,她围着梧桐树转了一圈,沉思片刻,这才穿过白粒丸店的胡同,去找厉红旗。

  上了丁香街,太阳光突然穿透云层投射下来,眼前一片明媚。

  她几乎听到阳光“哗啦”泼撒的声音。

  太阳很亮。

  太阳和残雪的光亮,使她头昏目眩。

  她的眼前翻书一样,轮过一页一页的黑暗。

  等昏眩过去了,她便看见断桥的枫林边上,围了一些人。有人凑拢过去,看一眼,撤了回来,像黑蚁那样,悄无声息。从稀疏的人影里,她隐约看见,地上躺着的东西。

  死人?!她头皮一紧,一股阴冷逼到脚了趾头。厉?仅一秒钟,她迅速地想到厉红旗,拨腿奔跑过去,在人群背后站住。

  仍不断有人凑过去,有人撤回来。有的嘴里嗑着瓜子,有的手里抓着扑克牌,有人提着倒空的垃圾桶……

  冻死的吧,这个冬天,的确太冷。

  可能是病死的。

  到天堂极乐世界去,也是解脱。

  可怜,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

  球球明白死者不是厉红旗,心才慢慢地放下来。但已经吓得手脚冰凉。短暂的情绪震荡过后,她蓦地发现,她深爱厉红旗!如果失去他,她将痛苦不堪。她不打算再看这具死尸,迫切地想要见到他了。

  她上了断桥。

  球……球。隐约有一声呼唤擦过球球的耳根。声音似乎来自石狮子的嘴里,并且在它的胸腔里面回旋。她猛然站住,回头紧紧地盯着石狮子。

  石狮子头顶一片残雪,嘴含一堆纸屑,并没有开口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

  球……球。又是一声呼唤。这一次听起来,是一种金属轻微的碰撞,某种黑暗中,曾发出这样的声音。

  老奶奶?!球球的心咯登一下,沉入胭脂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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