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文集-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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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算了不争了,睡觉,明天我还得找工作。钱小红有点烦,她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喊谁了。
怎么要找工作呢?不是干得好好的,有充裕的时间学习吗?廖正虎大手盲目地摸着钱小红。
朱丽野死了,我也看到了她活着的样子和死着的样子,我怕,也很难受。朱丽野死得真是时候,让钱小红离开千山宾馆有一个令人同情的理由。廖正虎默默地思考了三分钟,认为钱小红的想法不无道理。
那到妇幼医院挂号窗口收费你有没有兴趣干?
在哪个地方?
市区边上,我叔叔在那里当院长。
像医生那样?
对,像医生那样穿着白大褂。比在酒店的职业正经多了——当然我不是说你不正经——酒店听起来,始终不是那么回事。
哼!原来你也有偏见!钱小红一翻身压在廖正虎的身上。
你去还是不去?自己考虑!廖正虎把眼闭了。
当然去!还用问吗?我哪次不听你的!钱小红贴下身体。
你不傻嘛,实话跟你说吧,多少大学生等着应聘这个窗口呢,不信你去人才市场看看,填份表格都挤出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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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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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宅
第一章 猪圈里的童年
第二章 相逢不相识
第三章 重复的夜
第四章 镇里人的爱情
第五章 开始乱了
第六章 母爱在哪里
第七章 树底下的黑影
第八章 母爱的气味
第九章 风雨断桥
第十章 她躺在医院里
第十一章 伤心事都过去了
第十二章 仿佛如梦
第十三章 她迷惑了
第十四章 嫉妒坏了事
第十五章 寻找冥冥中的母亲
第十六章 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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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猪圈里的童年
有一条路,从枫林镇边上,一直往西延伸,像是从小镇这个葫芦口里倒出来的水,慢慢地流淌,变细,然后绕着一座山,盘旋而去,消失在蒿草丛中。
球球就是从这里走过来的。
小时候,球球的母亲牵着球球,在这条路上,缓缓的往葫芦里靠近,或者说是葫芦把母女俩慢慢地往肚子里吸。母亲牵着球球行路时,是沉默的。她们从洞边过。从溪边过。从茅屋过。从小桥过。一路沉默。偶尔的水流声,给脚步伴奏。被踢中的石子,滚两下,没入草丛中。路走起来有点枯燥,有一段路还特别荒凉,但是有时候,忽然一朵红花,就使球球惊喜的喊出声来。球球最爱走桥。那是架在溪上的旧木桥,人在上面行走,发出轧轧的声响,就像有人正抬着大轿而来,人若故意在上面摇晃,声音就如嘈杂的鸟叫。桥下水流汩汩,看久了就有点昏眩。
第一次过桥时,球球五岁。那时,球球觉得桥窄,桥长,桥险,既便是母亲牵着,也挪不动一步。是母亲把她背过去的。母亲的脊背像牛一样平稳。但是,走到桥中间,母亲骂了她。没用的家伙,尽给老子添累,扔了算了!母亲边骂边用手掐球球的屁股。球球双手紧紧的箍住母亲的脖子。球球觉得,因为她死死的箍住母亲,母亲才没有把她扔下桥去。再大一些,球球敢在桥上行走,并且跑步前进,还能替母亲扛东西。球球长大后,母亲胖得厉害,走在桥上,桥呻吟得厉害,并且痛苦的弯曲了身体。后来,母亲干脆不怎么走动,到镇上的小买小卖的活,都吩咐球球办了。
总算有点用了,老子没白养你。母亲这么夸奖球球。母亲的嘴唇,皮肤,都是红薯的颜色。母亲的身体也像红薯。母亲就是一只大红薯。她脖子以下,大腿以上,粗壮、圆滚、多肉。如果母亲是一棵树,那么把这一段锯下来,再把中间掏空,就是一个现成的大水桶。父亲得痨病死的那年,球球才一岁多。父亲一死,母亲的脾气就暴躁起来。但母亲只对球球发火,好像球球是家里的克星,克死了父亲,克得母亲早早守寡。球球的哥哥们智力明显偏弱,但结婚生子这样的事一点也不含糊。十八九岁时,都结了婚,盖起了自己的茅房,像牛一样埋头过起了自己的生活。
球球是在猪圈里长大的。两个哥哥只管自己到处野,不肯带球球,母亲一干农活,就把球球关在猪圈里。猪圈里有头花母猪,有一身黑白花朵和永不消失的奶水味。开始花母猪声音浑厚,朝球球嗷嗷直叫,把球球吓得哇哇大哭。哥哥们在猪圈外观赏,乐得哈哈大笑。花母猪不像母亲那样肥硕,可能也没有母亲那么重,但它有生之年,从不拒绝怀孕。每次,当邻村那个两泡眼屎,一嘴泡沫的老头把公猪赶过来,向母亲吹嘘公猪品种如何优良,保证能生一窝牛一样健壮的小猪崽时,母亲就欣喜地打开猪圈,帮老头把公猪赶到母猪身边。猪在交配,母亲和老头就开始计算不久地将来,一窝猪崽的数量,以及可以换得的人民币。花母猪下崽过多,两排乳房被小猪崽们扯得松松垮垮,和母亲的乳房一样,拖到地上。当然由于母亲是直立的,她的乳房只是即将垂到腰际。花母猪是温和的,它全身的脂肪都化作了母爱,奉献给了它的孩子们。花母猪是伟大的。即便是它毫无力气,躺下来,它也会将所有的乳房都袒露在外。
球球在猪圈呆的时间一长,花母猪就不再对她嗷叫,而是用嘴蹭她,嗓子里发出“嗯嗯嗯”的声音。它把她当作了它的孩子。花母猪的耳朵也像乳房耷拉。球球就抓花母猪的耳朵。一群花的白的猪崽,一会围着球球,一会跑开,一会尖叫,猪圈就像个儿童乐园。球球在猪圈里爬,一步一晃地走。有一回,球球吃着花母猪的奶睡着了,她的哥哥们看见,笑得在地上打滚。哥哥们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就骂球球,没用的家伙,人和猪都不分,真是贪吃到了极点!球球听不太懂,只觉得母亲在斥责她,做了很不体面的事。
球球喜欢了猪圈的味道,准确地说,是喜欢了母猪身上的奶味,包括那些小猪崽。她觉得它们都很香。它们的粪便不臭,球球当球玩耍,有时往嘴里塞。猪窝里的草,统统被猪嚼过一遍,上面留着它们的唾液。当草慢慢地变成草屑时,母亲才换来新鲜的稻草。那时球球和大猪小猪一样兴奋,和它们一块嚼稻草。球球喜欢那种淡淡的甘甜与清香。猪崽们饿了吃奶,吃饱了玩奶,把母猪的奶舔得很白,像刚刚洗过澡。没有母亲身上的汗味,鱼腥味。但球球不知道母亲乳汁的味道,她从来没有吃过。球球喜欢母猪身上永远干净的乳房。球球慢慢长大了,书,念一天不念一天,勉勉强强读到初中时,辍学了。这时,她已经长到一米六的个头,屁股不圆,没肉,胸脯发育不良,就像后山里的一株竹子,直挺挺的。
没用的家伙,我像你这么高时,都能挑谷子了!母亲很自豪。球球挑个空筐都摇摇晃晃,这使母亲很不满意。担子压在球球肩头,她立即一副将被折断的样子。你听,妈妈,我胸口里面像铁铺里的风箱。球球说。母亲便听到风箱的声音从球球的喉咙里传出来。球球小时候受过一次风寒,得了肺炎,喉咙里响,那是哮喘。天气越冷,球球胸口里的风箱抽得更厉害,声音越大。她有时咳嗽,咳起来像一个人站在洞口朝里喊,发出压抑,沉闷的嗡嗡声响。
听到了,听到了,你这个倒霉的家伙,早点嫁出去就好了。母亲说。她挥动手中长长的铁铁叉,钗起一堆稻草,使劲一扬,她的乳房晃动,肌肉震颤,球球就觉得她被母亲一下子摞出好远。
球球暗自考虑了一下母亲的说法,好像真的想嫁个人,不用再听母亲成天骂骂嚷嚷。十五岁的时候,球球跟着媒婆,顺着干涸的小溪往西走了两三个小时,然后喝了一杯茶,看见了约好的那个男人。用媒婆的话说,这伢子壮实得能拉犁,三天不吃不睡也挑得起百斤稻谷!球球没什么感觉,她甚至都没好好看男人一眼,她好像只是到这里来走一走的。但是,这个时候球球想起了枫林镇,镇上的男人,脸上干净,衣服总像新的。还有他们的眼神,一副什么事情都明白的样子。
城里人。球球想。
但是,为什么非要往西走呢?
从家里往东走,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小镇,为什么要往西走呢?球球不明白。去相亲的路上,媒婆说自己唠叨没完,一会说这一带原先出没土匪,又怕影响做媒的事,连忙说那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
为什么要往西走呢?看着面前的太阳不断地下沉,球球终于问媒婆。
远远地嫁了,回娘家才显亲热。往东也没什么好人家,再往东,那些镇里人,没有哪个会娶乡里妹子。媒婆说。这是她把球球带到了常德境内的原因。
球球木然,像溪里的鹅卵石一样沉默。
她想,这些石头林哪里滚来,在小溪里呆了多少年了。常德和益阳的山区倒没什么不同,只是越往西走,越觉得有一股阴冷往身体里钻。球球有些害怕,像被人扔到了荒山野岭。她想起小镇上花花绿绿的衣服。五颜六色的玻璃柜。宽宽的街道。背篓里孩子好奇的眼睛。
没几天,球球去了一趟枫林镇。母亲装了半篓子红薯,要她卖了,换些菜油回来。球球一路走,一路歇,到了镇上,卖了红薯,买好菜油,肚子就有点饿了。球球不敢乱花钱,怕让母亲知道,又挨一顿狠骂。她背着几斤菜油,在百合街东看西看,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小店里飘出的香味使球球挪不动半步。球球站着不动,摸摸口袋,想着怎么瞒过母亲。球球终于在红薯的价格问题上找到了办法。
多少钱一碗?离小店还有四步远,球球朝店里问。她根本没看清碗里的是什么东西。她只是想花点钱填肚子。
两毛,来,吃一碗!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乐呵呵地接上话茬。
那时刚过中午,店里人不多,女人把做好的东西端上来,就在球球旁边坐下了。女人皮肤白,不胖不瘦,鼻子很挺,眼睛明亮,有些咄咄逼人。女人和她说话,球球才知道她就是老板娘,碗里的东西叫白粒丸。老板娘说,原来那个妹子刚走,回家嫁人去了,店里忙不过来,有没有兴趣来做服务员?球球一听,愣了,半晌才问,服务员是什么?老板娘说,吃的人来了端盘子,走了抹桌子,没事洗洗碗,磨点米粉,吃住都算店里的。没等老板娘说完,球球就狠命点头,行,我回家问一下我妈,明天我再上来!球球一只手抹嘴,一只手直往裤袋里掏。妹子,好吃吧?不用给钱,这碗我请你,明天等你来!老板娘眼里咄咄逼人的神采没有了,眯成一条线。
球球心里动了一下,忽觉得老板娘很像“妈妈”。
老板娘笑起来真好看。球球想这么说,但没好意思说出来。
回家的路上,球球走得飞快。在旧木桥上,她故意大力的摇晃了几下,听到群鸟乱叫的声音,她很快活。她采了几枝野花,扔进背篓里,用溪水洗了一把脸。溪水从没清澈过,她看见自己的脸,很瘦,微微突出的额头非常饱满,黑辫子很长,发梢扫到水面,和水中的辫子连到一起。球球笑时才发现自己的牙齿难看。母亲说她小时候贪吃,八成是嚼稻草嚼的。球球依稀记得稻草的淡香,只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去嚼稻草。花母猪在球球四岁那年产完一窝猪崽就死了,没奶可吃的猪崽们紧接着母猪死了。眼看着就要到手的银子化成水,母亲伤心了,又暴躁起来,以骂球球解气。再也闻不到花母猪的乳香,球球比母亲更难过。那一次,球球哭了,但不是以前的任何一次哭,不是那些由于饥饿,恐惧,或者别的原因,而是她缘于内心的秘密。母亲不会了解,别人不会了解。
看见溪边的家时,球球放慢了脚步。由木头横七竖八地搭建的房子,歪歪扭扭,木头已经发黑,破破烂烂,整个房子像一堆废弃多年的东西,随时就要坍塌。只有房顶飘起的炊烟,才证明还有人居住。
像花母猪那样,不断地生产,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死是有些悲壮的。花母猪死后,母亲受了一些刺激,再也没养过母猪。但猪圈还在,用来堆放杂物。球球把背篓挂在猪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