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沙-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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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哥儿伸出两只手指,捏住戴旺官的辫梢儿之后,若无其事的鞭马飞驰,可怜戴旺官像只纸鸢似的在马后飞着。戴旺官虽然自知不敌,落在人家手上,但他忍着疼,没从牙缝里迸出半个字求饶。那人这放缰就是三四十里,拖得戴旺官脑袋发麻,方才问道:“你这笨贼,你师傅是谁?”
戴旺官一听,里外为难,若是不说罢,这人决不会放过自己,说罢,可又污了师傅的名头!便说:“我是神拳太保戴旺官的徒弟。”
那人呵呵笑着说:“嗯,不错,我没会过你师傅戴旺官,不过也久闻他的大名,听说他练得一手神拳,功夫了得,可没想到竟会调教出你这样的脓包徒弟来?……罢了,罢了,权看你师父的面子,我就放了你罢!”那人一抖手,把戴旺官摔在路边的草地上,等戴旺官爬起身,人和马全叫烟尘隔住了……!
打那之后,有很多年,神拳太保戴旺官的名字,没有再在江湖上出现过,等他再露面时,他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人了。双枪罗老大说是在北地见过戴老爷子,处事待人,一点儿也不像他年轻时那种样子,却是朴拙温和令人觉得可亲可敬的老头儿,他也常跟年轻人坦述他当初心浮气躁而吃大亏的往事;那时候,他从没当着人显露过他苦练多年的身手,单就他的几个徒弟那几下子,也就够瞧的了!……在戴旺官老爷子的几个徒弟中,出名最早的,要算是张二花鞋。传说张二花鞋这个浑名儿是有来由的,来由就在他的那双花鞋上……!
双枪罗老大形容过那双花鞋,千层底,全使双股细麻线密密的纳着,并且浸过桐油;黑线耆(布名。)的鞋面上,精工绣着满帮花。据说张二花鞋晴天不穿那双花鞋,要临到飘雨落雪的日子才穿,无论走哪儿,地上不留印儿,鞋底不沾碎雪和污泥,——他的轻功就好到这种程度!
北地有很多人,都传讲过张二花鞋逼散白虎帮的故事……说是黑道上的白虎帮盘踞在徐州城,帮里的人物,全是些无恶不作的流氓,恶吃诈骗占全了,六扇门里喊冤的状子堆成山,县太爷也明知白虎帮这班流氓不是玩意儿,无奈他们势大惹不得,弄得不好,自己掼纱帽事小,只怕脑袋全会给他们搬掉,但只官有官威,又不能不硬着头皮做做样儿应景一番,等原告的人群逼急了,就拔下红头签来,摔下去,着捕快拿人!可怜县太爷拔签时那只手全是活活沙沙抖索着的,那些跟班的,站班的,平时杠着膀子吃公门饭的家伙,到哪儿拿人去?!……既拿不着人,交不了差,逢到三天一小比,五天一大比,(比,意指县太爷向捕快追索犯人。)只有硬着头皮脱光屁股挨板子,好在站堂打板子的全是自己人,呶呶嘴,睒睒眼,拍拍灰了事。
无论怎么说,长期轮流脱光屁股捱板子总不是回事儿?捕快头目就想到张二花鞋的头上了;大伙儿一计议,也只有央张二花鞋出面,才能压得住白虎帮,才能捕得人,结得案。张二花鞋原不肯出面,经不得捕快头目的央告才答允了。
白虎帮仗着人多势众,北徐州又是他们地盘,虽也耳闻张二花鞋要出来,也略知张二花鞋有点儿真功夫,但总欺他单身一人,没把他放在心上。一天,几个白虎帮的头目,趁夜在一家酒楼上聚议,商量怎样对付张二花鞋?有人就主张合力围击,先把张二花鞋给拔掉!一花眼功夫,就听有人说:“你们这伙毛人,拔不掉他。——张二花鞋自己说的!”大伙儿再看,我的妈,从窗口平飞进一个人来,那人是个黄脸瘦个头儿,绕头盘着辫子,衣袖飘飘的飞到方桌中间,一只手指点着桌角,全身在半空倒竖着,正就着烛火吸烟哩,脚上套的,可不是那双花鞋?!
……当关八爷在静夜里转侧难眠时,这些故事所化成的形象,总裹着迷离的轻雾,在黑里涌撞过来,说它神奇也罢,荒渺也罢,至少这些传说中却满含着疾苦人们的愿望,——他们渴切盼望着这世上有这样的强者来除暴安良,击技是枪炮盛行前的国术,学击技的人遵师训,守戒律,行仁义,曾传为江湖美谈,不像如今一枪在手,横行如蟹,逞血气,行霸道,江湖怎得不乱?国术怎得不衰?戴老爷子一般人,又怎得不隐?!
……时光真够无情,几十年过去,连那些传说,眼看也都将湮没了,谁知道铁扇子汤六刮倒退清江闸?谁知道窝心腿方胜一腿收徒?!像朱四判官那帮恶匪,反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这全是北洋军颠倒是非弄出来的结果,又岂止是可叹而已?!因此,央请他们出来保坝,更是一宗大事了!
第二天雪仍没停,只是风势比头天略微显得弱些;关八爷刚起身,套间里就来了不少的客人;原来盐市上的官绅人等,赶夜草拟了一个护盐保坝,连络四乡抗税击匪的办法,打算奉给关八爷过目后,写帖分头张贴出去,同时想请关八爷去察看坝东坝西那些灾民们的棚户,大家共同出力拉枪,才能抗得住防军的突击。
福昌栈的王少东递上办法来,关八爷看了说:“诸位是否详实考量过了?——在北洋军的窝里抗北洋,可不是一宗小事,一点儿马虎不得,帖子一张贴出去,北洋防军就等于断了接济,一定会恼羞成怒,拉队伍来攻盐市,故此,盐市上必得处处设防,有个万全的准备!”
“您请放心,八爷,”缉私营长说:“兄弟业已吩咐屯驻各乡的马兵分队撤回坝上来,改编成保乡团,——缉私营的装备您是晓得的,单凭这个营,就抗得孙传芳的一旅人,盐市十八家大栈的栈工,小盐庄各路腿子,总也集得起六七百条枪,而且枪火充足……”
“栈工也都集合妥了,”景兴栈主说:“只盼八爷过湖时,跟彭老汉彭爷说妥当,若是北洋军大股攻坝,再加朱四判官的匪众夹击时,盼望大湖泽里的民军,能及时起兵相应,要不然,单凭坝上一地,究竟嫌势孤力薄,没法长久撑持。”
“这事我一定办到。”关八爷说:“我回程时,还得路经万家楼和柴家堡,说动他们跟这边呼应。……咱们这就先去察看运盐铁路跟那些棚户去,回头时,烦所座陪我一道儿去看望戴老爷子,至于那个钱九,等夜晚再审,看来他是朱四判官安下的一颗棋,追踪到盐市上来杀我的,可是一准没错的了!”
“我说八爷,这帮恶匪真该活剐!”稽核所长说:“还有什么好审好问的?……您还没见昨夜那个什么马五瞎子,问知您歇的是套间,两梭火全泼进套间来,您瞧窗洞看看!……幸好我们全在套间外面,只死了一个姜淮。您这回下湖东,一路上得千万留心;朱四判官一计不成会生二计,他不会善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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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沙0032
“愈是这样愈得审审他,”利河兴的栈主说:“不然怎能弄得清朱四判官背后耍什么把戏?……来人,替八爷备马……”
关八爷就是这种豪情的汉子,为了说动各地抗北洋,解民困这宗大事,把其余的事都先放在一边去了。一行上了牲口,冒着雪察看了全坝形势,一面指出哪儿要设栅子,哪儿要铺鹿砦,哪儿要增堡楼,哪儿要积沙包,一直谈论到芦棚户附近的凹地边沿。
坝东的芦棚户总有一千多户,圆形的低矮的芦棚压着雪,成一片苦难的海,在凹地当中散散落落的伸展有二里路宽长。卷在雪花中低飞不散的炊烟笼罩在这片海上,犹如那些灾民们达不上苍天的怨怒,那样凄惨的飘浮在低空,使经历过苦难的关八爷望在眼里,涌起一股止不住的酸辛……他知道那些人,在豫东的黄土平原上,在鲁南岩山赤赤的山区,在苏北东海岸的荒土,都有着他们聚居的村落,灰黄的茅屋顶,闪光的黄土墙,有他们肥沃或是贫瘠的祖产田亩,有他们牛羊牲畜,有他们撒种和丰收的盼望,他知道,知道那些逼压,那些迫害,那和他的生命从根绾连着,不可分开……自从踏上了江湖,使他连静下来一温辽远的时间全没有了;偶一回顾,就觉满心潮湿,像阴霉的黑角照不着一丝阳光。这样多的难民们卷在一起南迁,决不是单纯的天灾造成的,直奉战争,苏皖交恶,江浙战事……一场接一场的北洋军的火拚,像石滚儿碾场一般的辗碎了他们的村落,辗光了他们当中的壮汉和做种的余粮,使他们不得不离开火烧的废墟,远远的流涉。
关八爷的白马缓缓的踏进棚户区,喉咙似乎被什么噎住,使他半晌没讲出一句话来。一家棚户使破麻袋缝缀成聊以挡风的门廉儿,因为行炊,把门廉儿扯起一角来放烟,红红的灶火映出一个老妇人散乱的白发,她佝着腰,正用竹削的吹火筒费力的吹着火。另一家门前矮凳儿上,坐着一个脸黄肌瘦的年轻少女,梳着两条脏得结成饼儿的辫子,正用一盆炭火烘烤许多泥娃娃和泥鸡,她十来岁,穿着破烂黑布袄的妹妹,把半干半湿的泥鸡尾部细心的插上羽毛。
“若要保坝,先得保住棚户,”关八爷说:“防军的大营盘就扎在黄河南岸,(指淤黄河。)保坝的风声一传进他们耳眼,他们就会伙着朱四判官来夹攻了!”
“棚户也有些枪支,”缉私营长说:“不过数量少,大半是土造枪,也都是迁来后集资买的,八爷说的不错,该跟他们的领队人商量,迁到盐河北去,挡着四判官,至于防军,我想该由我们来对付。……您不知我那营里,大半全是领过票的,(意指暗中宣誓参加革命党者。)你叫他们去查缉,他们懒洋洋的没劲儿,若叫他们抗防军,一个能当十个打。”
“若是他们不肯迁,也不甚要紧,”协泰栈的栈主说:“那边还有一道运盐堆挡着,盐路员工全都是些年青力壮的汉子,一百多条枪居高临下,紧扼住淤黄河渡口,防军那些胆小如鼠的家伙,未必就能扑过河来。”
“去!去!”正当他们勒住牲口谈话时,那个白头发的老太太捎着吹火筒出来了,沉沉郁郁的冷着那张脸,冷漠中透出不知是厌恶还是疲倦的神情,叉着腰,嘟着嘴,像赶鸡似的挥动吹火筒,嚎哭般的哑着嗓子说:“去!打仗别处打去!浏河打了八昼夜,死人堆成山,鬼门关不收凶鬼,一到阴雨天,遍野鬼哭你们没听见?!(浏河,地名;苏浙之战的战场,此役苏浙两省军阀火拚,伤亡惨重。)我三个儿子全死了,骨头上黄锈了,你们还在我门口谈打火?你们想拖走我死鬼儿子的鬼魂?!……”
“我说,老太太……”
但对面棚屋里的少女打断了缉私营长的话。
“有话甭跟她讲,说了也没用的,”她说:“她儿子死后,她就变成了疯子,见谁她都说疯话。要找,你们该找齐二叔去,——瞧,那可不是?!”
“哪位是关八爷?”齐二叔是个四十来岁,灰黄脸膛,浓眉大眼的汉子,捏着短烟杆,趿着毛窝鞋,(以芦花编成的鞋子,北方人冬季多着之,可防雨雪。)蹩过来问说。
关八爷连忙下马,上前揖说:“兄弟就是关八。”
齐二叔呵呵的笑起来:“我知您一来,坝上就会拉枪抗防军保坝……这事在私下酝酿的久了!营长所长,各栈主谁不知道?昨夜官绅一聚会,缉私营的弟兄就来透露过,如今坝东坝西各棚户枪早就拉好了。咱们这些有家归不得的人,还有什么好挂虑的?在这儿,能咬孙传芳的后退一口,咬不死他,让他知道疼也是好的。”
“保坝是坝上决定的,兄弟实在不敢居功,”关八爷说:“兄弟只是领腿子路过大渡口,承诸位邀得来共商大计罢了。等明早停了雪,兄弟就得上路到大湖泽去……不过,从盐市到万家楼,也许在眼前就有事,兄弟见过彭老汉之后,自当立即赶回来……。”
离了棚户区赶到运盐堆,蒸气腾腾的运盐火车旁散着好些员工,全都扛上了长枪,正在那儿守看着渡口。一瞧见关八爷的白马上了堆,大伙儿全扬手举枪吆喝起来。
“八爷您瞧快不快?——咱们不知受了防军多少气,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它娘的×大甩儿,吃掉齐燮元手下的马玉仁,( 马为齐燮元一系,后为孙传芳缴械吞并。) 那种得意劲儿还了得,咱们辛苦运盐的血汗钱,他也照抽几成去充他的军饷,这回攫着机会,咱们也该剃剃他的头了!”
关八爷点点头,却无法笑出声来;不错,盐市一片保坝声是很自然的,经过这多年,恁谁有再好的耐性,也该被北洋防军磨伤了心。但眼前形势时摆着,假如南方的北伐军出师的时间配合不上,准会有一场惨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