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唐之萧瑟流光(语笑嫣然)-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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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殷红,似雨点打在杜鹃花的花瓣上,然后顺着枝叶,融入泥土和根茎。
倏地消失无踪。
夕阳沉下去。无星无月。黎明时第一道光亮穿透树叶的缝隙,白矜云醒了,醒时觉得胸口一阵冰凉。
他的剑在他的面前,在他心脏之外,贴着他裸裎的肌肤。他如梦初醒,方知道他所遇见的事情都是真的。
他的手心湿了。
抬头顺着剑身望上去,一名女子,双目红肿,咬牙切齿瞪着他。香肩颤抖。
白矜云这才看清楚。
她是,百里霜。
“你为何不杀我。”
羞愧于自己所做的一切,白矜云原本闭起了眼睛只等百里霜杀他泄愤。可百里霜却把剑扔在了地上。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何以在握剑的时候才发现欠缺了挥剑的力气。她并非贪恋昨宵的一场欢好,但也不得不承认白矜云是她生命里的第一个男子。她羞愤难当,可还有更多复杂的情绪同时缠绕着她。她慌了乱了,霎时间根本不晓得如何是好。
“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说罢,蹒跚的走出了这片林子。
白矜云望着她纤弱的背影,迟迟缓不过神来。
这片树林有一个凄美的名字,殇花岭。而树林的诡异,则在于林中的雾气。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瘴毒。只是与普通的瘴毒不一样。吸入再多,不会致命,只会令人意乱情迷。洛阳本地的人或许知道。但外来者若非有心打听,就未必可知了。
待白矜云弄清楚个中原委,已经后悔不迭。只盼自己此生都不要再遇见百里霜,盼她莫要和他计较。然而贞操之于女子的盛大,又怎能让她不计较。
白矜云下山时,路过山脚的茶寮,但见那里凌乱不堪,似发生过激烈的打斗,连棚子的一角都歪斜了。茶寮的老板趴在一张桌子上,捂着肚子,哎哟哎哟的叫唤。白矜云问他,他说,有一名受伤的女子,发了疯一样见人就拳打脚踢的,客人们都被吓跑了。白矜云又问那女子的模样,老板语无伦次的描述一番,竟然同百里霜有七八分的相似。可她离开殇花岭的时候分明是好好的,怎会突然又受伤又发疯的呢?白矜云嘀咕着。他到底还是不忍心对此事充耳不闻,于是顺着茶寮老板指的方向,沿小路追去了。
一直追到路的尽头。
面前一座漆黑的山洞,像狰狞的妖怪的嘴一样张着。隐约从洞中传出女子歇斯底里的喊叫。
“百里姑娘?百里姑娘?”
此声起,彼声落,山洞骤然沉寂。片刻之后,一阵嘶哑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惊恐,犹如被人狠狠的抛掷出来。
百里霜只说了一个字。滚。
但这个字俨然不能影响到白矜云的决定。他猫着腰,一步一步的,走进了山洞。洞口是一条逼仄的甬道,很短,甬道之后豁然开朗,虽不似古人描绘的桃花源一般景致优美,但四周空旷,光线从洞顶的缝隙渗进来,丝丝分明。
“我说过,再见你,我会杀了你。”背后突然飘来幽冷的声音,白矜云回头,顿时僵住。这哪里是他见过的百里霜,一身污浊凌乱且不说,原本白皙精致的脸,就像出了疹子,满是细小的红色疙瘩。看得出来她仍然很痛苦,身体不断颤抖,面上的肌肉也在抽搐。
“为何会这样?”白矜云上前一步问道。
百里霜冷笑:“你不如先担心你自己吧。”说着,张牙舞爪的向白矜云扑去。
之所以说张牙舞爪,是因为她到出手的那一刻才发觉自己已经使不上多大的力气。而白矜云也看出来了。所以,他不躲。她扣住他的左肩,他只轻轻一个反手,她的重心顿时倾斜,身体抑制不住的向一侧倒去。他赶忙扶住她。
却被她一口咬住手腕。
撕心裂肺的疼。
无奈之下,只得点了她的昏睡穴。
而后百里霜在猎户搭建的草屋里醒来,体内犹如被蚂蚁啃噬着,痛痒难当。她的嘴唇都咬出血来,但也不肯告诉白矜云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大约两三个时辰以后,那痛楚才渐渐的平息,她不挣扎了,只是坐在窗边,目光呆滞的,望着僻静的山林。
脸上的红疹也消失了。
卷起衣袖,将手臂轻轻的贴着心口,那莲藕一般洁白的肌肤上,寻遍了,寻不到那颗赤色的守宫砂。她是天衣教的圣女,情和欲是她的大忌。她的体内有情毒,并非刻意种下,而是她习练的武功所致。一旦与男子发生亲密的关系,情毒犹如被浇灌,每隔两个月发作一次。
直到死。
终生不得解脱。
白矜云看她稍有好转,问道:“你没事了么?”
百里霜轻蔑的扫他一眼:“为何不趁机杀了我?杀了我,能为江湖除一祸害,而你也便因此名声大震。”
“我不知道。”
他竟然如此回答。
百里霜掩着嘴,妖娆的笑起来:“该不会是念及你我的肌肤之亲吧?”
白矜云顿觉尴尬。
天空突然传来响箭的声音。似烟花绽放。百里霜的面上浮现出诡秘的笑,没说什么,出了门,往上山的路走去了。
白矜云总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天衣教在此必定有所图谋,而事情或许同近来沸沸扬扬的八珍盒有关,但他不爱管闲事。江湖之大,风云无数,他管不过来,也懒得管。他的师父曾断言,他这样的性格注定无法成为一代大侠,他却以为这是师父的偏见。直到师父死后,有一些事情被迫要独自面对了,才发现江湖虽精彩,却是坎坷的,陡峭的,阴暗的,血腥的,甚至邪恶的,态度越是积极,内心其实越想逃避。无数次的扪心自问,庸庸碌碌与轰轰烈烈,到底哪一种生活真正值得向往,可他害怕那个答案。
害怕说给别人。
亦怕向自己坦诚。
惟一的感觉,是满心倦怠。
回到客栈,掌柜的递给白矜云一封信,说是两天前有个自称龙五的人指名要交给他。他心头一紧,慌忙拆开,信中的字迹颇为娟秀,写着摘香楼三个字。
掌柜的说,那是洛阳城里有名的烟花地。
白矜云虽不明白这个龙五究竟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觉却告诉他,龙五是没有恶意的。去到摘香楼,他索性直接对鸨母说,我来找人,找龙五。鸨母说:“我虽然不知道谁是龙五,但是我这里有个客人,住了七八天了,也不要姑娘伺候,只说自己在等人。你可以去看看,他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可白矜云做梦也不会想到,站在他面前自称龙五的少年,有一张和薛如珩一模一样的脸。他结结巴巴的问对方:“你是,如珩?”
少年龙五欢快的点了头。
白矜云咬牙切齿的坐在凳子上:“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你担心?”
女扮男装的薛如珩嘻嘻笑道:“好师兄,我知道我错了,可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迫不得已?”
“嗯,这一路,你发现有人跟踪你么?”
白矜云愣住:“我,我一心挂着寻找龙五,未曾留意。究竟怎么一回事?”
薛如珩道:“还记得我在爹的房间里找到的那些药丸么?”
“自然记得。”
“我想,我发现了一些关于二叔的秘密,而他也似乎对我有所防备了,我只好故布疑阵,我知道师兄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等等。你说,你二叔的秘密?”
“嗯。”薛如珩点头:“我怀疑他同我爹的死有关。”
白矜云震撼不已。
薛如珩解释道:“当日,我将药丸拿给二叔,我原想二叔如此在意爹的死,这样的线索他一定会追查到底,可是他竟然表现得很紧张,你也看到了,他似乎迫不及待的想结束和药丸有关的话题。起初,我还以为自己多心,可是,没多久我却看到二叔偷偷的进了爹的房间。我本想跟着看个究竟,可是走到窗边才发现,屋子里没有人。”
“是进了密室么?”
“爹的房间原本是没有密室的。”
“那么?”
“这间密室要么是爹死后才有的。要么就是密室里藏有不见光的秘密,所以才不能让其他的人知道。”
“你找到了?”
“我还进去看了。”
“里面有什么?”
“一副刑具。”
“刑具?”
“生锈的铁椅,脚链,锁铐。还有,铁钩,铁钩上面挂着一块布。”说到这里,薛如珩的情绪越发激动,眼眶也红了。
“是,师父的?”白矜云试探着问道。
薛如珩点头:“我想了一夜,有很多疑惑解不开。第二天我原本打算再去密室,可是,整个门都被封住了。我想,二叔一定是发现密室被人动过了。最糟糕的是,我从爹的房间里出来,二叔正好在对面的亭子里。他也许是早就等在那里的。”
“所以你故意做出被人劫持的假象,其目的是要摆脱你二叔的监视?”
“没错。我知道二叔的为人一向谨慎,就算是这样,他也未必会相信我真的是被人掳走了,他或许还会派人偷偷的跟踪你,我想来想去,没有比青楼更隐秘的地方了。”
白矜云看着薛如珩,用赞许的欣慰的目光。薛如珩颇为羞赧,颔首低声问道:“我这身装束,是不是很别扭?”
白矜云调侃道:“就快连你的慕容大哥也认不出来了。”
“是啊,要是慕容大哥也在,那多好。”言语间,拂过几缕淡淡的惆怅。
第十三章 故人
洛阳的牡丹开了。
千片赤英霞灿灿;百枝绛点灯煌煌。照地初开锦绣缎;当风不结兰麝囊。东;南;西;北;四面皆堂皇。满城尽是馥郁的花香。
一袭美景;半碗醇酿;正欲和着洛阳城大好的春光咽下肚子去;酒楼上却来了人。
来的是剑气山庄的人。
那已经是白矜云和薛如珩会面之后的第九天。这九天他一直在洛阳城里闲逛;看上去俨然一个外地来的游客。薛如珩说;师兄若继续在洛阳寻我;蒋世安必定会把多数精力放在洛阳;他生性多疑;不清楚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自然就不敢掉以轻心;这样;我再女扮男装回到玉积山;监视蒋世安的一举一动。原本是他在暗;你我在明;如今你我却在暗处;令他防不胜防;追查起来;也便容易得多了。白矜云担心薛如珩的安危;不肯答应;可他了解自己的师妹;也的孤高自负;再加上生性的倔强;有些事情她一旦认定了;别人怎么反对也是无济于事的;他只好与她约定;半月之后倘若没有消息传来;他便要回去了。
只是没想到;不足半月;剑气山庄派了人来洛阳找他同;而且是很不客气的;说〃庄主要你立刻跟我们回去。〃
〃回去做什么?〃白矜云吃了一口酒;淡淡的问。
一把剑;倏地横在面前。
〃庄主要你立刻跟我们回去。〃
仍是重复这句话。
好像他们就只会说这句话了。
白矜云猛然有不好的预感;心道;莫不是如珩有事?缓缓的放下杯子;起身说道;我跟你们回去。即使忐忑;也要强做镇定。
回到剑气山庄;在门外的时候;有两名弟子向白矜云作揖;说道:〃请六师兄卸下所有的兵器;这是庄主的意思;冒犯之处;还请六师兄见谅。〃
那忐忑的预感;又多了一层莫名的惶惑。
剑气山庄没有牡丹。
只有冰冷的海棠。
一簇一簇;如浸血的颅骨。
正厅的门敞开着;远远就能看到肃穆的人群。他们全都盯着白矜云;有的像对仇人;有的像对陌生人;还有的;拿出一种同情的怜悯的难以置信的眼神投向他;他的步子迟缓了;四肢生硬。
在关脚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呼吸骤然停顿;尔后演变成细微的颤抖;从身;到心。
蒋世安的旁边站着一名少女。
鹅蛋脸;肤如凝脂;柳叶眉;明眸善睐;高高的鼻梁;鼻尖圆润而小巧;唇角分明;下唇略厚;鲜艳而饱满;左边有眼角下;还挂着一颗滴泪痣。
她;是;窦;耕;烟。
阔别数月的。魂牵梦绕的。
耕烟。
白矜云从未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耕烟的手;喊道:〃耕烟耕烟;我终于找到你了。〃
可是;耕烟竟然面无表情的;拂开白矜云的手;转脸望着蒋包安。蒋世安做了一个手势;旁边的六名弟子齐齐围过来;将白矜云反手扣住。
〃你们做什么?〃
〃就是这个人;杀了你们的薛老庄主。〃
这句话是耕烟说的。
白矜云顿时觉得;自己仿佛跌入了万丈的深渊。
〃耕烟你在说什么?〃
〃我说;薛老庄主所中的毒;是我下的;而指使我这么做的人;就是你;白矜云。〃耕烟冷笑着;那笑容带着邪魅;是白矜云从未见过;连做梦也不曾想过的;〃他说;薛庄主瞧不起他;不肯将庄主之位传给他;所以要报复。而青鸾剑;亦是被他所盗。〃
〃你胡说!〃白矜云怒发冲冠;六双手;亦齐齐被他挣脱。他看着耕烟;痛心疾首的看着;而耕烟仰面望着他;表情里有轻蔑和嘲讽。那是一张多么美丽;而又多么陌生的脸啊。或许;只有眼眸中一点闪烁的泪光;才是惟一熟悉的地方了。
〃来人啊;将这个叛徒给我拿下。〃蒋世安喝道。同时耕烟亦被人缚住双手;从侧门离开了。
尽管是耕烟的一面之词;而且疑点尚多;并没有足够的说服力。可白矜云知道;如今;剑气山庄以蒋世安为马首是瞻;他这样只手遮天;他说什么山庄的人都是会听的了。而单凭自己一已之力;没有实质的证据;亦难洗脱罪名。
这是一个局;也是一出戏;做给山庄的人看;亦做给整个江湖的人看。
看蒋世安如何明察秋毫。
再看白矜云如何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