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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自白录-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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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哥儿,配音了。”我一愣,是老祖宗在叫我。 

对了,还得配音。配下一段。凤姐踢开门以后和贾莲打成一片,然后贾琏急了拔出剑要杀凤姐。凤姐一边跑一边哭,最后跑到贾母身边一跟头跪到老太太膝前:“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

我除了这两句话没有太多台词,前面全部是哼呀哈呀打架的声音。口型我早已对好,盯着银幕上在打架的凤辣子出神。原来说进监狱进监狱,现在果真要进监狱!没准还要枪毙我呢。想到枪毙我不禁毛骨惊然,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快,我要好好地,好好地配音。我要把她配成精品,在我死后人们想我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看她,看银幕上这个玲珑剔透的凤哥儿。想到自己是牺牲在艺术的岗位上,就是英年早逝也勉强说得过去了。 

我还得快快地,快点把今天的音配完。我要作好一切准备,一出棚就去找检察院谈话。谁知道检察院来的人又是哪路神仙?不管他是哪路神仙,走投无路也要孤注一掷。我总是孤注一掷。我要掷到哪年哪月啊?唉,夜漫漫,路漫漫,“长夜难明赤县天”啊。 

一声“实录”打断了我想东想西。抬头看银幕“一二三、预备、开始”的画面已经闪过,我赶快跟着银幕上的动作哼呀哈呀地出声,然后陪着凤辣子气喘吁吁地跑出门,贾琏一拔剑,演琏二爷的演员哼的那一声哼晚了,配到了剑的特写上,大家“噗哧”一笑。得,这一遍又作废了。 

条件反射我扭头看玻璃窗外的操纵台,一眼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陈国军!我的妈!我不由得大喊起来:“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 

听到我变态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回头诧异地看着我。在黑暗中看我看不那么真切。大家又扭头看玻璃窗外,一霎时录音室里起了一片骚动。“轰”的一声,沉重的门打开,几个保镖一起冲了进来。 

“关门关门!”我连声呼喊。抛开话筒,躲到那录音室里外面看不到的死角,和保镖们商量对策。 

“我们几个一起把他抬出去吧!”一个保镖说。我急急地放低声音说不好不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们也抬不出去,他不可能老老实实地让你们抬出去。“那他会不会……”“嘘!小点声,那里有话筒,别让声音传出去。”我警告他们。保镖也使用了气声。

此时演员们又在开始对口型练习,我们的谈话没有那么十的压力了。“那他会不会冲进来?”保镖接着问。“不会。”我说。“他给北影厂作了保证,绝不影响工作。我没有工作完他是不会有什么举动的。关键是我怎么出去,只要出去了就是胜利。”“放心吧!”保镖们说。有这样的机会展示他们的能力,一个个无不摩拳擦掌。

带着保镖拍摄《红楼梦》2
说实话我不怎么放心,因为我太了解陈国军了。我再三嘱咐不可莽撞不可以小看对方,另外更主要的是防卫,不是进攻,千万不要伤害到他。我们只要安全离开北影就可以,绝对绝对不能打人。 

大家都一齐点头。两个保镖留在录音室内陪我,两个保镖出去监视他。我回到我的位置上。 

这段音别提我配得多么好了。身临其境我声泪俱下比我演的镜头还要真切十倍。嘶哑的嗓音与戏的规定情绪是那么地相配。记得当时拍摄这场戏时我从外面跑进门来一跟头磕在地上连滚带爬扑到老祖宗的脚前,使所有在场的导演演员全都心里震颤。拍完后我的膝盖起了两个大包,到后来的镜头不得不用一个厚垫子垫在我的膝盖下用裙子把它挡住,才能继续拍戏。后期配音的重大弊病就是从来不会比现场效果精彩,万万没想到我今天比现场拍摄还要感人十分。 

扶着配音的栏杆我一直站立不稳。一双泪眼在银幕上滚来滚去,注意力一直在玻璃窗外。旁边的演员每过几分钟向我报告一次那里的情况,我的肩膀、脖子、头颅都像撑着一个无限沉重的地球。 
我今天一定得走出去。一定要活着出去。检察院的事还没有办哩。今天还约好去《大众电影》编辑部送照片,这些事都不能耽搁。对了,李翰祥找到没有?现在检察院立案了更要加紧找他。快点!快点!快点把音配完!我恨不得立即就插翅飞出去! 

擦干眼泪,捋捋头发,站稳脚跟,昂首挺胸我站在话筒前。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我要振作起所有的力量来救自己。我又成长了。我现在特别明白江姐、许云峰、邱少云这些革命先烈的无畏精神是怎么来的。也彻底弄清了“百炼成钢”这句成语的道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配过的卷越来越多,剩下来还没有配音的卷越来越少了。保镖已进进出出好几次,场内场外气氛越来越紧张。陈国军仍然站在原处,在我出录音室必经的地方。保镖跟我已悄悄说好:“直接走,别犹豫,不要管我们!”我在黑暗中点点头。

开始配最后一卷!我全身肌肉都收紧了。两个保镖已站在陈国军身后,三个人虎视眈眈地盯着里面。两个保镖站在我的左右两侧,我站在话筒前。银幕上的凤姐儿在贾母面前撒痴弄娇,把个贾母哄得团团转,最后勒令贾琏当众向风姐道歉赔不是,凤姐才委委屈屈地跟着贾琏走出门外。

这段音我配得淋漓尽致,只是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录出来倒是好听,像声乐界形容的那种专业名词“水音”。尤其是配凤姐撒娇委屈的台词,更是别有一番神来的韵味。这时候演尤氏的陈祖荣在我耳边小声说:“风筝儿,我要是有你十分之一的事就活不成了。”我看看她,拍拍她的肩膀。心想她要是处在我的境地还不是得活?人都是逼出来的。想起自己小小年纪孤身一人来到北京打天下,经历如此巨大和众多的风风雨雨,究竟是招了谁惹了谁?倒也是够集中够特殊的了。要是王夫人、薛姨妈、尤氏们知道检察院立案,我可能离判刑和枪毙的日子不远时,还不得一起乱叫,恐怕是我还好好的,她们就先吓得活不了了。 

配完了!顾不上与大家打招呼就往外走。两个保镖几步赶到我前面,沉重的录音室大门缓慢打开。我看到陈国军向我这边挤,两个保镖上去拦住他。争吵声、撕扯声开始在录音棚回荡。 

我走出门。突然从空中伸过来一双大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衣服。我吓得拚命大叫:“啊!”一抱头听见陈国军在说:“哥们。”挣扎着往前跑两步又被那只手抓了回去,听见好几下衣服撕裂的声音,只看见两个保镖一齐抱着陈国军往外推,我身上的那只手逐渐松开,所有的女演员一齐尖叫,尖叫声回旋在整幢大楼。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被眼前的场面吓傻了。手和脚一点也不听使唤,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只听见保镖冲我大吼:“快走!”我没有动。几个保镖一齐吼:“快走!”

这时不知是谁推了我一把,我终于反应过来冲出录音棚。顺着长长的过道拚命奔跑,我听见后面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几下子近到我听得到他喘气的地方,这时候又传来一群脚步声,只听见后面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好像是一堆什么东西倒了。一瞬间我又放慢了脚步,所有人一起喊:“你快走,不要管!” 

我跑向拐弯处。再过一个走廊就是棚外,远远地看见了小李的面包车。不顾一切我大叫:“小李,小李,小李,小李!” 

小李正在睡觉,一听见喊声马上跳起来。马达开始轰鸣,面包车停在离门口大约三米多远的地方,车门开着。棚的门口有好几节台阶。 

我不敢回头,三步两步跑到了门口,来不及下台阶就往前纵身一跃,手抓在车的椅背上腿掉在外面,连滚带爬跌进车厢里。“小李,快走!”车一冲就箭一般开了出去。 

躺在面包车的地上好一阵我才惊魂甫定,闭上眼睛直喘粗气,像是刚做了一场恶梦。棚里的声音仍然在头上震响,那惊心动魄的喊杀声还在耳旁。暗自庆幸自己从小生长在体育学院耳儒目染,在音乐学院常常在运动会上田径都是第一名打下了童子功,不然决不会有今天的突围成果。由此联想到我假如当一个女侦探肯定毫不逊色。 

小李的车在北京的大小街道上乱转。我躺在地上不敢动,像一只缩头乌龟。过了好久好久,感觉好像没有危险了,悄悄直起身偷偷往窗外四处张望一番,才爬过去先把车门关严。 

我和小李都没有说话。我没有力气说话。他没有必要说话。情况一看就一目了然,深知内情的小李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这才坐到了椅子上。头发散乱搭在脑前花容惨淡。那副模样一定十分可怕。我的头靠在椅背上,全身像一摊泥。在战火硝烟的年代,那些女八路、女志愿军,大概就像我这样神形凋疲吧?我想一定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她们是为光荣、为祖国、为真理、为神圣的使命而战,我是为什么呢?为偷税、为离婚、为婚外恋而战?多丢人。真丢死人了。八路军、志愿军代表的是光明的一面,是正义之军,所以节节胜利;我肯定是黑暗的一面,不伟大、太肮脏,所以处处倒霉、处处挨打,成天逃跑像一只丧家之犬。我就是丧家之犬。这个比喻实在是再恰当不过。我没有家,四处游荡,还不能像一只真正的丧家之犬那样在大街上哀嚎。我只是收气敛声暗地里活动的一只冒牌狗。

艰难地翻了个身。激战过后怎么这么疲乏?屁股下有什么东西窸窣作响?好像是一张报纸。管它的。不行,它好像不平还窝成一团硌着我。还是得把它清除掉。 
我挪了几下才挪出一小块地方来。好不容易抽出了那张报纸,正要随手一扔,“刘晓庆”三个字滑过我的眼帘。又有我的消息!不会又是什么骂我的文章吧?最近报纸上总是说我不好,什么主持《世界电影之林》不端庄喽,什么王熙凤我肯定演不好喽,等等。还没有看到结果就断言我演不好,真是咄咄怪事。这些先知先觉也不怕将来影片放映后事实会给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今天这张报纸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我都不敢看了。可是我又不得不看。我要了解社会,人们又在评价我什么?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唉!我都不敢说百战百胜了。 

拿起报纸开始找。好像是一篇小文章。突然一行黑体字映在我的眼前:“刘晓庆偷税十七万。”我揉揉眼睛,无数的星星在飞,在跳舞,我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我的灵魂离开了我的身体,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游荡。太阳穴有一个拳头在敲,越敲越重,越敲越响,我的头马上就要炸开来了。“哎呀!”抱着头倒在椅子上,我不由得呻吟出声来。

“怎么啦?”小李从驾驶室探过头来问。“小李,我的头疼,麻烦你帮我去买点治头疼的药好吧?”我挣扎着说,那声音不是自己的。 

停车。小李走了。我躺在椅子上奄奄一息。不能睁眼,一睁眼就天旋地转。拳头仍然不停歇地敲打我的太阳穴,我用双手掐着它们。 

须臾,小李回来了。大概是猜到什么,他说:“这是今天的报纸,看你那样刚才就没敢告诉你。好多报纸都登了。”我撑起身,闭着眼睛吃了他买来的止痛药,又咚的一声倒在椅子上。“歇会儿吧。”小李说。 

车停在大街上,静静地。我躺在后面,小李坐在车头。汗如雨下,湿透了我的内衣。好像今天说好了要去《大众电影》编辑部吧?远远地在天空中我说:“小李,我们走吧。还得去《大众电影》呢。”

“街上好多学生在游行,肯定堵车。再不就明儿去吧!”小李说。 

哦,是听说几天来都有学生游行,今天又在游行啊。“还是今天去吧。”空中的声音说。 

我去了《大众电影》。还上了台阶。还坐了电梯。还找到了人。把照片给了他。我找的是谁?看不清楚。也不记得。只知道是一个人。跟他谈话和给他照片的不是我,是别人。不对,就是我。是我的身体。我在别的地方,我在梦游。这么多的小金星在飞。我看着它们,轻飘飘地,好像我也在飞舞。啊,这种感觉真好。我跟那人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要给他照片?我只记他是一个男人,头发短短的是个男人,还谈到春——桃,春桃……啊,《春桃》是一部电影,春桃不是我演的吗?怎么那张照片上是斯琴高娃?呵!我错了,这部电影是斯琴高娃演的。不,好像是我演的。怎么这么多的门啊?好像有人在前面带路,就跟着他走吧,还有人在推我。别推我再推我就倒了。楼梯怎么在旋转?别转了,太晕了。我得扶着扶梯。慢慢走不要急。汽车、草坪怎么都在天上?唉呀,这真是好看。还没有看见过呢。“海市蜃楼”就是这样吧?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我在什么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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