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茶小说网 > 其他电子书 > 消失中的江城 >

第47章

消失中的江城-第47章

小说: 消失中的江城 字数: 每页35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几乎所有的卷子都是那么写的,我发觉我没法给它们打分——甚至在角落里作一个收讫的记号也不行。它们中没有什么是我能碰的,而其中一些我甚至不忍读,因为它们都太心酸。在最后,我无法把这些故事还给他们,我把它们保留下来,只是跟同学们说他们写得不错。
他们的写作,在让我想到过去时,也想到了未来。我看到了那持久无声的挣扎,把同学们带出了今天的样子,而对下一代来说,情形或许也大致如是。我想象着琳达的女儿,一个年轻的女子——也许是一个大学生,生活比她母亲好一点。我想象她写道,“我的母亲不是很高,但她非常和蔼,美丽…”
下课后,我常走到校园后的乡村去。我已经停止跑步,走路的感觉愉快——一切都慢下来了;我可以跟农民们聊天,看他们干活。他们常问我是否认识那个在山上跑步的外国人,而我告诉他们我已经不再干那个了,这看起来让他们松了口气。在插旗山上乱跑毫无意义。
在夜晚和周末时分,我遵从着我的城市路线。星期天上午已经安排得很完美了——教堂,神甫,铁匠,茶室,然后我会去南山门公园对面的餐馆里吃饺子。那饺子乃是涪陵最棒的,通常我会在十一时准点开吃,这时会有个十二人的铜管乐队在公园演出。这乐队几乎每个星期天上午都来,被结婚的新人所雇,因为一场好的婚礼要吸引尽可能多的注意——这里头面子大了。乐队会演奏“友谊地久天长”,以及“虔诚的人们啊”;而棒棒军肯定会忠实到访,直勾勾盯着新娘看,她上着明艳的妆,盛服出场。
在餐馆里,我通常会选择一个特别的位置,靠在墙上,望向街道与公园。一旦天气转暖,人行道上的每日生活秀比乐队更佳——带着篮子的农民,带着孩子的家庭,年轻夫妻出来逛街,老妇人举着雨伞遮阳。
在周中,我经常去拜访高明与马福来,两个春节时我在公园里认识的朋友。高明是个艺术家;他二十六岁,几年前从四川美术学院毕业。他很有天赋——他的寓所里满是他自己的油画,多数都是欧洲风格。他自己在涪陵有生意做,他的公司主要业务就是字大块的霜玻璃上作画,蚀刻上花卉,竹子,大熊猫,以及其他中国人喜欢的图案。一般说来,这些玻璃会被裁开,用作餐厅或者公寓的装饰。高明对这项工作特别在行,这就是说,他做的玻璃特别的俗气。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按照客人告诉他的去做,通常,客人们会叫他能用多少颜色就用多少颜色,能画多少形状上去就画多少。
他的客户们乃是涪陵的富人,有些时候,我会陪伴他去客人们的家,去运货或者收订单。每个城里的富人似乎都有一致的装饰方式,以某些物事为富裕的标志:高明的玻璃作品,华丽的吊灯,围绕着巴洛克式的天鹅绒与石膏像,怪异的木质格子棚,挂着塑料的葡萄与藤蔓。另一个普遍的装饰,乃是一个巨大的木质表,挂在墙上作为钟用。当然,他们也都有顶级的电视机,VCD,卡拉OK机。这些人,在其他的国家里,会被称为新富,新钱,但在涪陵,这个词汇没有意义,除非你以分钟为时间单位来衡量。那里没有旧钱,所有人的财富都是在他们那一代所积累的,而我也不能责怪他们夸耀自己所终于获得的。
我喜欢跟着高明到处走,似乎没有一个富人介意,因为有一个外国人在你的家里,比拥有一个挂满了塑料葡萄的木棚更有档次。但富人们本身其实乃是最好的装饰。无一例外,男人们的头发全大大地喷了发胶,尽往后梳,穿着炫亮的丝绸衬衫,而女人们,脸上的妆尽显妖娆,穿着透视的衣裙,躺在堆得满满的沙发上。我想不出他们整天都在做些什么,尤其是那些女人;她们的模样看上去,要么是刚刚抵达,要么是就快离开。然而她们总是坐在沙发上。
(有点像“了不起的盖兹比”中的黛西出场形象。)
高明有个七个月大的女儿,跟他妻子一起住,她是一个以重庆为基地的艺术家,而高明利用这种工作导致的分居关系,找了个涪陵的女朋友。当他的妻子最终听说了此事,她带着小孩去了河南,在那儿另外找了份工作。她威胁说要离婚,这没有吓到高明;他很有信心她会回来的,虽然同时他也没想甩掉他的女朋友,她是个经典的嗓音刺耳的四川小姐,非常精明。高明就是一个不会去为将来担忧的人;他的目标就是享受时光,是以他赌钱,去卡拉OK吧,而且我怀疑,还去嫖妓——他经常谈到她们。有些日子,他玩麻将会亏八百块钱。他麻将玩得很烂。
他喜欢跟我谈论他的这些问题,因为在他以为我会理解他的生活风格,在他看来,那是很美国化的。“在我们中国,人们的思想不够开放,”有一次他说。“在你们国家,你可以有一个女孩做朋友,但在这里总是会惹麻烦。我的妻子就是那样,她不够开放。”我不知道如何回应他——婚外情可不能算是我心目中改革开放的益处。通常我什么也不说;作为一个外国人,当我聆听时通常是最舒服的。
在温暖的夜里,高明会跟我讲述他的问题,往往在吃火锅的时候,那是四川东部的一个特色。说火锅辣毫无意义——四川人吃的所有东西都是辣的,从早餐时蘸着辣酱的春卷,到宫保鸡丁。有些和平队员得上了溃疡,因为这食物的辛辣。
但即便在这样的菜系里,火锅还是显得特别辛辣:蔬菜,肉类,粉丝,都在一锅热油中,而开放的火焰就在面前的桌上。人们成年都吃这个,但在夏天里特别受欢迎,理论依据是,火锅让人出汗,而出汗则让人凉快。
火锅档在夏夜里出现在涪陵的人行道上,它既是吃饭,也是一次社交活动——你坐在冒气泡的锅前,看着行人们走过。高明和我会慢慢吃着,观察小姐们,如果他心情好的话,会说说他想买的东西。在糟糕的日子里,他有一两次提到可能的离婚。但通常,他总去看事物的光明一面,有好几次,他谈到了他要跟妻子办的结婚典礼,如果他们不离婚的话。他们已经结婚五年了,但就像许多涪陵人一样,他们把婚礼延迟了,一直等到他们有了足够的钱,来办一次风光大典。现在,高明有了钱,却没了妻子;幸运的是,他足够乐观,可以忽略掉这个令人尴尬的事实,他带着快意谈论着他脑子中的辉煌婚礼。“我要租很多的车,”有一晚他告诉我。“十辆,至少要有十辆车。我们会开到南山门,然后,去高顺堂,然而到河东区,然后我们开回来。街上的每个人都会停下来看。”
在某些方面,高明的朋友马福来也很相似:他有个小女婴,一个妻子,一个女朋友。但他犯下的错误是,他把这三样都汇集在涪陵了,他的灵魂深受折磨,毫无一点高明的爽朗活泼。马福来经常来我这儿寻求建议,部分原因是他以为美国人会懂得如何处理这种复杂情况。但我也察觉到,他跟我讲,是因为作为一个外国人,我不在当地的圈子内。城里有几个朋友都以这种眼光来看我;他们知道我跟本地的八卦网络没有联系,是以他们告诉我他们的秘密,寻求我的建议。
四月末的一个晚上,马福来到了我的寓所,坐在客厅里抽烟。我能看出他很不爽,但他不愿意说。我们聊了一会儿,然后我单刀直入了。
“你跟你的妻子有些问题?”
他点头,吹出一阵烟。但他还是不说什么。
“她有了别的男朋友?”我知道这不大可能,但这看起来是个打开话匣子的办法。他摇头。“不是那样”,他说。“问题是我们相处不好。我们毫无共同点——爱好,兴趣,什么都没有。我们总是吵架。从我们一开始结婚就是这样了。”
“你们为什么结婚?”
“因为她的父母。她的父母给我压力。”
“他们怎么做的?”
“也许你不明白。在我们中国,和你们国家不同。在这里,如果你开始跟某人有了关系,跟一个女孩,你就得结婚。”他叹口气,接着抽烟。“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有了性关系,就得结婚。我的妻子跟我就是这样的。我那时二十四,她二十二。所以我娶了她,即便我知道我们并不合适。”
我什么也没说。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七点钟,我让他想了一会儿,外面天色渐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说。“你有什么建议?”
“这很复杂。也许没有简单的解决办法。”
“我成天想着这问题。它让我头疼。一整天,我就想着它。”
“我知道高明有个女朋友,”我说。“你也有吗?”
有一阵停顿,然后他点了头。
“她是谁?”
“她是这里的一个学生。记得我有时会来看的那个女孩吗?她不是我的表妹,不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们相处得非常好。在所有方面,我都喜欢她超过我妻子。”
我已经猜到了她是他的女朋友;这一点不让我惊奇。亚当也有城里的男性朋友与此类似的——离了婚或者快要离婚,有年幼的孩子,更换的女朋友。在校园里的工作人员完全不是这样,也许在其他传统的单位里也如此。但许多做生意的年轻人好像都有外遇。他们有了钱,而且他们没有被旧式的工作单位所捆住,单位是可以影响,甚至管束人们的行为的;然而同时,他们依然沿袭了涪陵的模式,结婚,尽可能早要小孩。我问马福来他妻子知不知道他这个女朋友。
“不,”他说。“她不知道。”
“你肯定吗?高明的妻子在那么远的重庆,但她还是发现了他的女朋友。”
“我的妻子不知道;我敢肯定。如果我跟那个女孩要去哪儿的话,我们会去一个没有别人在的地方。”
我怀疑在涪陵哪儿有这样的地方,要有的话,我也许自己也会去一去。马福来又叹口气。
“我的婚姻很糟糕,”他说。“唯一的好事是我的女儿——除了她,我们没一点交集。我们从不说话,也不一起吃饭。我们分开来睡了。你见过我的房子——我们各有一间屋,我睡在小床上。她的父母跟兄弟对我就像陌生人一样。他们知道我不爱她。”
“她想要怎么办呢?”
“她什么也不想。”
“为什么?”
“因为她爱我。也许她以为婚姻就是这样的。”
“你想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你有什么主意吗?你们国家的人怎么办的?”
“这问题在我的国家也是一样的。如果有个小孩,离婚会很难。但是,如果没有小孩的话,当然他们会很快离婚。”
“在这里不同,”他说。“离婚并不容易,即便你没有孩子。因为这里的想法还很传统,很封闭。这大概就像你们国家1940,50年代的时候。问题是女人跟男人还是不一样——他们并不平等。所以离婚对她们的影响很大。一个离婚的女人没面子。”
“那么对男人来说呢?”
“情况也不是很好;有些人会说你不是个好男人。但相比女人的情况还是好得多。所有这些观念都非常落后,好像对性的态度——要是你跟她发生了性关系,你就得娶她。在你们的国家要好些。我对你们国家的其他方面不太感兴趣,但在这方面,我希望中国跟美国一样。”
“在美国有太多离婚了,”我说。“人们觉得太容易。所以,在这两个地方都不怎么好。”
我们沉默坐了一阵。天快黑了,而我没什么建议给他。我说着那些我总是说的话——慢慢来,耐心点,想想孩子。他早已听过了,现在他坐在那里摇头。
“每个人都有这问题,”他说。“青年人,老年人——他们都有同样的问题。这是因为他们结婚太快,因为没有性的自由。也许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像我一样不开心。我所有的朋友都对他们的婚姻不满意,但他们也知道离婚是困难的。也许你不能理解这个,但这是很严肃的问题。”
他问我他能不能在我屋里坐一阵,我说没问题。我迟些时候有文学评论课要上,是以我准备着我的材料,想着马福来以及像高明那样的朋友。说这问题只是源于缺乏性自由,我感到怀疑;不如说,有充分的自由,才导致麻烦的产生。过些日子,这里会有更多的性自由,但这也许不会给涪陵的人们带来奇迹。经常的,我发觉很难向人们解释,不管生活在那里,有些问题总是那么复杂。
我能想到的唯一诚实的建议是:不要结婚。但这不是很现实,而在我说来很容易;作为外国人,另有一个方面我是超脱的,因为我不会在涪陵结婚。这些话题没一个直接触及到我,而我总是隔着距离观看,对许多其他事情我也是这样。就像逛着富人们的家,或者读着我的学生所写的故事,或者站在我的阳台上,看着江上的船只驶往不知的目的地。这里有一种权力,因为许多事情都不触及到我,而隔着距离,会有那么一些时候——一次江上的旅行,乡村里的一天——�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