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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消失中的江城-第37章

小说: 消失中的江城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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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因为传统的集体思想,所有的事情又变得更复杂了。我在涪陵住的时间越长,就越是对“个人”这一概念的看法所惊讶——以我的观点,这乃是我在西方所知与在中国所见的最大差别。在涪陵的人们,其自我的意识,看起来大部分是外来的;你是被别人对你的看法所定义的。那总是儒教的目标,定义个人的位置,乃是严格按照她与别人的关系来进行:她是某人的女儿,另一个人的妻子,又另一个人的母亲;而每一个角色都有其特定的责任。这是一个很好的保持社会和谐的方式,然而,一旦和谐与打破了,缺乏自我定义这一点,会使得重建变得困难。每一次我在读文革中受害者的个人陈述时,都察觉到这一点,因为那些故事里满是耻辱感,令人惊奇。这一天,某个人是个好共产党员,第二天,风向变了,他成了个耻辱的反革命,被迫在集会上“坐飞机”,两只胳膊被往后拉,痛苦得弯过来。这种变化并不是很了不得——非理性的政治清洗在世界各地都有发生——但奇怪的部分在,很多受害者都被耻辱感煎熬着,的确相信他们自己是有问题。这就好像麦卡锡主义攻击的一个目标人物立即崩溃了,承认他错了,或者一个纳粹大屠杀的受害者憎恨自己,因为她的确是个“肮脏的犹太人”。在中国,情况经常是,人们没有一个内在的罗盘,来帮他们挺过这些事件。
(何伟就中国人的自我意识的分析不无道理,虽然他用文革的例子不太恰当。而且我不明白他提及的个人陈述资料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回忆录的话,应当不至于如此,而如果是当时被迫写下的检查一类,它当然不可能是真诚的,可以理解为无辜的人受刑讯逼供写下的伪供。)
群体思考可能成为有毒的环圈——你的自我身份从群体而来,即便它变得神经错乱了,还是被你尊重着,这样,你的自我可能立刻分崩离析。这一传统,有别于将自我意识建立在一系列的固定的价值观念上,而不理会别人说什么。在某些时期,它也部分导致了这个国家的灾难。文革展示出了中国社会可能变得如何疯狂,但在一个较轻的程度上,任何一个过渡阶段都必定会出现问题。在近来的几十年里,对社会角色以及人的预期所造成的破坏,无过于改革开放了。
(群体思考过分发展,会造成的问题,不但是中国,在德国历史上,日本历史上,都曾经出现过因此而造成的恶果。发展为社会意识形态,就是民族主义,或者说狭隘的爱国主义。)
群体精神造成的问题,对女人来说特别严重,她们生活在既严格限制又缺乏确定性的状况中。跟男人相比,她们在中国社会中的传统角色要窄小得多,但新的经济导致了含混暧昧的预期与需求。总体说来,这些改变无疑是积极的,但它们来得太快,对于夹在中间的人来说,自由可能会叫人吃不消。
而且人们经常不知去哪儿寻求帮助。一次又一次我在班上的学生那儿看到这种情形;多数时候,她们非常亲密,互相支持,然而当一个成员显出跟大家不同时,她们又会残忍地孤立她。没有人对珍妮显示过兴趣,而每个班里,至少有一个学生看起来很孤独;多数情形下是一个女孩。与众不同并不是自我解放,如美国的情形,而对一个来自农民背景的女孩来说,这一点尤其真实。她不太可能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以及新的环境,自得其乐。结果就是,她们成为了外人,不是出于选择,而是无能为力的自然倾向,那也自然让她们觉得自己是错了。
在某个程度上,安妮也曾经如此。她从来就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但她同时又很爽朗,有社交的天分,而且漂亮有吸引力。到得后来,她的这些品质给了她足够的自信,可以罔顾群体里的某些方面。但珍妮所有的,仅是天资极其聪颖,那或许让她的孤立感更为尖锐。
这些压力的核心,经常都是钱。农村妇女看着她们的丈夫离开了去找工作,获得了物质安全,然而把他们的配偶孤立了,有时这种孤独感就摧毁了那些女人。女人们可以靠自己挣钱;这是获得独立的一条途径,但职业生涯中也许会有性别主义的歧视,而有人会批评说,女人不应当去往那个方向努力。安妮那样的女人会到南方去,去深圳,那儿有钱;但深圳的钱有很多的赚法。那儿既有小姐当秘书的,也有小姐当三陪:像安妮这样的小姐,像李佳丽那样的小姐。她们全都竭尽所能去挣钱。而围绕在她们身边的,有许多早已出卖了自己灵魂的男人,而经常的,这些女人不得不独自去周旋于这个不确定的世界。
在学期的尾声,中国新年前,欧小姐塞了一封信在我的门下。信里面有她的一封信,一份健康证明的复印件,还有五百元钱。信是用混乱的英文写的:
亲爱的彼得:
很久没见你,你最近去哪里了?
请记住:“第一件事情第一。”你能告诉我,我能帮你吗?
“抓住机会!所有的生命都是机会。走得最远的人往往是最敢去做的人。”
“虽然语言不是彻底的联系,表达爱情不是误解。”
“最好的关系,是那些我们用自己的诚实与理解来创造的。”
因为不容易,我们应当加倍珍惜。
“奇迹会发生的,但一个人必须努力工作。”
“勇气与力量会给你帮助。”
“一个好的妻子,还有健康,是男人最大的财富。”“幸福嫁给了你最好的朋友。”
“想多点,变得明智些。”“你自己是美好的!”
我能提个要求么?我肯定你能做点事儿的。我抱歉打扰你,我真的感激你的善意帮助。请到我的家里来吃饭,一起过春节,可以吗?祝你好运!
真诚的
欧晓梅
又及。这是我的健康证书。
(老实说,这封信我读来是心酸,心碎的感觉,heart…broken。 要知道这不是小说中的虚构人物啊,还夹了五百块钱,真叫人不知怎么说她好,嗨,绝望的人啊。何伟若不是身在局中的话,我想他的感觉也会是一样。而他即便同情的话,也爱莫能助,这我也理解。)
健康证书上注明,她有1米7高,67公斤重。她的心脏,胸肺都没什么问题。她的牙齿,鼻子,耳朵也是好的。她上面的年龄是三十岁,那不真实;证书乃是原件的影印本,显然这个细节被改动了,而其他的一切看上去是准确的。
在健康证的右上角,有欧小姐的一张相片。相片上的人至少年轻了二十岁。这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照,上面那个年轻得多的欧小姐戴着厚框眼镜,整齐的卷发。她在相片中笑着,一个漂亮年轻的女人,面对镜头充满自信。
那几张一百元面值的钞票被整齐折好。那比欧小姐半个月的收入还多。即便在美国这也是个不错的数目,六十块美元现金,而在涪陵,五百元你可以吃两个月。如果你把那个数目乘以二十的话,可以给自己买第二个孩子。
(用来形容欧小姐的词,大概英文中的desperate最合适了,Desperate,同时有非常渴望,以及绝望,不顾一切之意。当代的过渡社会中,在感情问题上陷入DESPERATE的人可谓多了,即便年轻漂亮的人也有那样的。我常想,我们当代中国的情感教育实在缺位,家庭,学校,往往都提供不了多少帮助,许多人大概都是通过阅读,或者看影视中的爱情戏来受教育的,然而这些资源良莠不齐。在这方面,西方社会的确要成熟得多,尤其美国社会,乃是缓慢演化的,没有多少剧烈动荡,一些核心的价值观也始终保留着,而他们社会组织对于个人的心理辅导帮助,也比较容易得到。)
我对欧小姐感到害怕,很少跟她直接打交道。在头一年里,我发现,直截了当反倒是鼓励了她;一次我态度坚决地要求她别在夜里来我的寓所,而她变得很兴奋,下一周的每个晚上都来现身。我所有的关于欧小姐的故事,若是脱离了上下文来讲述,仿佛很搞笑,但它发生的时候,我只是很烦,被弄得悒悒寡欢,因为她看上去那么绝望,那么不快乐。
(何伟用的词是desperately unhappy she seemed)
我带了钱去找费晓云,她在同一家百货店的另一个部门上班。费晓芸可能是城里我认识的小姐中最漂亮的,她也是最亲切温和的;她是最先跟亚当与我说话的人,在我们的中文还很糟糕的时候。进城时,我经常停下来跟她聊天,而我知道她大概了解欧小姐的问题。我把钱给她,解释了情况。
“你知道很快就到春节了,”费晓云说。“那个时候有很多的传统,其中一个就是给别人钱。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她只是想表现她的善意。”
多年前,费晓云曾经在大学里读书,因为这个,她的普通话听起来很舒服。我听着她清晰的音调,摇摇头。
“在春节人们会给小孩钱,”我说。“我了解这个传统。但我不是小孩,而你也不会把那么多钱给一个成人。如果我给你那么多钱,只因为你是我的朋友,那恰当吗?”
“不,那不恰当。”
“这个钱的情况也是一样。我觉得很奇怪,很尴尬。”
“是的,”她说,叹了口气。“有一点奇怪。”
那就是我最喜欢费晓云的地方——她不会因为我是外国人,就觉得可以向我说谎。她很同情欧小姐,想要维护她,然而同时她也了解我的难处。她看了看信封里的钱,表情有点难过。
“请你帮我把钱还给欧小姐,好吗?”我问。
“好的,我肯定会的。”
“你可以对她说,我很抱歉,不能接受它。但请不要鼓励她——我不想她再来麻烦我了。我不想没礼貌,但我不希望她再给我打电话,或者来我的家了。”
“我理解。我会跟她说的。”但我能看出,费晓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欧小姐是那种已经滑过了界限的人,你对那种人没什么办法。我猜想,当我要永远离开涪陵的时候,肯定会跟她有点小麻烦,后来也的确那么发生了。但站在百货店里时,我不怎么担心未来的事。在涪陵,我总是一次处理一个问题,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钱还回去。
我谢过了费晓云,希望她春节快乐。她笑了笑,把信封放入了桌子,几个星期后,她跟我说已经把信还了。我把欧小姐的健康证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把它忘在那儿。但有时我发现自己在想着那张老照片,我纳闷,为什么那个年轻女人没有结婚,发生了什么事儿,让她变成今天的样子。为了某些理由,我一直没有扔掉那张照片。

老师
“每个人都需要点信仰,”孔铭说。“宗教,或者资本主义的民主,或者共产主义——不管那信仰是什么,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我的信仰是共产党。我还是一个大学生的时候就想加入了,但在那时,我没被接受。”
孔老师是个党员,一个前农民,现在涪陵师专的中文系教中国古代文学。他三十三岁,在他的黑发中有一些银丝。他常带着温和的微笑,上唇的胡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对汉朝的诗歌懂得很多,他三岁的儿子取名叫松涛:风吹过松林时的声音。
“在中国诗里,这是个常见的词,”孔老师解释道。“它也曾经被雪莱用过——我在译文中读到的。他写过一首关于森林的诗,当他描写森林发出的声音时。我想那森林是在意大利,不是很肯定。”
在中国只有五千八百万党员——占人口比例不到5%。有十几年的时间,孔老师一直想加入,但直到去年他才被最后接受,在一次正式的申请,以及三个月时间的面谈与评估后。“在过去,他们往往会很仔细了解你的家庭,”他说。“你的背景是非常重要的。但现在不是那样了——他们转而看你的想法,那样好些了。
我想共产主义的基本目标——去帮助穷人,让事情平等——我想这些目标是好的。党肯定是有问题的,有些人加入,是出于自私的目的。他们想要更多权力,在他们成为党员后,只关心自己。那是不好的——所有我们才会有腐败,因为有些人只关心自己。如果共产党越来越糟了,当然普通人不会相信它。这是现在最大的问题了。但我相信多数人依然支持党,而我肯定同意它的主张。那里总会有些问题,然而基本的目标是好的。”
中国共产党的一个基本目标总是稳定人民,传统上,这是通过国营的工作单位来维持的。孔老师的单位是学校,作为其结果,他的生活没有企业主那种的不确定性,也不需要打拼。他的三室的住房为学校所有,由学校维护,租金大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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