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油站遇见苏格拉底-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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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苏格拉底?”
“你在哪里啊?”他就在我身后嚷道。
我一转身,撞到一辆雪佛兰车的车盖,“我——我不知道。”我结结巴巴地说。
“完全正确。”他说,打开灯,“我看你是越来越聪明了。”他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
我摇摇头,心想他真是疯子一个,然后坐在那辆雪佛兰的保险杠上,打量敞开的车盖底部,发现里头有东西不见了。 “苏格拉底,拜托别再胡闹了,快点办正事好吗?’
他一面灵巧地装好新的火花塞、松开分电器盖、检查转片,一面继续往下说:“这些忍者并不是魔术师,他们的秘密在于人类所知最极致的身心训练。”
“苏格拉底,你讲这些有什么目的?”
“要看出目的何在,最好等到你到达终点时。”他回答说,接着回到原来的话题。
“忍者可以穿着沉重的甲胄游泳,可以只靠着手指和脚趾攀附着小裂缝,像蜥蜴一样爬上笔直的墙壁。他们设计富有想像力的攀登绳,是黑的,几乎看不见,并且采用巧妙的手法来躲藏,比方声东击西、制造幻象和脱逃。忍者啊,”他最后补充说,“是了不起的跳跃者。”
“好,总算开始有点关联了厂我满怀期待,简直要摩拳擦掌了。
“年轻的勇士从小就要接受跳跃训练,方法是:他会收到玉米种子,奉命种植。等茎杆长出时,年轻的勇士得跳过短短的茎杆很多、很多次,茎杆每天都在抽高,孩子每天也都得跳过茎秆。不久,茎秆长得比孩子还高,可是他不会就此停止不跳。最后,如果他无法跳过茎杆,就会收到一粒新的种子,重头再来一遍。末了,天底下没有什么茎秆是年轻的忍者跳不过去的。”
“嗯,那又如何?究竟秘密是什么呢?”我问,等待最后的答案揭晓。
苏格拉底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所以呢,是这样的,年轻的忍者用玉米茎来练习,我则用加油站来练习。”
屋内静悄暗无声。突然间,苏格拉底爆笑起来,悦耳的笑声在整个加油站里隆隆作响。他笑得实在太厉害,不得不靠在正在修理的日产车子上。
“就这样?有关屋顶的事,你说要告诉我的就只有这样?”
“丹,在你还不能做以前,就只能知道这么多。”他回答。
“你是说,你会教我如何跳上屋顶?”我问,整个人霎时容光焕发。
“说不定会,也说不定不会。现在,请把那改锥丢过来给我,好吗?”
我把改锥丢给他。我发誓,他在空中接住时,眼睛看着别的地方!他很快用完改锥,把它抛回来给我,喊道:“小心!”我没有接住,改锥哐哨一声,掉落在地。真令人恼火,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愚弄。
几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失眠已成家常便饭,不过,我多少有点适应了。而另外还有一项改变是,我发觉,对我来说,和苏格拉底见面,变得比练蹦床更有意思。
每天晚上,当我们在替车子提供服务时——他加油,我擦洗车窗,而且两个人都会跟顾客开玩笑——他总是鼓励我多聊聊自己的生活。怪的是,他却闭口不提他自己的生活,我——提到这点,他就短短答上一句“以后再谈”,要不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我问他为什么对我的生活细节那么感兴趣,他说:“我需要了解你个人的幻象,才能掌握你的病情。我们得先净化你的心智,通往勇士之道的门才会开启。”
“你可别干扰我的心智,我就喜欢它现在这个样子。”
“你要是真喜欢它现在这个样子,此时此刻就不会在这里了。过去,你曾多次改变你的心智,不久以后,还会以更深刻的方式来改变。”听到这句话,我决定从今以后得小心提防这个人。我并不是很了解他的底细,也不确定他到底有多疯狂。
这么说吧,苏格拉底的风格多变,绝不中规中矩,他幽默,甚至怪异。有一回,他正在对我讲道理,谈到“不可动摇的沉着镇静能带来无上裨益”,讲到一半,却边喊边追赶一只小白狗,因为它在加油站的台阶上撒尿。
还有一次,大约一星期以后,我们整夜未眠,走到草莓溪,站在桥上,俯视着因冬雨而满溢的溪流。
“不知道今天的溪水有多深。”我随口说,心不在焉地低头望着奔流的溪水。紧接着,我跌进混合着泥沙的黄褐色滚滚溪水中。
他竟然推我下桥!
“嗯,有多深呢?”
“够深了。”我嘴巴喷着水,拖着身子和湿漉漉的衣服,奋力上了岸。不过信口一句话,就落到这种下场,我暗暗叮嘱自己,以后千万别开口。
日夜流逝,我越来越注意到我们之间的差异。在办公室里,我肚子饿时会狼吞虎咽一堆糖果棒,苏格拉底则细嚼慢咽新鲜苹果和梨,或泡杯花草茶。我一会儿就在沙发上坐立难安、动来动去,他则像菩萨一样,总是静静安坐着。我移动时,笨手笨脚,还会发出噪音,他却轻盈滑行过地板。请注意,他是个老人。
即使在初期那段日子中,每晚也都有许多小小的训诫在等着我。有天晚上我犯了个错,埋怨学校里的人对我不大友善。
他轻声说:“你最好为你现在这样的生活负责,而不是为你所受到的困境去责怪别人或环境。等你眼睛睁开时,你会看到你的健康、幸福和你生活中的各种困境,大部分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不管是有意或无意间。”
“我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不过我想我不怎么同意你的说法。”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就跟你一样,我在中西部的一处建筑工地认识他的。当午餐的哨声响起时,所有的工人都会坐在一起吃饭,每一天,山姆都是一打开午餐盒便开始发牢骚。
“‘真要命!’他会嚷道,‘又是花生酱和果酱三明治,我讨厌死了花生酱和果酱!’
“他天天埋怨他的花生酱和果酱三明治,直到有一天,有位同事终于问他: ‘山姆,你要是这么讨厌花生酱和果酱,干嘛不叫你老婆准备其他的东西?’
“‘什么老婆,你在说什么?’山姆回答说,‘我又没结婚,三明治是我自己做的。”’
苏格拉底停顿了半响,又说:“我们不都是自己做三明治吗?”他递给我一只牛皮纸袋,里头装了两个三明治,“你要奶酪加番茄的,还是番茄加奶酪的广他咧嘴笑着问。
“喔,随便哪个都成。”我也开玩笑说。
我们吃三明治时,苏格拉底说:“当你完全为你的生活负起责任时,便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你一旦变成完整的人,就会发现成为勇士是什么意思。”
“苏格拉底,谢谢你给我精神食粮和肚皮食粮。”我弯腰行礼,然后穿上外套,准备离去,“我接下来有一两个星期不能来看你,期末考试快到了,而且我还有些事得好好想一想。”我不等他开口,就挥手告别,回家去了。
我一头栽进学期末的课程中,在体育馆的时间则花在历来最辛苦的训练上。我一旦停止驱策自己,脑中便会思绪起伏,心头乱糟糟。我感觉到开始出现一种迹象,显示着我今后会对日常生活越来越疏离。我生平头一次可以在两个现实之间做选择,一个现实是疯狂的:一个是正常的,但是我不知道哪个是疯狂,哪个是正常,所以两个现实我一概不投入。
我无法摆脱越来越强烈的感觉,那就是,说不定,只是说不定,苏格拉底并没有那么怪异。他对于我的生活的描述,也许比我想像中的还准确。我开始看见我和别人相处的状况,而我看到的令我内心不安。外表看起来,我够随和了,可是其实我只关心自己。
我的好友比尔从鞍马上摔下来,断了一只手腕;瑞克练了一年之久,总算学会一种全身扭转的后空翻。我对两件事情的情绪反应却都一样:没反应。
我越有自知之明,越觉得有压力,对自己的看法也越快速地崩毁。
就在期末考试前的一天晚上,有人敲我的房门,是一口贝齿、满头金发的啦啦队长苏西,我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她了。我又惊又喜,这才领悟到自己有多寂寞。
“丹,不请我进去坐吗?”
“喔,当然,请进,真高兴见到你。呃,请坐,我帮你拿外套。想不想吃点什么,或喝点什么广她光是盯着我瞧。
“苏西,怎么了?”
“丹,你看来好累,但是……”她伸手摸摸我的脸,“有什么东西……你的眼神看起来有点不大一样。怎么回事?”
我摸摸她的脸颊。“苏西,今晚留下来陪我。”
“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这样要求我。我带了我的牙刷。”
第二天早上,我翻身去闻苏西的乱发,像夏日的麦秆一样香,我感觉枕头上有她柔和的气息,“我应该觉得很棒才对。”我心想,可是我的心情却如窗外的浓雾一般灰暗。
接下来几天,我和苏西常常黏在一起,我想我并不是个很好的伴侣,不过苏西蓬勃的朝气足以支持我们两人。
不知怎的,我一直没跟她提苏格拉底的事。他属于另一个世界,而她在那个世界中并无一席之地。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她又怎能明白?
期末考试结束了,我考得很好,却不怎么在乎。苏西回家度春假,我很高兴又能独处了。
春假很快过去,暖风吹过伯克利脏乱的街道。我知道时候已到,该回到勇士的世界,回到那怪异的小加油站了。这一回我说不定会表现得比以往更开放、谦卑。然而眼前我更加肯定一件事:如果苏格拉底再以他锋利的机智打击我,我将立刻还以颜色。
第一部风的改变
第1章 魔法乍观
那天傍晚,我练完体操,吃完晚饭便睡着了,醒来时,已近午夜。穿过初春夜里冷冽的空气,我向加油站慢慢踱去。走在校园小径上,身后刮起的一股微风,好像在推着我一路前行。
快到熟悉的十字路口时,我放慢脚步。这时天空已下起毛毛细雨,显得更加寒冷,温暖明亮的灯光自办公室流泄而出。透过蒙着白雾的窗子,我看得到苏格拉底的身影正就着马克杯在喝着什么。我又是期待,又是害怕,两种心情混杂在一起,使我心跳加速。
我低头看着地上,穿过马路,走近办公室的门。风刮着我的后颈,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随即抬起头来,却见苏格拉底站在门口凝视着我,像匹狼似的东嗅西闻。他似乎看穿了我,有关死神的回忆又浮现脑海,我知道眼前这男人内在很温暖、很慈悲,可是我意识到在那双黑色的眼睛后面,潜藏着某种强烈且不明的危险。
他以温和的语气说:“你回来了,很好。”我的恐惧霎时烟消云散。他挥挥手,迎我进办公室,我脱好鞋,才刚就座,加油站的服务铃就响了。我拭去窗上的雾气看出去,见到一辆老普利茅斯车慢吞吞开过来,有个轮胎已经没气了。苏格拉底早已披着军用连帽雨衣走到门外。我注视着他,有那么一时半刻心里直纳闷,他怎会吓到我呀?!
雨云使夜色更加昏暗,我梦中惊鸿一瞥的黑衣死神影像又回到我的脑海;啪嗒啪嗒轻轻落在屋顶的雨声,这时听来也像是瘦骨嶙峋的手指头正在死命敲打屋顶。我坐立不安,因为白天在体育馆里激烈运动而感到有点疲倦,下个星期就要举行体操联盟锦标赛了,今天是赛前最后一天的苦练。
苏格拉底打开办公室的门,站在敞开的门口说:“出来,现在。”他话一说完就走开,我站起来穿鞋,透过雾气看出去,苏格拉底站在加油机再过去一点的地方,刚好是加油站的灯光范围之外。他的身子有一半笼罩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穿着黑色斗篷。
办公室这时好似堡垒,抵抗着黑夜,抵抗着外面的世界,而这世界就像城市闹市的交通噪音,正要开始折磨我的神经。我才不要出去呢。苏格拉底在黑暗中再次对我招手示意,我只好又一次向命运屈服,走了出去。
我谨慎小心走向他,他说:“听好,你感觉得到吗?”
“什么?”
“感觉!”
就在这时,雨停了,风似乎也变了方向,很奇怪,一阵暖风吹过。“苏格拉底,是风吗?”
“对,就是风,风正在改变,这表示你面临着转折点,就是现在。你或许还没有领悟到,老实说,我也没有。不过,今晚对你来讲的确是关键时刻,你离开,但是又回来了,而这会儿风正在改变。”他瞧着我半晌,然后大步走回屋里。
我随他回屋,坐在沙发上。苏格拉底静静坐在柔软的褐色椅子上,纹丝不动,眼睛紧盯着我。他开口说话,那声音强得足以穿透墙壁,又弱得能被三月的风吹跑,他宣布:“我现在必须做一件事,别害怕。”
他站起来。
“苏格拉底,你快吓死我了!”我气得都结巴了。他像搜寻猎物的老虎一般,缓缓走向我。
他望着窗外,查看是否有闲杂人等,然后屈膝蹲在我跟前,轻声说:“丹,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们得努力改变你的心,你才能看清楚勇土之道?”
“记得,可是我真的不认为……”
“别害怕,”他又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