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油站遇见苏格拉底-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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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手脚利落,把我脱臼的脚趾接回原位,并缝合我的右脚。过了一会儿,在手术室里,他用手术刀在我皮肤上划了长长的一条红线,划进肉里,切穿我原本灵活有力的肌肉。他从我的骨盆里取出—一块骨头,移植到碎裂成四十多块的右大腿骨中,最后把一条细细的金属支架钉进臀部骨头中央,作为内部铸模。
我半昏迷了三天,麻醉药使我昏睡,勉强使我摆脱那叫人难受、毫不留情的痛楚。第三天晚上,我在黑暗中醒来,感觉有个像影子一样安静的人,正坐在附近。
乔伊站起来,屈膝蹲在我的床边,抚摸我的前额,我羞愧得把头转开。她低声对我说:“我一听说就赶来了。”我真希望和她分享的是我的胜利,但却总是让她看到我的失败。我咬着嘴唇,尝到泪水,乔伊轻柔地将我的脸转向她,凝视我的眼睛:“丹,苏格拉底要我带话给你,他请我告诉你这个故事。”
我闭上眼,专心倾听。
有位老人和他的儿子经营一个小农场,他们只有一匹用来犁田的马。有一天,马逃跑了。
“真糟糕,”邻居表示同情,“太不幸了。”
“谁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呢?”农夫回答。
过了一个星期,马从山上回来,还领着五匹母马进了谷仓。
“太棒了,实在太幸运了!”邻居说。
“是幸运?还是不幸?谁知道呀?”老人回答。
隔天,儿子在驯马时从马上摔下来,断了一条腿。
“真糟糕,这太不幸了!”
“是不幸吗?还是幸运?”
军队来到所有的农场,强拉青年从军作战,他们嫌农夫的儿子负伤在身,没什么用处,他因此而逃过一劫。
“幸?不幸?”
我苦笑,又一波痛楚袭来,我不禁咬紧嘴唇。
乔伊柔声安慰我:“丹,一切事情都有目的,就看你怎么去善用它。”
“这场意外怎么可能让我去善用什么呢?”
“丹,并没有所谓的意外,每一件事情都是一项功课。相信你的生命,一切都有一个目的,一个目的,一个目的。”她在我耳边一再低语。
“可是我的体操,我的修炼……”
“这个就是你的修炼。让痛苦净化你的身心,它会把很多阻碍烧尽。”她看见我怀疑的眼神,又说:“勇士并不寻求痛苦,但是如果痛苦找上门来,他会加以利用。丹,现在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吧。”她从走进来的护士身后溜出去。
“乔伊,别走。”我喃喃说,又昏睡过去,什么都不记得。
朋友们陆续来探病,爸妈则是每天都来,不过在那些漫漫无期的昼夜里,大部分时候我都是一个人,躺在床上,注视着白色天花板,一沉思就是好几个钟头,忧郁、自怜和无望等种种思绪纷至沓来。
在一个星期二的早上,我拄着新拐杖走进九月灿烂的阳光中,一跛一跛跨向爸妈的车子。我差不多瘦了十几公斤,裤管松垮垮垂挂在凸出的髋骨上,我的右腿看来像一根棍子,一侧有道长长的紫色疤痕。
在这难得没有烟尘的晴天里,一阵清新的和风轻拂过我的脸庞,风儿送来我原已遗忘的花香,不远的树梢上有鸟儿在吱吱喳喳,加上车声,为我新近苏醒的感官交织出一首交响乐。我在爸妈家待了几天,在炽热的阳光中休养,在泳池浅水处慢慢游泳,忍着痛去强迫运动我那缝合的肌肉。我吃得很少:酸奶、坚果、奶酪和新鲜水果。我渐渐恢复体力了。
朋友邀我到他们家小住数周,那儿离海边只有五条街,我欣然接受,庆幸有机会能多待在户外。
每天早上我缓缓走到温暖的沙滩上,放下拐杖,坐在海浪边,倾听海鸥呜叫和海浪拍岸的声音,然后闭上眼,静坐几个钟头,浑然忘了周遭的世界。伯克利、苏格拉底以及往事似乎都离得好远,在另一个空间,另一个人生中。
不久,我开始运动,起先慢慢来,然后加重分量。后来,我每天花上好几个钟头,在烈日下挥汗做俯卧撑、仰卧起坐和吊单杠。我小心翼翼地对自己的身体施压,先倒立:然后上下跳动,一遍又一遍,用力吐气,直到每块肌肉都发挥到极限,整个身子都发亮。接着我会单脚跳进浅浅的碎浪中,坐在那儿,幻想自己正腾空在做空翻动作,我就这样做着白日梦,直到咸咸的海水将我身上的汗水和遨游的梦想通通冲进海里。
我激烈地运动,直到肌肉像大理石雕像那样坚硬结实。我成为海滨的常客,把海和沙当做生活的方式。我有时间思考自从认识苏格拉底以来的种种遭遇,我想到生命和生命的目的,死亡和死亡的谜团。我也想到我那神秘的师父,他说的话,他生动的表情,而大部分时候,我回想的是他的笑声。
十月的暖阳逐渐演变成十一月的云层。海边的人影逐渐稀少,在这段孤寂的时光中,我享受着多年以来从未感受到的安宁祥和。我想像自己终此余生都待在海边,心底却明白,过了圣诞节我就得回学校去了。
医生告诉我X光检查的结果:“米尔曼先生,你的腿复原得很好,应该说,是出奇的好。不过,听我一句忠告,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由于这次意外,你不可能再胜任任何体操运动了。”我什么也没说。
不久,我向父母道别,搭上回伯克利的班机。
瑞克到机场接我,我在他和席德那儿住了几天,后来在校园附近租到一间公寓套房。
趁还没开学,我给自己设计了一套每日练习计划:早上我会拄着拐杖走到健身房,在机器上进行力量训练,等到筋疲力尽就跳人游泳池,在水的浮力帮助下,努力在水中步行,强迫我的腿运动,直到痛得受不了为止——不到实在承受不了,我绝不罢休。
然后我会躺在池畔的平台,伸展肌肉,以便保持将来受训时需要的柔软度。未了,我会到图书馆读书,算是休息,直到打起瞌睡。
我打电话给苏格拉底,告诉他我回来了。他在电话中没有多说什么,只请我等到不必靠拐杖走路时再去看他。这对我倒是个好消息,我还没准备好见他。
那年,我过了一个寂寞的圣诞节——直到我的两位队友派特和丹斯来敲我的门,拉着我,说实在的,是硬抱着我上车。我们往白雪皑皑的高处走,最后在唐纳峰停下。派特和丹斯两个人跑过雪地,玩摔跤,打雪仗,滑下山丘,我则小心翼翼,在冻结成冰的大地上蹒跚行走,坐在一根木头上。
我的思绪飘回即将来临的新学期和体育馆,心里怀疑我的腿究竟会不会复原,会不会又变得结实有力。白雪从枝头落下,噗地一声掉在结冻的地上,将我从白日梦中惊醒。
回程中,派特和丹斯一路唱着小调。夕阳逐渐西下,我望着晶莹的雪花在我们四周飘扬,雪片经车灯一照,熠熠发光,亮晶晶的。我想到我那已脱离正轨的未来,但愿自己能将混乱的心智抛诸身后,把它埋葬在山路旁的雪堆里。
假期结束后不久,我回到洛杉矶,看医生。他给了我一根亮得耀眼的黑手杖取代原来的拐杖。之后我又回到学校,也回到苏格拉底那里。
那是星期三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一拐一拐走进办公室,看见他容光焕发的脸,我明白,我回家了。我差一点忘了在静静的夜里,和我的老师父坐着喝茶,是什么样的滋味。那种喜悦比我在运动场上得到的一切胜利都来得微妙,而且在很多方面更加恢宏巨大。我看着这个人,他已成为我的导师,我看到了以往从来没有看见的事物。
以前我就注意到,似乎有光笼罩着他,但我以为那是我眼睛疲劳的关系。然而此刻我并不疲倦,的确是有光,那是种朦胧的光辉,“苏格拉底,”我说,“你的身体周遭有闪亮的光,光是从哪来的?”
“清净的生活。”他笑了笑。这时服务铃响了,他出去,表面上是替某人加油,其实是带给人欢笑。苏格拉底替人加的不只是汽油,也许还包括那种光辉、那股能量或情感。总之,人们离开时:往往会比来时还要快乐一点。
不过,他最令我深受感动的,并不是那种光辉,而是他的纯真,他那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举止。我以前没有真正了解、欣赏这一切,而似乎我每学到一堂新的课程,就更深入洞悉苏格拉底这个人。我逐渐看清楚自己复杂的心智,在这同时,我领悟到他早已超越了他的心智。
等他回到办公室时,我问道:“苏格拉底,乔伊现在人在哪里呢?我是不是很快就会再见到她?”
他好像很高兴又听到我发问:微微一笑:“丹,我不知道她在哪儿,这女孩叫我摸不清,一直都是这样。”
接着,我跟他讲我的车祸和后遗症。他专注地静静倾听,不时点头。
“丹,你不再是一年多前走进这间办公室的那个傻小子了。”
“一年了吗?好像是十年啊。”我开玩笑,“你是说我不再是个傻子了?”
“不,我只是说你已经不小了。”
“嘿,苏格拉底,这可真是叫人感动啊!”
“丹,眼下你只是个有灵性的傻子,这其间差别可大着呢。你仍然有找到大门的机会。”
“什么大门?”
“勇土的领域由一扇大门所守卫,那门藏匿得很隐密,就像深山里的寺院。有很多人敲门,但只有很少人进得去。”
“好吧,告诉我大门在哪儿,我会找到进门的路。”
“土包子,没那么简单。这扇门存在于你的心中,你必须自己找到它。不过,你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还差得远呢。如果你现在就企图进门,几乎可以说是自掘坟墓。你得先完成很多工作,才能准备好通过这扇门。”
苏格拉底说话的语气好像在宣示什么:“丹,我们已经谈了很多,你也见过幻象,学到过教训。现在时候到了,你得对自己的行为全权负责。要找到大门,你就得遵守……”
“门规?”我插嘴。
他笑了。这时服务铃响了,一辆汽车平稳驶过雨水积成的水洼,开进加油站。苏格拉底穿着斗篷雨衣,很快走进毛毛雨中,我则隔着雾蒙蒙的窗子往外看。我看得到他把加油枪插进去,绕到驾驶座那一侧,对车里一个金发蓄胡子的男人说了什么。
窗子又起雾了,我连忙用袖子擦干净,及时看到他们在大笑。苏格拉底打开办公室门,一阵冷风毫不留情向我扑来,这时我才发觉身体很不舒服。
不过,苏格拉底开始泡茶时,我依然开口说:“苏格拉底,你请坐,我来泡茶。”他坐下,点头表示同意。我靠在桌边喘息了一会儿,觉得头晕眼花。我的喉咙很痛,喝点茶说不定会舒服一点。
我一边把水灌进茶壶里,把壶放在电炉上烧,一边问道:“那么,我是不是必须开拓某种通往大门的内在道路?”
“对,人人都必须如此。你得靠自己的努力来开拓这条路。”像是预期到我会提问题,他马上接着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能力找到并通过这扇门,可是只有少部分的人有兴趣这么做。这是非常重要的。我之所以决定教导你,并不是因为你拥有罕见而独特的才能,老实讲,你虽然有优点,不过也有很明显的缺点,但是你拥有完成旅程的意志力。”
这些话激起我的共鸣:“苏格拉底,我想你可以将这个旅程比喻为体操。一个人就算过重、身体无力或僵硬没弹性,也都可以变成优秀的体操选手,只不过是训练期较长,过程也比较艰难而已。”
“没错,正是这样。而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的道路将又陡峭又崎岖。”
我头发烧,浑身酸痛,身子又往桌边一靠,眼角余光看到苏格拉底走向我,手伸向我的脑袋。我心想,哦,不要,不要是现在,我还没准备好。可是他只不过摸了摸我又湿又黏的前额,接着检查我的扁桃腺,仔细观察我的脸和眼睛,测量我的脉搏。
“丹,你的能量失去平衡,你的脾脏大概肿起来了。我建议你去看医生,今晚就去,现在就去。”
我踉跄着走到考尔医院时,已经难受到了极点,我的喉咙灼热,身体发痛,医生证实苏格拉底的诊断准确无误,我有严重的单核白血球增多,脾脏因此肿得厉害。我住进了医院。
头一个晚上,我持续不断发烧,梦见自己一条腿巨大,另一条腿萎缩,设法在单杠上摆荡或翻转,可是一切都不对劲。我的病情一再恶化,直到次日下午接近傍晚时,苏格拉底捧着一束干花走进来。
“苏格拉底,”我有气无力地说,很高兴他能来看我,“用不着这么客气。”
“这是应该的。”他回答。
“我会请护士把花插进瓶子里,那样我看到它们时就会想到你。”我虚弱地笑了笑。
“这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吃的。”他说着离开了房间,过了几分钟后拿着一杯热开水回来,压碎了一些花,用他带来的棉布包起来,再把茶包浸在水里, “这茶会增强你的体力,而且有助于清血。来,喝吧。”味道苦苦的,药味很重。
接着他拿出一小瓶黄色的液体,里头浮着更多压碎的草药,然后他把液体倒在我右腿疤痕的部位,用力按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