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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个人的呐喊-朱正-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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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8年住在伍舍的几个月里,鲁迅有机会从章太炎学《说文解字》。对于这一位坚决反满的著名学者,鲁迅早就怀着仰慕之心了。1903年,章太炎因在《苏报》上发表《康有为与觉罗君之关系》和为邹容著《革命军》所作的序言被捕,被判监禁三年。1906年出狱,即到日本,不久就担任了同盟会机关报《民报》的主编。鲁迅在《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一文中回忆道:

我以为先生的业绩,留在革命史上的,实在比在学术史上还要大。回忆三十馀年之前,木板的《訄书》已经出版了,我读不断,当然也看不懂,恐怕那时的青年,这样的多得很。我的知道中国有太炎先生,并非因为他的经学和小学,是为了他驳斥康有为和作邹容的《革命军》序,竟被监禁于上海的西牢。

一九○六年出狱,即日东渡,到了东京,不久就主持《民报》。我爱看这《民报》,但并非为了先生的文笔古奥,索解为难,或说佛法,谈“俱分进化”,是为了他和主张保皇的梁启超斗争,和“××”的×××斗争,和“以《红楼梦》为成佛之要道”的×××斗争,真是所向披靡,令人神旺。前去听讲也在这时候,但又并非因为他是学者,却为了他是有学问的革命家,所以直到现在,先生的音容笑貌,还在目前,而所讲的《说文解字》,却一句也不记得了。

当时一同听讲的周作人和许寿裳也都写有回忆。周作人在《鲁迅的故家·民报社听讲二》中说:

太炎在东京一面主持《民报》,一面办国学讲习会,借神田的大成中学讲堂定期讲学,在留学界很有影响。鲁迅与许寿裳与龚未生谈起,想听章先生讲书,怕大班太杂沓,未生去对太炎说了,请他可否星期日午前在民报社另开一班,他便答应了。伍舍方面去了四人,未生和钱夏,朱希祖,朱宗莱都是原来在大成的,也跑来参加,一总是八个听讲的人,民报社在小石川区新小川町,一间八席的房子,当中放了一张矮桌子,先生坐在一面,学生围着三面听,用的书是《说文解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讲下去,有的沿用旧说,有的发挥新义,鲁迅曾借未生的笔记抄录,其第一卷的抄本至今尚存。太炎对于阔人要发脾气,可是对学生却极好,随便谈笑,同家人朋友一样,夏天盘膝坐在席上,光着膀子,只穿一件长背心,留着一点泥鳅须,笑嘻嘻的讲书,庄谐杂出,看出好像是一尊庙里的哈喇菩萨。




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6)




许寿裳在《亡友鲁迅印象记》中说:

章先生讲书这样活泼,所以新谊创见,层出不穷。就是有时随便谈天,也复诙谐间作,妙语解颐。其《新方言》及《小学答问》两书,都是课馀写成的,其体大思精的《文始》,初稿也起于此时。我们同班听讲的,是朱蓬仙(名宗莱),龚未生,钱玄同(夏),朱逷先(希祖),周豫才(树人,即鲁迅),周起孟(作人),钱均夫(家治),和我共八人。前四人是由大成再来听讲的。听讲时,以逷先笔记为最勤;谈天时以玄同说话为最多,而且在席上爬来爬去。所以鲁迅给玄同的绰号曰“爬来爬去”。

鲁迅听讲,极少发言,只有一次,因为章先生问及文学的定义如何,鲁迅答道:“文学和学说不同,学说所以启人思,文学所以增人感。”先生听了说:这样分法虽较胜于前人,然仍有不当。郭璞的《江赋》,木华的《海赋》,何尝能动人哀乐呢。鲁迅默然不服,退而和我说:先生诠释文学,范围过于宽泛,把有句读的和无句读的悉数归入文学。其实文字与文学固当有分别的,《江赋》、《海赋》之类,辞虽奥博,而其文学价值就很难说。这可见鲁迅治学“爱吾师尤爱真理”的态度!

鲁迅听章太炎讲学虽只几个月时间,可是他后来运用文字的“洁癖”,对魏晋六朝文章的爱好这些方面,都明显有着章太炎的影响。他一直到晚年,对这位老师都是十分尊敬的。1933年6月18日他在致曹聚仁的信中说:

古之师道,实在也太尊,我对此颇有反感。我以为师如荒谬,不妨叛之,但师如非罪而遭冤,却不可乘机下石,以图快敌人之意而自救。太炎先生曾教我小学,后来因为我主张白话,不敢再去见他了,后来他主张投壶,心窃非之,但当国民党要没收他的几间破屋,我实不能向当局作媚笑。以后如相见,仍当执礼甚恭(而太炎先生对于弟子,向来也绝无傲态,和蔼若朋友然),自以为师弟之道,如此已可矣。

许寿裳编的《鲁迅先生年谱》1908年说:“是年从章太炎先生炳麟学,为‘光复会’会员。并与二弟作人译域外小说。”明确提出鲁迅曾经加入光复会。从鲁迅当时和章太炎、陶焕卿、陶望潮、龚未生这些光复会人交往的密切看,鲁迅似乎是有可能加入了光复会的。可是那时同他朝夕相处的周作人却以为不然,他在《关于鲁迅之二》中说:“但他始终不曾加入同盟会,……他也没有加入光复会。……以浙东人的关系,豫才似乎应该是光复会中人了。然而又不然。这是什么缘故呢?我不知道。”针对周作人的这人说法,许寿裳在答复《鲁迅事迹考》作者林辰的信中说:

光复会会员问题,弟进会时,鲁迅尚未加入。1909年春,弟先返国。是年夏,鲁迅亦返国,同在杭州教书,始知其亦进了会,根据惟此而已。至于作人之否认此事,由我看来,或许是出于不知道,因为入会的人,对于家人父子本不相告知的。(1944年2月4日)

光复会会员问题,因当时有会籍可凭,同志之间,无话不谈,确知其为会员,根据惟此而已。(同年5月26日)见倪墨炎、陈九英编《许寿裳文集》下卷,第893页、第896页,上海百家出版社2003年版。

至于周作人,他在1958年1月20日致曹聚仁的信中,还是坚持他的说法:“他的加入光复会一节,无论别人怎么论说(除非有物证),我记得陶焕卿‘票布’的笑话,相信决未加入。”

赞同许寿裳说法的有胡风。他在《鲁迅先生》一文中记下了他同鲁迅的一段对话:“我问:‘周先生加入过同盟会没有?’他答:‘没有;我加入的是光复会。这不能说出去,他们知道了更要恨我的。’这‘他们’是指国民党。”

还有增田涉。他的《鲁迅的印象》一书中,专门写了一节“鲁迅参加光复会问题”,其中说:“我所写的《鲁迅传》的原稿,是经他看过的,现在再看那写着他是革命党员的地方,还照样保留着。”增田涉接着说:“即使没有正式入党,从他和章太炎的关系而联系到光复会,那是不容争论的事实吧。”语气有一点儿活动了。




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7)




冯雪峰在《关于知识分子的谈话(片断回忆)》中,记下了鲁迅对他说的一些话。关于这件事,鲁迅是这样说的:“我自己是接近光复会的。”他不说“参加”,而说“接近”,大约最接近当时的实际情况吧。

鲁迅那时的经济情况不怎么宽裕,常要设法寻一点收入。周作人在《鲁迅的故家·校对》一节里讲过这样一件事:

鲁迅那时的学费是年额四百元,每月只能领到三十三元。在伍舍居住时就很感不足,须得设法来补充了。译书因为有上海大书局的过去经验,不想再尝试,游历官不再来了,也没有当舌人的机会,不得已只好来做校对。适值湖北要翻印同文会所编的《支那经济全书》,由湖北学生分担译出,正在付印,经理这事的陈某毕业回去,将未了事务托许寿裳代办,鲁迅便去拿了一部分校正的稿来工作。这报酬大概不会多,但没有别的法子,总可以收入一点钱吧。有一处讲到纳妾的事,翻译的人忽然文思勃发,加上了许多话去,什么小家碧玉呀,什么河东狮吼呀,很替小星鸣其不平,鲁迅看了大生其气,竟逸出校对范围之外,拿起红墨水笔来,把那位先生苦心写上去的文章都一笔钩消了。平常文字有不通顺处也稍加修改,但是那么的大手术却只此一次而已。担任印刷的是神田印刷所,派来接洽的人很得要领,与鲁迅说得来,所以后来印《域外小说集》,也是叫那印刷所承办的。

没有想到的是,这校对《支那经济全书》的事,竟帮助章太炎免去了一场牢狱之灾。事情的始末,周作人在《章太炎与国民党》一文中说了一个大概:

太炎出狱东渡,《民报》交他去办,他们(引者按:指同盟会)即不顾问,只是张溥泉仍旧挂名编辑者,实际上他也已跑往巴黎,和吴稚晖去搞《新世纪》去了。太炎因溥泉不在,叫陶焕卿替他,《民报》二十四期(引者按:1908年10月10日出版)上将编辑人张继名义改了陶成章,岂知日本政府受了满清的请求,正要封闭《民报》,遂借口编辑易人不呈报,违反条例,将报社封门(引者按:事在10月19日),还判了社长章炳麟罚金一百五十元。这一笔钱在穷学生看了着实不小,但是假如同盟会干部肯管,不难立即付给,可是他们不管,一直到了缴款期限的前一日,龚宝铨跑了一天没有着落,晚上走到许寿裳鲁迅的寓居,他们几个也是穷官费生,面面相觑,没有办法,但是明天如不把钱交去,后天他老先生将被请去作工,要一百五十天才能出来。时许寿裳忽然想到了一个折子,湖北留学生陈某替张之洞经手译印同文会的《支那经济全书》,毕业回去时尚未完了,托许代办,存折上有二三百元钱,现在为得救老夫子的急,只得把这钱暂时移用一下,事便这样办了,太炎得免于去作工,后来垫款也还了。

刚才说到的《域外小说集》,是鲁迅作人兄弟翻译的外国短篇小说集。这书得以在这时出版,是因为意外地得到了银行家蒋抑卮的资助。前面已经说过,伍舍散伙,钱均夫、朱谋宣两位退出,1908年12月鲁迅作人兄弟和许寿裳迁居附近西片町十番地丙字十九号。就是住在这里的时候,来了一位客人。周作人在《鲁迅的故家·蒋抑卮》一节中说:

那时却来了不速之客,是许寿裳鲁迅的友人,主人们乃不得不挤到一大间里去,把小间让出来给客人住。来者是蒋抑卮夫妇二人,蒋君因耳朵里的病,来东京就医,在那里寄住几时之后,由许君为在近地找了一所房子,后来就搬过去了。因为也是西片町十号,相去不远,除了中间进病院割治之外,几乎每天跑来谈天,那时许君已在高师毕了业,鲁迅则通常总是在家的,蒋君家里开着绸缎庄,自己是办银行的,可是人很开通,对于文学很有理解,在商业界中是很难得的人。

鲁迅坐在地上,坐在凳子上的是蒋抑卮,站着的是许寿裳。

同书里《袁文薮与蒋抑卮》一节又说:

蒋抑卮是杭州的银行家,大概是浙江兴业银行的理事吧。他本与许季茀相识,一九○八年他往东京割治耳病,先到本乡许处寄居,鲁迅原住在那里,所以认识了。他虽是银行家,却颇有见识,旧学也很好,因此很谈得来,他知道鲁迅有介绍外国小说的意思,愿意帮忙,垫付印刷费,卖了后再行还他。这结果便是那两册有名的《域外小说集》,第一册一千本,垫了一百元,第二册减少只印了五百册,又借了五十元,假如没有这垫款,那小说集是不会得出世的。此书在东京的群益书社寄售,上海总经售处是一家绸缎庄,很是别致,其实说明了也极平常,因为这铺子就是蒋家所开的。……民国以后,鲁迅在北京的时候,蒋抑卮北来必去拜访,可见他们的交情一直是很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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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周作人有一点说得不对。并不是1908年蒋抑卮到东京来治病的时候鲁迅才认识他的。从1904年鲁迅从仙台写给他的信中看,他们早就有很深的交情了。周作人写作这书的时候,这封信还没有发现,他不知道,所以才弄错的吧。

介绍外国小说这事,鲁迅早就想做的。《新生》杂志要是真办起来,这也将是它的一项重要内容吧。出版翻译的小说集,可得有钱才成。现在这一位富有的朋友出来帮忙,这事很快就办成了。1909年2月,“会稽周氏兄弟纂译”的《域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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