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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民国背影:政学两界人和事 作者: 张耀杰-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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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多愁善感的脆 弱心弦。
一、周氏兄弟的文坛传奇
1935年2月24日,鲁迅在致杨霁云信中写道:“中山革命一世,虽只往来于 外闰或中国之通商口岸,足不履危地,但究竟是革命一世;至死无大变化,在中 国总算是好人。假使活在此刻,大约必如来函所言,其实在那时,就已经给陈
氺录自张耀杰著《鲁迅与周作人》,台北:秀威资讯科技2008年版,原标题为《周氏兄弟的 政学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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炯明的大炮击过了。”①
“足不履危地”,是鲁迅对于孙中山最为真切的盖棺论定。然而;要评价孙 中山的历史贡献和历史地位,应该依据的是他作为同盟会创始人和国民党最 高领袖的历史事实和历史地位,而不是“在中国总算是好人”之类既不可以量 化又难以操作的道德判断。要评价鲁迅及周作人的历史贡献和历史地位,也 同样不能采用“在中国总算是好人”之类的道德判断,而应该依据他们作为现 代短篇小说及现代散文开拓者的文学成就。
换言之,鲁迅和周作人兄弟并不是像孙中山、黄兴、宋教仁、陈炯明、陶成 章那样直接奔走于革命事业的行动者,而是以文章安身立命进而干预社会的 言论者。关于这一点,晚年胡适在标题为《中国文艺复兴运动》的演讲稿中评 价说:“我们那时代一个《新青年》的同事,他姓周,叫做周豫才,他的笔名叫鲁 迅,他在我们那时候,他在《新青年》时代是个健将,是个大将。我们这班人不 大十分作创作文学,只有鲁迅喜欢弄创作的东西,他写了许多《随感录》、《杂 感录》,不过最重要他是写了许多短篇小说。他们弟兄是章太炎先生的国学的 弟子,学的是古文。所以他们那个时候(在他们复古的时期,受了章太炎先生 的影响最大的时期〉,用古文,用最好的古文翻译了两本短篇小说,《域外小说 集》。《域外小说集》翻得实在比林琴南的小说集翻得好,是古文翻小说中最了 不得的好,是地道的古文小说。……等到后来我们出来提倡新文艺时,他们也 参加了这个运动,他们弟兄的作品,在社会上成为一个力量。”②
早在日本留学期间,周氏兄弟就写作了大量文章。然而,他们苦苦挣扎却 没有闯出一条精神出路,反而换来彻底的绝望。直到1918年1月,由陈独秀、胡 适、钱玄同、刘半农四大“台柱”主持“复活”的《新青年》,才给周氏兄弟的文坛 崛起提供了一个平台,初步成就了他们的话语传奇。随着《新青年》同人团队 的解体,周氏兄弟曲折前行,各自选择了自己的精神路径进而贡献出了自己 的话语成就。
1937年8月30日,郭沫若在《逸经丨宇宙风^西风非常时期联合旬刊》第1期 发表《国难声中怀知堂》,拿“苦住在敌人重围”中的周作人(知堂〉大做爱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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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近年来能够在文化界树风格,撑得起来,对于国际友人可以分庭抗礼,替 我们民族争得几分人格的人,并没有好几个。而我们的知堂是这没有几个中 的特出一头地者,虽然年青一代的人不见得尽能了解。……我们如损失了一 个知堂,那损失是不可计量的。‘如可赎兮,人百其身’,知堂如真的可以飞到 南边来,比如就像我这样的人,为了掉换他,就死上几千百个,都是不算一回 事的。”
浪漫诗人郭沫若的夸张抒情虽然不可以十分当真,但是,周作人当年在 中国政学两界所拥有的不可替代的话语力量和精神导向,确实是不容置疑 的。只可惜与鲁迅反目决裂的周作人,在消极退隐的精神路径上越走越远,以 至于退隐到“自己的园地”之中不思进取。在无处归隐的情况下,与日本侵略 当局的政治合作成了他逃避自由和明哲保身的惟一抉择。周作人已经成就的 精神辉煌,也因此被消解在极端政治化的话语批判之中。
二、八道湾的王府气派
1906年暑期,远在日本留学的鲁迅奉母亲鲁瑞之命回到绍兴,与大自己 三岁的朱安女士举行婚礼。这是一桩一再推迟的婚姻,鲁迅26岁,朱安29岁, 早已超过了结婚成家的正常年龄。
对于由母亲鲁瑞一手包办的这桩婚事,鲁迅内心深处是不予承认的。1910 年11月15日,正在绍兴府中学堂任植物教员兼学监的鲁迅,在致老同学许寿裳 的私人书信中表白说:“中国今日冀以学术干世,难也。……学生于仆,尚无间 言;顾身为屠伯,为受斥者设身处地思之,不能无侧然。颇拟决去府校,而尚无可 之之地也。起孟在日本,厥状犹前;……仆荒落殆尽,手不触书;惟搜采植物,不 殊曩日,又翻类书,荟集古逸书数种,此非求学,以代醇酒妇人者也。”
身边有一个活生生的妻子,鲁迅却偏要到故纸堆中寻求“醇酒妇人”的替 代品,他与朱安的夫妻生活可想而知。
1925年4月11日,鲁迅向学生辈的赵其文倾诉说:“感激,那不待言,无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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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方面说起来,大概总算是美德罢。但我总觉得这是束缚人的。譬如,我 有时很想冒险,破坏,几乎是忍不住,而我有一个母亲,还有些爱我,愿我平 安,我因为感激她的爱,只能不照自己所愿意做的做,而在北京寻一点糊口的 小生计,度灰色的生涯。因为感激别人,就不能不慰安别人,也往往牺牲了自 己^至少是一部分。”③
正是在这封私人书信里,鲁迅提出了“反抗绝望”的著名话题:“《过客》的 意思不过如来信所说的那样,即是虽然明知前路是坟而偏要走,就是反抗绝 望,因为我以为绝望而反抗者难,比因希望而战斗者更勇猛,更悲壮。但这种 反抗,每容易蹉跌在‘爱’^感激也在内一里,所以那过客得了小女孩的 一片破布的布施也几乎不能前进了。”
1926年11月28日,鲁迅在写给许广平的情书中表白说:“我一生的失计, 即在历来并不为自己生活打算,一切听人安排,因为那时豫计是生活不久的。 后来豫计并不确中,仍须生活下去,于是遂弊病百出,十分无聊。后来思想改 变了 ’而仍是多所顾忌,这些顾忌,大部分自然是为生活,几分也为地位,所谓 地位者,就是指我历来的一点小小工作而言,怕因我的行为的剧变而失去力 量。但这些瞻前顾后,其实也是很可笑的,这样下去,更将不能动弹。”④
由于自己深受包办婚姻的毒害,鲁迅对于周作人与日本女子羽太信子的 跨国婚姻,是非常支持的。只是这种支持一旦超过合情合理的人伦边界,就会 形成新的“包办”。1911年3月7日,鲁迅在致许寿裳信中谈到准备让周作人(起 孟)中止学业回国谋生:“起孟来书,谓尚欲略习法文,仆拟即速之返,缘法文 不能变米肉也,使二年前而作此语,当自击,然今兹思想转变实已如是,颇自 闵叹也。”
同年5月,鲁迅亲赴日本,把已经成婚的周作人与羽太信子带回国内。到 了同年7月31日,鲁迅在致许寿裳信中介绍说:“两月前乘间东行,居半月而 返,不访一友,亦不一游览,仅一看丸善所陈书,咸非故有,所欲得者极多,遂 索性不购一书。闭居越中,与新颖气久不相接,未二载遽成村人,不足自悲悼 耶。……中学事难财绌,子英方力辞,仆亦决拟不就,而家食既难,它处又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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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法,京华人才多于鲫鱼,自不可入,仆颇欲在它处得一地位,虽远无害,有机 会时,尚希代为图之。”
由于找不到合适工作,鲁迅依然留在绍兴府中学堂任职,留学归来的周 作人干脆待在家里,与鲁迅一起抄录《古小说钩沉》、《会稽郡故书杂集》之类 的旧书。辛亥革命的爆发,给周氏兄弟带来了人生转机。昔日的革命党朋友王 金发,委任鲁迅为浙江山会初级师范学堂监督。革命元老蔡元培,又在许寿裳 等人的推荐下,聘请鲁迅到教育部任职。周作人在老同学朱希祖的推荐下,也 一度到浙江省军政府的教育司任职。
1912年5月5日,鲁迅随教育部来到北京,任社会教育司第二科科员。在每 月只有六十元津贴的情况下,他于同年7月10日开始给弟媳羽太信子远在日 本的娘家寄钱:“午前赴东交民巷日本邮局寄东京羽太家信并日银十圆。”⑤
这种以兄长身份替代自己的弟弟行使赡养岳父母及其家人的义务,尽管 体现了鲁迅对于周作人及远在日本的羽太一家人的特殊关爱,同时也难免有 一点越俎代庖的“包办”味道。如此越俎代庖的“包办”,竟然一直维持到周作 人于1917年到北京大学任职之后。与此同时,鲁迅对于自己的妻子朱安及其 家人,却从来没有表现出同等的关爱。
1919年12月,绍兴新台门的房屋被出卖,鲁迅携家移居北京,迁人西直门 内的八道湾11号。这里以前曾经是小王府,共有三进院落,周作人夫妇和周建 人夫妇的两个小家住在里面的第三进,鲁迅与母亲鲁瑞和妻子朱安住第二 进;外院另有两间门房和三间南屋,主要供男女仆人和投宿客人居住。
自从住进王府大院之后,由兄弟三人的小家庭组合而成的大家庭,表现 出的是远比绍兴周家阔绰大方的王家气派。据周建人在《鲁迅与周作人》中回 忆:“在绍兴,是由我母亲当家,到北京后,就由周作人之妻当家。日本妇女素 有温顺节俭的美称,却不料周作人碰到的却真是个例外。她并非出身富家,可 是气派极阔,架子很大;挥金如土。家中有管家齐坤,还有王鹤招和烧饭司务、 东洋车夫、打杂采购的男仆数人,还有李妈、小李妈等收拾房间、洗衣、看孩子 等女仆二三人,即使祖父在前清做京官,也没有这样众多的男女佣工。……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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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不仅把自己每月的全部收人交出,还把多年的积蓄赔了进去,有时还到处 借贷,自己甚至弄得夜里写文章时没有钱买香烟和点心。”⑥
此文发表在《新文学史料》1983年第4期。比起这种是非分明的事后追忆, 鲁迅和周作人在日记中另有更加真实的原始记录:1919年前后的八道湾是肯 定没有什么“东洋车夫”的,“众多的男女佣工”也不是不通汉语的日本女性羽 太信子出面雇用的。请外国医生看病,更是痛恨中医的鲁迅的一贯做法,连几 乎没有收入的周建人的儿子“丰二”即“土步”,也一直由鲁迅、周作人出钱到 山本医院去看病。《鲁迅日记》中的金钱出人一直都是一丝不苟的,其中从来 没有留下过把“全部收人”交给弟媳掌管的记载。鲁迅自己与周作人决裂之 后,无论是在北京西三条胡同的家中还是在上海的家中,都雇用有两名以上 的男女仆人。
三、周氏兄弟的绝情恩怨
1923年7月14日,鲁迅在日记中留下了家庭裂变的信息:“是夜改在自室 吃饭,自具一肴,此可记也。”
7月17日晚上,周作人为日本著名作家、新村运动发起人武者小路实笃的 短篇小说《某夫妇》写作译后附记时,也透露出相关信息:“约翰福音里说,文 人和法利赛人带了一个犯奸的妇人来问耶稣,应否把她按照律法用石头打 死。耶稣答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这篇的精 神很与他相近,唯不专说理而以人情为主,所以这里边的人物只是平常的,多 有缺点而很可同情、可爱的人,仿佛是把斯特林堡的痛苦和陀斯妥也夫斯基 的深厚的感情合并在一起的样子。像莎士比亚的阿赛罗那样猛烈的妒忌,固 然也是我们所能了解的,但是这篇里所写的凡人的妒忌,在我们平凡人或者 觉得更有意义了。”
《某夫妇》描写的是一个当大学教师的丈夫,在年轻美貌的妻子受到在家 里自由出人的学生的欢迎时,所表现出的“凡人的妒忌”。与译后附记中的内
―政学两界人和事
容相衔接,周作人在7月18日晚上写下绝交信:“鲁迅先生:我昨天才知道^ 但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了。我不是基督教,却幸而尚能担受得起,也不想责 难^大家都是可怜的人间,我以前的蔷薇的梦原来都是虚幻,现在所见的 或者才是真的人生。我想订正我的思想,重新人新生活。以后请你不要再到后 边院子里来,没有别的话。祝你安心,自重。7月18日,作人。”
第二天上午,周作人亲手把绝交信交到鲁迅手中。1923年8月2日,鲁迅离 开由自己购置改建的八道湾小王府,“携妇迁居砖塔胡同六十一号”。兄弟二 人的决裂反目,无论是对于鲁迅还是对于周作人,所造成的精神创伤都是致 命性的。
从1923年10月1日至11月18日,鲁迅大病一场。直到1936年病危之际,他 在写给母亲鲁瑞的家信中依然耿耿于怀:“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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