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和每个人谈一次梦想-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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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他一路追车,下午两点,到修善寺。中午,我们先在三岛车站一家袖珍面馆吃了碗乌冬面。
有一日,我在东京看见一家很热闹的面馆,排队跟进去。不大的餐厅中心放了一张长方形大桌子,没有椅子,围了一圈人,站着吃。四周的墙壁上,又贴了一圈半臂宽的“桌子”,亦是人挨人,又坐了一圈,对着墙,吃得呼啦啦的。我抱着碗,见一个男人站起身来,赶紧插空坐下,夹在两个黑色风衣男中间。这两人,头也不抬,奋力吃。我把书包放在两膝上,夹着手肘,尽量不要碰到身边的人,专心致志地吃面条。
你想啊,就这样面壁吃饭,又没有人同你讲话,哪里会慢呢?结果我半碗面还没下去,身边的男人已经换过一轮,待我速速干掉一碗面后,右边,第三轮换来的男人也吃完站起身了。
第二部分 伊豆的踊子(2)
“这得吃多快啊!”我对宋洋说起时,啧啧叹道。
“你这就属于拖后腿的。”他笑道,“在日本,还有一种更绝的面馆,这人啊,是一拨一拨进去的,你看这一群人坐下,整齐划一地吃,速度相当统一,等这拨人吃完,才放下一拨人进去。所以吃得慢的,就要飞快地吃,不能拖后腿。”
我惊恐地看着他:“那吃个饭得多紧张啊!”
“没办法,这就是东京。”
幸好现在是在三岛。这家袖珍面馆小到没有椅子,大约两三平方米大小。门口挂一台机器,可以直接付款,取了票,递到里面。进门正对着操作台,两面墙壁上各长出一块1。5长、30厘米宽的木板,一面可以并排站两个人,瘦一点的,兴许能挤下三人。
“多吃一点,等下就要爬山了,还不知道晚上几点能吃上饭呢。”宋洋劝我。
“晶不是说要下一天雨吗?”我和宋洋坐在修善寺的巴士站里,等着开往河津方向的下一班车。阳光里带着奶气,弥散在空气中;天上的云虽是一层又一层的,却仍然挡不住金色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脸上,一派和气。伊豆在东京向南,这里的春天已经悄悄地来了。
宋洋很认真地站在公车牌前:“看见没?去河津方向,最晚的车是下午4点发出,网上查了,踊子步道全程要走7个小时,我们只能走一段,剩下的路就坐车,不然晚上就到不了汤之野,就是你要去的福田家。”
“好。”我随口应道。路上的旅行,向来都随性得很,走到哪儿看哪儿,山珍海味也能吃,地边摊也喜欢,五星级酒店可以住,路边搭个帐篷,也一样睡得香,一个人时开心,一群人也玩得欢,每个瞬间,都是生命里不可替代的体验。踊子的步道,全因川端康成的那篇《伊豆的舞女》。
一个20岁的大学预科生,“自己的性格被孤儿的气质扭曲了”,他“忍受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忧郁”,才到伊豆旅行,却在路上邂逅了几位一路卖艺的年轻舞女,她们被一个汉子和一位妇女领着赶路。舞女中,有一位14岁的少女,“看上去约摸17岁光景,她梳着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大发髻,发型古雅而又奇特”,长了一张小巧玲珑的鹅蛋形脸庞,真是美极了。青年受了美丽的的诱惑,一路追赶,与他们相伴而行,从天城山到汤野,朝夕相处,亦受到同伴的照料,少女纯净的美和天真无瑕的心灵,像一股清泉荡涤了他的心,在他心里留下永远的回忆。这故事就是《伊豆的舞女》。
我的心里,已淌满了川端康成笔下天城山的秋水,人与人之间最纯美的情感,浸满了山野。其实走不走完步道,已经不再重要。《伊豆的舞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川端康成,是真真地在这条路上走过的。
“真是个好人啊,好人就是好嘛。”少女纯真而坦率的言谈,倾吐出天真的情感。就这一句话,改变了一个青年的未来,让一个自卑的人,心里开出了温暖的花。
就是为了它,要亲自走一次“我”与舞女相识的路,亦是川端康成本人走过的山间小道。这些,我却没有跟宋洋细细地说过。
我们搭了汽车,从修善寺一直坐到天城山净莲瀑布。指示牌上写道,这里就是踊子步道的起点。净莲瀑布算是有名的景点,但从小就见过九寨沟的人,这样的瀑布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倒是它的一大特产,却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芥末。据说,只因了它清澈的水,才养育了成片的芥末田,还有一种叫做岩鱼的水产。
第二部分 伊豆的踊子(3)
芥末,只见过寿司店里的膏体。新鲜的芥末,真是第一次见到,绿油油的,连根茎也是青绿的,粗粗壮壮。这里还有另一大特产,是芥末做的冰淇淋。“别的地方吃不到。”宋洋说完,就买了一个给我,自己却不要。我慢慢地吃,化掉的,顺着指缝往下流。
顺着指示牌向上爬坡,便真正走上了一条探索自然的道路。我很快跑在前面,向坡下望去,天高云密,却是一种说不出颜色的清蓝色,树叶的枝条清晰地印在天幕里,顺光的树叶,散射着十分饱和的鲜绿色。视线的下方,远远的青山延绵起伏,近处的民宅都盖上了红色的屋檐,可爱得像从书里走出来的一样。
见了这样美丽的山景,我和宋洋的脸上都挂着收不住的笑容,大步流星地向前方的树林里走去。没有阳光的地方,又有另一种韵味,静谧得仿佛住了一位山神,正在高高的树冠中注视着我们这两个小小的人儿。我们边走边说笑,一会儿,又穿梭在了柔软的松林里,脚下的泥土上覆盖了厚厚的松枝,亦有松果零星地散落在路上,可是,没有松鼠。我很好奇,那时,舞女穿了和服,脚下踩了木屐,天上亦下着雨,如何走在这样的路上?而她们的脚上,是否又穿着白色的连趾袜呢?也难怪一会儿就被那学生赶上了。
我把问题抛给宋洋,他亦猜不出答案。不过我的脚下可不是木屐,而是正正宗宗的徒步鞋,飞快地在前面走着,腿上的冲锋裤嗖嗖地发出声响,宋洋便在后面一边骂我走得太快,一边又忍不住拿了相机沿途拍照。
再走一段山路,前路已经堵上,只能走公路,没有什么特色,车倒是开得飞快,吓得我们只能贴着山壁走。
“在中国,人和车都靠右走,但在挪威是反的,车还是右行,但人走左边,迎着对面过来的车走。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宋洋踢开脚下的一块石头。
“因为这样人可以看得见对面来的车,不让自己被撞上。但是如果人和车都在右边走,只有求了后面的车看清楚前面的人,但自己却看不见,命,其实是交在别人手上。”
正说着时候,一辆大车飞一样地从我们身边擦过去,真是擦过去的。
“我们还是去坐一段车吧。”公路实在没意思,更何况,我们的命,还是要交给自己好。
“你选哪一个?”宋洋看了站牌问道,“可以坐车到天城山隧道,或者是坐到‘河津七泷’,有7条瀑布,也是最有名的景色。”
《伊豆的舞女》的开始,讲的就是青年是在天城山隧道口不远处的茶馆里避雨,赶上了舞女一行人,舞女先行一步离开,他又等了一会儿,按捺不住想追上去。茶馆的老太婆因他留下5角茶钱感动得热泪盈眶,抱着他的包不肯放手,一直小跑着送他到天城山隧道口。
“我选天城山隧道。”想到这里,就作了决定,至于瀑布,见过壮美的、秀丽的太多,不见也罢。再坐一段车,我们到达山口,向里还有一两公里的山路,才能见到隧道。路旁的指示牌上写道:“步行者:走行注意。”
“难道有熊出没,还是山上有落石?”两个人嘻嘻哈哈地一路快走,两岸的景,也是变换着更新。下午4点的太阳既明媚又温柔,照着对岸山上的树叶,绿一片,黄一片的,煞是好看。路边有溪流,我便翻过低矮的栅栏跳进去,地上长满了说不出名字的蘑菇,宋洋也跳下来,站在溪水边的大石头上,探身去够一下飞溅的水花。
第二部分 伊豆的踊子(4)
就这么一路翻上翻下,跳来跳去,玩得不亦乐乎。天色已经有些黯淡了,终于到了隧道口。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洞口滴着水,啪嗒啪嗒的。这个洞,让我想起了黑泽明的电影《梦》里的另一个故事:一个军人来到一个隧道口,从洞里走出来一群骷髅似的士兵,是他的战友。“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他们说。
那脚步声就这样一点点地走近,走近,吓死人了。我和宋洋站在洞口,这时也从里面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唰,唰,我脚底有点发软。
“会不会出来什么怪物?”我们互相交换一下眼神,两个人直愣愣地盯着眼前这黑糊糊的大洞。
过了一会儿,先是出现了一把雨伞,伞下,亮出了一男一女,都有脸,有眼睛,有鼻子,还笑着,我们俩彼此看了一眼,脸上这才露出自然的笑容。
“里面下雨吗?”宋洋问了来人。
“没有,就是洞口滴水。”男的回复了,两个人还是笑嘻嘻的。
洞里有路灯,仿佛走了很久的路,宋洋用手机放了王菲的《红豆》,一下子让整个穿洞的旅行变得有种很奇怪的混搭味道。再钻出来时,天色已不早了。
“糟糕!”他严肃地看着我,“我们可能错过最后一班去河津方向的车了!”他本来很白净的脸此刻看上去有点恐怖,尤其是刚从洞里出来。
“其他车呢?总有去同一个方向的吧?可以搭几站,再换乘。”我总觉得天无绝人之路。
“没有的,你不了解日本的情况,过了时间就真的没有了。”他的脸色更是不好看,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
顺着山路向下走,前面的公路上,几辆私家车飞快地从眼前划过。
“实在没有,我们就去搭便车呗。”我随口说。
“搭车?!”他那表情像是听到闻所未闻的东西似的,“我在日本5年,从来没有听说搭什么便车,真的,这是在日本!”
“车!”前面的他突然大吼一声,指着脚下公路上一辆驶过的巴士,“我们的车!”他又吼了一次。车的前方,150米左右,有一个站牌。这次,我们俩,发足狂奔起来,一边招手,一边,脚像飞毛腿导弹似的。我记得上一次这样发疯地跑,却是高中时代参加运动会的时候。
“请等一下!”我上气不接下气,胸口一阵剧烈地疼痛,嗓子里涌着血腥的味道,中学时代100米跑步的痛苦记忆又回来了,但无论如何,我们总是上车了。
“居然,赶……赶上了……最后一班!”宋洋喘着气,如释重负。我也喘着大气。
车在黄昏中,沿着盘山路一直下行,转着圈。小半山上种了许多树木,粉色的花在暮光中散发出淡雅的气质。
“是樱花?”我惊叹地摇了摇宋洋。
“是啊!”他的眼睛也发出光。
没等我们回过神,巴士已经把我们放在路边,一块很不起眼的站牌上写着一个名字——汤之野。
“哈,到了!”
汤之野,就是踊子步道的终点。书里写到,那青年学生同舞女一行人,便是在这里住下了。
我和宋洋站在马路上,天已经快要完完全全地掉下来了。
“赶紧去投宿。”话是这样说着,但心里却没有底。前一晚我们在网上找了许久,没有联系上合适的旅馆,我又不愿听宋洋的劝,到游客多一些的海滨住温泉旅馆,心想,一定要在山里住下,就住在汤之野。他拿我没办法,只得听天由命。
“总是有办法的。”我安慰他。
环顾四周,站台一侧,开了一家小超市,唯一的一位女店员,正在整理货架,里面的灯已经灭了一半,貌似快要打烊了。
第二部分 伊豆的踊子(5)
“要不找她问个路,看附近有没有旅馆。”我侧脸看宋洋。
他站在窗外,看里面的店员忙前忙后,脚却死死地钉在地上,似乎有些为难,许久,才挪进去,脸上堆着笑,同她说了半天的话。那店员,很是热情,带着他走出来,指着马路对面的一条小道,两个人又说了半天。
宋洋又点头又堆笑,又说了无数次“不好意思”后,终于向我走来。
“你想去的福田家,就在下面。”
“真的?”我大喜,“你怎么问个路问那么久?”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日本人的相处之道,是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
“记得啊。”
“你看她那么忙,向她问路其实也很麻烦人家。在日本,一般人不会主动要求别人帮你做事。”
“啊?!”这才叫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