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成烟-第2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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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习惯,动作,表情,甚至是说话的语气,所有这些表姐和你一模一样。我想,她是有意无意地在模仿你吧?”
“……”虽说态度是淡淡的,但是还算温和的女子忽然不肯开口了,她本就有些气色苍白的脸,在一瞬间,忽然变得如透明一般的白,而眼睛里,却有万千复杂的光芒一转即逝。
梦梅无法猜想,自己无意中提到的一句,给眼前这个安然平静的女子会带来多大的冲击?
她转身低头而行,象是有着难以索解的心事,走得很慢,直到听见梦梅跌倒的响动,转回头来,梦梅单膝跪倒在地上,胸口那简单包扎的带子已经为鲜血所染透,少女额上全是冷汗,却闭唇不着一字。
明明是紧紧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寻求着她的保护,然而,面对她明确表示不想再有任何瓜葛以后,也并不出言求恳或死缠烂磨,忍痛的神色里含着三分倔强,三分孤傲,加上三分孤意的清冷。这个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和有教养的女孩,却和……小妍一样的执拗,个性鲜明。
“还是――送她到安全的地方罢?可是,她师父究竟是谁?”诈死的人,由衷不愿再度卷入是非,对于南宫梦梅的师父,她虽有些好奇,更多的却是畏戒,她只想避开一切可能的故旧熟人。
看着眼前痛苦不堪的姑娘,她无法让自己硬下心肠,终于叹了口气,问:
“往哪儿走?”
冰峰如削,盘桓若带,仰头之间,不见青空,只有层层密雪,雾气深绕,向下则若临绝地,无极深渊。芷蕾暗暗心惊,到了这个地方,只怕凭着自己的轻功,再难下山,她竟是被怪人囚禁在此了!
那怪人也是奇特,带了他们两个上山,明明有很多言语想问,偏又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微微有些烦燥的走来走去,凌厉的眼锋不时扫过这一对少年。她脑子里是在激烈斗争着,要不要问,要不要弄清楚这个女孩子,和慧姐是否有关联?不会有关联,她想,在那个园子里长大,叫一声“慧姨”,很寻常的事情。哪怕,退一万步说,这个女孩子是清云十二姝某一个的后人,那也和她毫无关系,丝毫不能阻止她下手!她不是一眼看出她是许绫颜的徒弟,照样痛下杀手吗?徒弟就能杀,即便是许绫颜的女儿,那也没有两样!
深山里,只和风言语,只和野兽对话,她有多少年,不曾和人说过话了,她怕问,怕烦,怕开口,怕惹人事是非!她决定什么也不管了,反正慧姐死了,慧姐也当她死了,她有什么可以不放心的,杀!还是杀!
兽性的那一面占据了上风,她还是数十年前一模一样的习惯,根本不愿开口,不愿和人沟通,慧姐要是还活着,一定要笑她,然后再劝她,可是不管,慧姐死了!她死了!!!
她眼睛里的凶光,一阵狠似一阵,雁志踏上一步,挡在芷蕾面前,谨慎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喜欢这个孩子。这孩子生得真是好啊,挑不出半些瑕疵,柔眉柔目的,清俊若画中人。她记忆深处有一个少年他也是这样的,不过她见他才三岁,他已经骄傲得象只抬头走路的小天鹅,他真是可爱极了!后来她就没再见他,因为那个人说她这副样子会把小天鹅吓坏的,她觉得也是,就没见他,可深深记住他水墨山水般的眉眼,她也就爱上了这样的孩子,见了总是想宠着,就算,是在宠小天鹅吧!
她眼光渐渐氤氲温柔起来,毛茸茸的深处,对他展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笑容。
笑容很难看,很僵硬,就象是,她好象不大会笑一样,腮红的笑肌是麻木,勉强裂了开来。但雁志还是有些受宠若惊,第一感受是不确定她在对自己笑,抑或对芷蕾笑。当然她是不会对芷蕾笑的,于是他脸倏然红了,还报以怯生生的笑容。
“慧――徒弟?”
雁志迟疑了一下,小小的点了下头。他就是心虚,不敢理直气壮的承认,他也坚信,要是有人问沈慧薇,一生收过多少弟子,他肯定是不列入其内的。可是怪人并不知晓这些,她明明有看到他的武功身手,因此,她只是更加的快乐。
“你?”她注目芷蕾,生硬地问。
芷蕾看着她,不再如初时的害怕,眼中反而浮起些许怜悯。她缓缓地说:“崔艺雪,是吗?”
怪人浑身剧震,大大退后了一步。
“我猜到的。”芷蕾轻轻叹息。云姝对过往讳莫如深,她也对那些不闻不问,可别忘记了,她最好的朋友是这一代消息最灵通的华妍雪,华妍雪所讲的每一件事,表面上,她不感兴趣,可没有一件不牢牢记于心底。有用的时候,就拿出来。
“我不知道你和我师父有仇没仇,但是即便你和她没仇,你也不会因着她对我手下容情。我师父她们的情份,清云同你的渊源,没到这一步。而且我刚才是哄你的,我和慧姨毫无瓜葛,我不过是跟着我的朋友,习惯了这样叫她而已。你要杀我,不必顾虑着她,我也不想领谁的情。我要说的是,你纵然杀了我,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崔艺雪瞪大眼珠子,一脸不可思议。小姑娘思维的清晰敏捷远胜常人。她本就不怎么会说话,现下更是一个音节也不出了。
她张了张嘴巴,最终打消了这个意愿,蹲下去,以指代笔,刷刷地写:“我要杀你,不要东西。”坚硬的冰层在她指下有如腐竹,每一笔深入三四寸,而不会说话的她居然写起来铁钩银划,甚见功底。
想杀她而不为那件“东西”来的,这是第一个,而她神情,绝不似在撒谎,芷蕾道:“我不明白,你究竟为何要杀我?”
“有人要我杀你,我就杀!”
芷蕾冷笑:“那自然是那个人以为东西就在我身上,你杀了我,就得到了,可惜,那件东西,早已不在我身上。”
崔艺雪将信将疑,她写:“我现在不杀你了。”
“哼,”芷蕾轻轻哼了声,“等着听主子吩咐?”
“我不杀你,但你不能走。”
芷蕾尖刻地道:“为着慧姨?我说过不必顾虑她!”
崔艺雪目光中不无困惑,但是她决心已下,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你留下来。”
她不杀她了!芷蕾眼中光芒一闪即逝,有着情不自禁的喜色。她贸然行事,引得这怪人带她上绝峰之巅,籍此远远避开清云诸人,还她一个自由、清净,这一步险棋走对了!――崔艺雪武功虽高,思想却很简单,她拿住了她的命门,不愁保不住性命,更有甚,有这么个高人时刻守在身边,对于不久将要来临的那个危险,或许自己把握也更大了。
芷蕾纵然冰雪聪明,却不知道,崔艺雪思想简单,观察力却很强,而且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这一闪而逝的喜色,尽入眼底。崔艺雪也不会掩饰心情,登时怒形于面。
雁志看得真切,赶紧挡在前面,眼神里含着企求。崔艺雪心情渐渐平复下去,一句话不说,募地转身,一晃就不见了。
正文 第六章 一曲行人留夜发(1)
平台上但留二人,一开始不敢说话,生怕她还在附近,等了一会,除了风声雪声,天籁之中寂静如死,芷蕾才想到打量周围。她把他们放在山腰上面的一个仅有十几步宽的平台之上,后头有个黑??深不见底的山洞。风来,芷蕾缩了缩身子,雁志犹豫着伸出手,芷蕾将冰冷的小手覆于他手掌之上。天那么冷,雁志却感到自己额上背上全是一层层的汗珠,他微微喜悦地带着芷蕾,往那个山洞里走。
山洞口有块天然的石头,形成一道挡风口,进去之后,气流顺畅。芷蕾随身带着火石,打亮了火,两人同声轻呼。
这是个极其干净的山洞,有简单的摆设,纤尘不染,壁上悬着剑,桌上摆着琴,甚至还有些女孩儿家专用的妆品及玩物,床铺上面被子枕头叠得整整齐齐,靠枕上面绣着精致的花朵,似乎还能闻到少女间的香气。
两人对望,看到对方眼底的惊愕。崔艺雪本来面目不知如何,但她浑身裹在毛之中,行动与兽为伴,整一个与野人无异,她的居处,怎会如此的洁净……而雅致?
芷蕾就着火石点燃桌上的蜡烛,拿起手边的砚墨细看,雁志见她如有所得,低声问:“怎么?”
“这是很早以前的东西。”芷蕾回答,又摆弄了一下被褥,沉吟,“虽是摆放得一丝不苟,但这些东西,都不是很新,亦无鲜活之感。雪日,气温极低,这里也没点火的痕迹。是有人每天来此打扫,但住在这洞中的主人,数年不曾归来。”
“她无处安置我们,所以、所以……”雁志吃吃地说,到最后没声音了。
芷蕾似笑非笑,缓缓重新走出山洞,象是不曾听见他的话一般。
“崔艺雪,”雁志小声说,“她是谁?”
“与你师父、我师父,都是一样的,清云十二姝之一。是小妍打听了来,说是为了三夫人事死的,不曾想活在这里。”
“清云十二姝?”雁志吃一惊,“她怎地便想杀你?”
“吕月颖也想杀你。”
曾经的清云十二姝,哪个不是成雾成谜?有谢红菁之权威,有沈慧薇之忍辱,也有吕月颖和崔艺雪这样的极端,是不奇怪。雁志叹了口气。
人影一晃,崔艺雪去而复返,提了头雪鹿,朝地上一掷。那鹿角上流出汩汩鲜血,四肢尚在微微抽搐,显见是不活了。雁志吃得一惊,忙抢上前来,看了又看,断定是山谷间受伤的那头雪鹿,霎时间手足冰凉,颤声道:“你、你……杀了它!”
抬起头来,却见崔和施两个人都是有些诧异的表情,仿佛对他这种愤慨相当的莫名其妙,崔艺雪说:“吃!”
雁志募然怒了,大声叫道:“不!我不吃!我不吃!它有何辜!何以便杀了它!你――好生残忍!”
崔艺雪定定地瞧了他一会,毛茸茸的脸上也瞧不出何种表情,忽道:“受伤……没用了。”
雁志一滞,与芷蕾目光相接,心下均想:“这头小鹿原不会死,是她射伤了它!鹿既重伤无用,人总是要吃食的,她拿来给我们,也算是一片好意。”雁志更是悲凉,想道:“自古来弱肉强食,就是这么回事,譬如、譬如就是我自己。”他闷闷地走开,芷蕾想道:“他是怪我射伤了小鹿,不过……不过……”她此行是出来打猎,不是出来理佛的,那头鹿固然可爱,但若说她打猎就错了,似也说不过去。那个内向、羞腆的少年可真是透着些古怪。
崔艺雪一见这两个人,一个远远跑开,另一个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懒洋洋的神气,指望这两人动手是不可能了,只得捡枯枝点火烤肉。虽然是做惯的一套,但有了两个外人,其中一个还是自己刺杀的目标,怎么想怎么恼怒。
薄暮将临,片片鹅毛大雪渐渐搓成棉线一般,又细又匀,几乎感觉不到了,当鹿肉香气阵阵飘荡于山顶之时,天边的大星已然闪闪烁烁,恍若近得伸手可及。
崔艺雪割下一片鹿腿,扔给芷蕾。芷蕾饿了一天,想着即便她不吃嗟来之食,这鹿肉却是怪人主动拿过来的,不算求她。当下坐了,缓缓地吃了两块肉,山上无水,崔艺雪顺手捏起雪团解渴,芷蕾也只得照学,走到山崖边上,找了一处看起来最为干净的冰棱子,化去外面一层,才慢慢溶为冰水吃了。崔艺雪实在看不下去,冷笑了一声,忽又蹿得没踪没影。
芷蕾割了一块肉,转到山洞后面,找到雁志。
“你生气,也别亏了自己,总要吃点东西吧?”
雁志回头,望着那块鹿肉,满眼是悲伤,不说话,也不动。芷蕾柔声说:“你不喜欢我那样……最多,以后我不再猎杀这等弱小动物啦。”
她罕有这般软辞温言,雁志心下一荡,“我不是生气……也没有办法生气……”他平生第一次唤她名字,“芷…蕾…,你是第一个在乎我生气还是不生气的人。”
“雁志?”
雁志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星光浮动,白雪素冰,砌成梦幻世界,他忍不住一诉衷肠,把那些从来不会说出口、也从来没有人听的话,告诉眼前知己:“白天你说,怎能将人和畜牲相比,可是,我这样的人,本也就和畜牲差不多吧。”
“不要这样说了。我都知道,我以后不再故意伤害那些弱小的生灵,答应你啦,不会反悔。”芷蕾微笑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柔情与耐心,“天冷,冻硬了就不好吃了。”
强拉起他藏在袖中的手,手里握着一枚不知名的黑色果子,他为之苦笑:“我并非怄气厌吃鹿肉,而是早已不惯荤腥,有生以来,我吃肉的次数寥寥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