嫤语书年-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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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疑惑重重:“而后呢?宅中不是有家人么?他们如何说?”
乳母边哭便道:“我也问过了家人,他们说婕妤那时与小女君玩得高兴,说要带她去门前观灯……可我去到门前,什么人也没有,婕妤乘来的马车也不见了……”
我浑身发冷,只觉眼前闪过片刻的空白。
“夫人!”阿元扶住我。
我扶着路旁一辆独轮小车,慢慢地坐下来。身上有些虚脱,却还用努力让自己平静。
魏婕妤。
我想起那时遇到她的情形,她看向天子的眼神……
“可曾向宫中的守卫问过,魏婕妤今夜踪迹?”我问阿元。
阿元点点头,道:“我来禀报时,绕到去了一回宫前。守门的羽林说,魏婕妤的确曾出宫,不久又回去了。她有天子赐的令牌,又是魏氏的人,故而羽林并未多问。”
天子的令牌。
我望向天空,既然如此,十有□与天子脱不开干系了。
魏婕妤那套说辞,只有家人、乳母这样未见过宫中世面的人才会相信,她去魏府,应当是早算计好的。
心跳越来越紧,天子要阿谧做什么?
阿谧……我掩住口,泪水奔涌而出。
“夫人,即刻入宫去寻么?”阿元问我。
我没说话,思绪却飞速地转起。
如果魏婕妤带走阿谧,是天子授意,那么我想到的这些,他不会没有想到。他为何如此?一瞬间,我似乎想到了什么,却觉得荒谬。
阿谧是个婴儿,又是个女婴,挟持她有什么用?
魏郯?我觉得不是,别说魏郯如今不在,就算他在,别人眼里,一个成不了子嗣的孩子,挟持来能要求什么?
我么?
这更可笑。我无权无势,他从我这里又能得到什么?
正思索不决,忽然,我听到有人大声喊道:“天子来了!天子御驾到城门了!”
天子?我听到这二字,登时回过神来。与阿元和乳母相视,她们亦是惊诧。
这时,只见程茂匆匆地从城楼上下来,神色惊诧。
军士们大声呼喝,让众人让道。
我望着大街上那边,立刻跟着上前。
“阿嫤!”没走几步,一个声音传来,我回头,却见裴潜从城楼上大步走下来,“你去何处?”
“天子!”我急忙道,“阿谧在天子手中!”
天子的御驾真的到了城门。
羽林护卫着,前呼后拥,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
“天子与我等一道守城!”有人大声道,忙碌的军士们登时兴奋起来,将官呼喝着不许松懈,声音却也响亮了许多。
军士开道,人群纷纷向两边让开。我的心催得急,等到城门前的街口,火光中明亮,天子已经从步撵上下来。
他的身后,跟着内侍。而内侍的怀里,抱着阿谧。
看到她安然无恙,我的心落下一点。她的手抓着内侍的衣服,眼睛看着四周的人群和火光,好奇而明亮。
“阿谧……”我的心像被拉扯着,想要上前,裴潜却按住我的肩膀。
他看着我,对我摇摇头。
“拜见陛下!”程茂上前,向天子行礼。
天子看着他,露出微笑:“将军请起。”说罢,他看向四周,朗声道,“今日逆贼围城,将士浴血,朕为天子,当领诸公一道守城,护国讨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好之声。兴奋如同浇油窜起的烈火,“万岁”山呼震耳欲聋。
程茂亦神色激昂,向天子再礼:“臣誓与陛下共生死!”
身后将士异口同声。
鼓角鸣起,军士们重新奔走,城头的旗帜换成了天子的绣金红旗。将官上前,请天子等城楼,天子从容不迫,未几,却将目光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定定立在原地。
“不知傅夫人可愿意随朕登楼?”他声音缓缓。那双眼睛依旧温和,全无玩笑之意。
风吹着我的鬓发,冰冷在全身蔓延。
“敬诺。”我淡淡道,迈步上前。
“阿嫤!”裴潜一把扯住我的袖子。
我将袖子抽回,看着他着急的眼睛,低低道:“那是我的女儿。”
天子看着我走过去,露出笑意,从内侍怀里接过阿谧。
与长安的城墙比起来,雍都的城墙算不得高。可我登上去的时候,却觉得磴道漫长无比。一级一级,上方的夜空似乎慢慢接近,城头的火光映着天子肩头露出的阿谧的脸。
“呜……”她望着我,不住地伸手,想让我抱。见我不理会,她的嘴唇一瘪,“哇”地哭了起来。
“小女稚幼,陛下还是交与妾吧。”我忍不住道。
“朕甚喜小女君。”天子没有回头,抚着阿谧的背,声音悠然,“方才在宫中,小女君甚是乖巧。”
我知道此事并不简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谧再哭,指甲深深地掐在手心。
城楼很快到了。熊熊的烛燎光将四周照得几乎如同白昼,堞雉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盾牌,弩兵分作几排,轮次向城下放箭,城下虽喧哗,城上却有条不紊,只有将官呼喝指挥的声音,还有城下的箭矢砸在城楼瓦片上的破裂声。
除此之外,城上还有十几架魏安造的弩车。
它比我在淮阳是见过的似乎无多大区别,但似乎更好用,短短一瞬,已经射出五六箭,呼啸的破空之声如同索命的咒言。
程茂向天子禀报过城下战况之后,未几,匆匆离去。天子观望在城下涌来的火把光照,毫无惧色,唇边仍然带着微笑。
“朕闻大司马的细柳营以神箭见长,百步之内,破的不伤旁物。”天子道,“如今所见,确实非凡。”
我没有答话,只看着他怀中的阿谧。
阿谧的哭声已经不那么响亮,眼睛却仍望着我,似乎满是委屈,泪汪汪的。
突然,一声惨叫传来,前方一名弩兵被流矢射中了头,应声倒下,血流如泉涌。旁人立刻将他抬走,后方又有人即刻补上。
“投石!躲开!”有人惊呼,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一块大石在我们右边三四丈之处落下,军士慌忙躲避,但还是传来了惨叫之声。
“陛下……”内侍声音慌张。
“陛下!”温昉与几名将官大步走来,神色紧张地一礼,“城楼危险,请陛下随我等回宫!”
天子的神色却不慌不忙:“朕与众将士共进退。”
温昉还要说话,天子出言打断:“将军不必再言,傅夫人誓与此城共存亡,朕亦然。”
温昉望着天子,又看向我,神色不定。
“傅夫人将小女君托付与朕,共同观战。”天子道。
他离身后的女墙很近,我将目光从天子袍角下的锦履移开,看着温昉,没有否认。
温昉向天子和我一礼:“陛下、夫人,保重!”说罢,对左右道:“护卫陛下!”
军士们大声答应。
“天子我我等共同守城!”守城的将官振臂高呼,朝军士大吼,“弩机、投石车!何在?!”
“在!”许多人重新列阵到堞雉前。
一声令下,整齐的机杼之声,伴着破空的呼啸,如同山石崩裂。箭矢和石块,如同暴雨一般朝城墙前的大地倾泻而下。
“他们喜欢这样。”天子忽然开口道,声音平静。他望着前方,手轻轻握着阿谧的小手,“你说,若我现在对付的是大司马,他们会选谁?”
我不答话。他的声音很轻,在嘈杂的城楼上,只有我和他能听见。
“丞相、梁玟、魏昭,还有你夫君。”天子却继续道,“朕从前常想,朕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人流血残杀?”
“自从何逵生乱,天下权势倾轧,无人得免。”我哀求道,“陛下,阿谧还是孩子。”
“听说大司马很是宠她。”天子似乎没听见,低头看着阿谧,手指抚抚她的脸蛋。
“陛下……”
“夫人不想听我说下去么?”天子抬眼看我。
我咬唇不语。
天子淡笑:“后来,朕看多了,忽而又觉得,这些人既然如此嗜爱,便让他们杀个够也好。魏昭、梁玟、魏康、郭承,他们的野心皆不下丞相,朕用这皮囊和这徒有虚名的基业,换得他们做一场天下大戏,此生又何憾之有?”
这话传入耳中,脑海中似乎闪过一道电光。
我惊诧地看着天子。
梁玟、魏康、郭承。
我曾经怀疑过,这些人同时发难,时机如此统一,魏昭的本事,却并不足以掌控。魏康与郭承的混战,看起来,一切都是魏昭失了应对……
“是陛下……”我轻轻道。
“可惜呢。”天子的神色仍然平静,双眸映着火光,奇异的明亮,“大司马还活着。”
嘈杂声似乎都瞬间远去,连夜风也凝固了。
“陛下欲如何?”我的声音微微发抖。
“与你看一场戏。”天子莞尔,看看被火光照亮的天空和原野,似乎在深思:“阿嫤,你想过自己会怎么死么?”
“嗖”一声,一支火箭掉落下来,砸在不远处的地上,军士连忙踩灭。阿谧趴在天子的肩膀上,不住往那边瞅。
“为何要死?”我盯着阿谧。
“死去,便不会有人追问你置祖宗基业何故,也不会日日累得妻儿担惊受怕。”天子缓缓道。
噩耗(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就更到这里。唉,修改就是不爽啊,不能停在想停的地方……转过一丛花树;那些声音被挡了去。没走几步;一个身影出现在面前;正是魏婕妤。
她望着溪流那边,片刻;将目光移向我;微微一笑。
“陛下甚爱小皇子。”她柔声道;似有些思索;“姊姊若诞下皇子,不知陛下也会如此么。”
她言行有些怪异,我不禁防备几分。
我淡笑:“亲生的孩子,岂能不爱;且婕妤与贵人皆重臣之女。”
“重臣。”魏婕妤似在咀嚼这二字,唇角弯了弯,“夫人可信命?”
我一怔。
魏婕妤却没说下去,道:“郭夫人该久等了。”说罢,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在皇宫里待了几乎整日,回到府中的时候,我已经十分疲惫了。乳母正抱着阿谧在庭中看蝴蝶,我才进院子,她的眼睛立刻从花草上面移开,望着我,“啊啊”地唤。
不知为何,见到她,我精神一振,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似乎烟消云散。
“少夫人总算回来了,小女君才醒来就不停地寻少夫人呢。”乳母笑盈盈地说。
我亦莞尔,抱起阿谧,亲亲她的脸蛋。
回到室中,我才在矮榻坐下,就瞥见魏郯的信还在案头。我一手抱着阿谧,一手将信拿过来,反反复复又看了几遍,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呜……”阿谧眼睛望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何笑得开心。
“阿谧,”我将她抱起来,亲亲她的脸,“想父亲了么?想看他么?”
阿谧望着我,眨眨眼睛,咧开一个笑容。
我低头蹭蹭她的前额,索性让阿元取来纸墨,给魏郯回信。
我照着魏郯的样子,也画小人。当然,我这样出身高门大户的人,有家藏万卷的底气,画出来的小人也比魏郯的看起来更漂亮。
我画一大一小两个人,时而在榻上玩小铙,时而在盆中嬉水,时而在庭中看蝴蝶……信纸最下面一角,我想了想,画上一大一小两人躺在榻上,像名画上的臆想之景那样,隔着一片云彩,画上一个穿着盔甲的大人。
画完之后,我看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
“好看么?”我把墨吹干,把信纸拿起来,给阿谧看。
阿谧瞪着纸上,片刻,伸出手,我连忙拿开。
“呜……”阿谧嘟哝着,似乎不满。
我把她抱起来,心底软软的。
“阿谧,想父亲么?”我轻声问,“父亲要是早些回来就好了,可他总是走。”
阿谧笑了一下,清亮的口水淌在唇边。
我淡笑,吻吻阿谧的脸,没再说话。
信送走之后,生活又如平常。魏傕的病不见起色,魏昭是右中郎将,常常入朝。
我每日早起,喂过阿谧之后,带着她去向魏傕和郭夫人问安。有时周氏和毛氏也会来,妇人们在一起闲坐一个早晨,午膳之后,便是自己的世界。
不过,日子并非波澜不惊。那日,从宫中回来,梁蕙便有些不高兴。当夜,梁蕙曾与魏昭有些口角,魏昭一气之下,去了许姬屋里过夜。
第二日,梁蕙哭泣地去向郭夫人辞别,说要搬回皇宫去住。郭夫人当即将魏昭找来,训斥了一番并让他向梁蕙谢罪,而后,又当堂笞许姬二十。
“我听说,郭夫人本是要将许姬逐走,经不住二公子哀求,这才改成笞二十。”阿元悄悄告诉我说。
我听了,只叮嘱她不要掺和家人议论。
魏氏虽权势滔天,可梁蕙身为公主,也自有傲气。其实平日相处,我能看得出来郭夫人并不喜欢梁蕙。但是对于魏昭而言,与皇家结亲有利拉拢朝臣,郭夫人对梁蕙这般爱护,亦是情理之中。
对于这些事,我保持一贯的冷眼旁观,实在要出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