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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经历我的1957年-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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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情终究又不同她们。我吃了一顿饱饭,今后每天都吃上这样的饭没啥问题。可远在高台受难的景超,他的境况怎样呢,他能吃上这样的一顿饭吗?肯定,他没这样的条件。几个月前,我还把这里的教育科长对我们训话时说过的话转告他: ‘一个人要有高度的自尊心! ‘教育科长所说的自尊心,意思是要求‘职工‘和我的难友们在饥饿时绝不要偷窃,我深怕出现一次不光彩的行窃影响到摘帽子,所以,写信时还把这句话转告给他。唉,我这不识时务的劝告,害人性命的劝告!头上那顶帽子已使我呆钝如此。景超本来就是个自尊心极强、 极要面子的人,现在我们同屋的人全都吃上了偷来的生面,洁身自好的他就是想偷也偷不来 。他难以有这样的机会,而我还向他要求‘高度的自尊心‘!古人因拒食‘嗟来之食‘而最 终走向死亡,我向被饥饿折磨了几年的亲人要求‘高度的自尊心‘,竟根本没想到这会使他 有一天失掉生存的机会。我已在‘医院‘见到了死人,那蜡黄色的瘦棱棱的细长脸面,还有 搭在架子车栏杆上的蜡黄色的瘦手,一次次地又在我眼前闪过……这仅仅是我第一次见到的 一个死人。我知道,更多的死亡我都无法见到。难道说,我们生存于其间的世界就这样毫无 救药了吗?难道我们永别的时刻也要来临?我拉紧厚厚的被窝,把头深深地埋进去,不禁痛哭失声。 
我照旧去烧炕。我先烧完了5个炕洞。和3个‘职工‘一起吃了炒麦子,他们对我的照顾我感 激在心。然后,才进屋去看小张。我想,把炕烧热再转告张振英的话,我也好张口些。小张 见了我,阴沉着脸说:‘今天天亮前,我又抖了好半天。‘这时,我忽然相信了张振英的话 ,看来他的身体确实没热量了,天亮前正是最饥饿难耐的时候,如果他肚子不饿是不会发抖 的。当然,炕如果是热的……然后,我又为自己难以自圆其说、自欺欺人的想法吃惊,曾几 何时,我的脑袋也变成了张振英他们的?我讷讷而婉转地向小张说了说张振英的意见,再烧 一次炕的建议未被接受。小张只冷淡地鼻子里‘哼‘了一声,再什么话也不说了。同屋别的 病号们木然地听着我们说话,没有一个人搭话,也没有任何别的表示。病房里仍像往日一样 沉寂。天亮前的冰冷严寒,就没有使他们同样热量很少的身体痛苦地发抖吗?他们无言,只 是因为凭他们自己的生活经验,包括刚才我的答复,都已告诉他们,不说更好。 
又过了一天,我又去看望小张,炕上没有小张。我问:‘小张呢?‘回答我的人毫无表情, 缓慢迟钝地说:‘他天亮前没有了!‘我一下子靠在了墙上,半天喘不过气来。他到底在天 亮前痛苦的瑟瑟发抖中离开了这个不需要他停留的人世,他那可怜而有限的请求把炕烧得热一点,被冷酷地回绝才一两天,而这回绝,分明冰冷了他身体里残留的一点余热,也冰冷了他还在跳动的心。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没有了‘ ,前两天他的状况比别的病号还要 好。我不负责任地转达了他的请求,却再没作更多的努力,而现在,他确乎没有了,在他昨 天还躺着的炕上留下了一块空白……他悄无声息地走了,留下的是无言的抱恨,和那一块空 白。我知道,炕上的空白今天可能就会被填补,还会再一次又‘没有了‘……而他的抱恨会 是绵绵无期的。我不知他是否有妻子儿女、高堂老母。我们熟悉在‘医院‘,这里按劳改单 位的规定不许聊天,我又哪有心绪问及他的这些,因为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可我们毕竟难 友一场,他的死跟我又不无干系……我欲哭无泪。但我悲泣的灵魂似已离开了躯壳,冲出门 外,飘荡在苍茫寂寥的长空!多年后我才得知,他叫张亚萍,原是开坦克的,极有才华,写 得一笔好字,是张掖航校的干部,尚未婚娶。 
死一般沉寂的病房,活着也如同已经死亡的众病号! 
不知过了多久,我默默地从里间屋走出来。听到有人喊了我一声:‘和同志!‘我吃了一惊 ,来四工农场以来,‘同志‘二字已跟我们绝了缘分,何以今天这里竟出现了这个称呼?循 声望去,喊我的是一个三十几岁、面容苍白消瘦的病号。他不同于别人,着几乎全新的深 蓝 色咔叽布中山服,显得比别人整洁,整洁得多,说普通话,从眉宇间透出几分儒雅。他头顶 后墙脚朝炕外面睡着,见我已听到他的喊声,又冲口说:‘和同志,保重,保重啊!‘我猜 想,他称我‘和同志‘,大约是由于听说我是个有工资的右派小张肯定就知道,他认 为比自己要高一个等级,为了和我说上话,便贸然喊了一声。他郑重地大胆和我说话,要我 这素昧平生的女人‘保重‘,又使我的心头涌起无限凄楚……我不知他的姓名,也不知他 是何许人,什么案犯,但我得回答他,便说:‘你也保重,咱们都保重!‘这互致保重的情 形,又使我的心情更为沉重,伤感不已。也许,我是他当劳改犯以来见到的唯一的女性,我 在这个平常人难以支撑的环境里主动为他们这些特殊的病号服务,使他产生了特殊的感受, 感激,担心,同情,悲叹……种种复杂的思绪,使他无法沉默,所以才大胆地说出了他心中 的祝愿;也许,他还是个不幸的判了刑的右派,自己落到这般境地,他希望与他同样受到命 运之酷劣对待的我不要倒下来,他担心我也会出现不测……也许,他只是因为见到了太多 的死亡,所以才急切地关照我。人啊,人,人对自己的同类并不都是冷酷无情、干戈相 加的。在这生存危机正在威胁着每个人的地方,爱,依然在人与人之间生发,即使一个身陷 困境绝望已极的病号,也在试图温暖一颗被认为是弱者的心,在急切地关照一个存在着生 存危机的女人。 
我忽然想起,第一天来‘医院‘时晾在外面窗台上的蓝绒裤一直忘了没拿进来,那个大脸盘 的病号怎么没吭声?他也许要穿呢?我手提虱子已全部冻死的蓝绒裤,送到大脸盘原来躺的地 方,却认不出绒裤的主人,我问:‘谁的绒裤?‘回答的声音很苍老:‘他几天前就没有了! ‘又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没有了‘!我和这些病号原来都不认识,没想去记住他们。几天来 炕上的病号人员的更换我也不曾注意,今天我所见到的一次再次的‘没有了‘,说明还有更 多的‘没有了‘尚未为我所知。我仅仅为‘大脸盘‘晾过一条旧绒裤,我想过没有了虱子的 绒裤他穿上会舒服些,却万万没有想到他走得匆忙,也许在脱下绒裤的当晚就匆匆走了。这 倏忽间轻易失去的生命,几天来我竟一点不知。不是有谁要有意隐瞒,而是炕上的病号从死 者预见到了自己不可抗拒的黑暗悲惨的前景,他们自认为命贱如蚁,只是沉默地等待将要来 到 的厄运,说及死亡已成为大忌讳。我把没有了主人的蓝绒裤又扔回到窗台上,有好一阵子, 心如死灰。但,一种强烈的欲望,如烈焰般迅即又在心中腾腾升起。我不是一只蚂蚁。我绝 不能死!俩孩子需要我,生命垂危的景超需要我的救助,我所有的亲人都在眼巴巴地 盼着和我团聚,我要活着见到我所有的亲人。当然,我坚强地活下去,更是要证明自已的一 切,我还是原来的我,我是一个坚定的革命者。 
这天下午回场部前,有几个病号拿出写好的家信要我代发。我刚接到手里,病房里走进油光 满面的‘医院‘炊事员,当然也是个‘职工‘。他客气地称我‘老和‘,急忙拦挡说:‘老 和,你不能给他们发信,这种事你不能管!‘我已替他们发了几次信,从未想过不能替他们 发信。但是,他是这儿的老资格,出面阻挡,我还只能听他的。这油光满面的家伙,能混上 目前这份差事,自然有他一套混的本事。他同那3个干杂活的年轻‘职工‘一样,都是‘职工‘中的特殊人物。他那油光光的脸面,那份精神劲儿,还有神气十足的架势,都说明他从病号们的伙食里随心所欲地攫取了他自己的需要。他,衣着干净整齐,麻利干散,大约三十 几岁。有一次,我去伙房,看到他正在利索地做锅贴一种既烙又蒸的发面饼,他兴致极 好地欣赏着自己的手艺,和我闲聊了几句,还得意地把场部派到‘医院‘工作的王股长嘲笑 一番:‘王股长口外人咋也成了口外相,到伙房说是给病号端饭呢,看见蒸笼布上粘的馍馍渣急 忙收揽起来自己吃了。嗨,当股长的咋啥啥都不顾了!‘这个侵吞病号伙食肚子吃得饱饱的炊事员趾高气扬如此,居然对一个奉公守纪、饥肠辘辘的干部刻薄地指责不已,我当时就十分反感。现在,他又串到病房说三道四,管到了我头上,认为我违 犯了这里的规矩。而我只能把接到手中的几封信又退了回去,心里实在窝囊。他发家信难道 也要经过检查吗?转念又想,管它呢,不让我代发信,不发不就完了吗?对这里的一切,我只 能适应,遵守,接受,用我在报社工作时形成的观念指导当今的言行已 是绝对行不通了。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件事仍自责不已。那几封信一定是几个濒 临死亡的人向家人发出的求救信,我竟受一个吃饱肚子的‘职工‘的摆布,冷酷地拒绝为 他们寄出。寄出这几封信,他们的家人收到后未必就有能力救援,而拒绝为他们寄出,却是 无疑地将他们推进了绝望的深渊。我心里时常念叨阿·托尔斯泰的那段名言,要使自己的灵 魂‘纯净得不能再纯净了‘,四工农场要求于我的,这个混蛋‘职工‘不许我做的,我被迫 接受了的一切,同灵魂的纯净真是风马牛不相及。
几天后,我在‘医院‘干活时,突然恶心、头昏、出冷汗。这是要倒下来的症状。尽管我已 经有了生面粉、炒麦子的补充,身体还是支持不下来了。我扶着墙,勉强走到‘医院‘大夫 的诊室,这位大夫名叫王希仁,原是夹边沟农场的右派,因四工农场缺大夫所以从那边调来 ,我们已简单交谈过。他见到我,听我说了感觉,立即取了些药片,热情地拿来水杯要我喝 下,并要我在他的床上躺下休息。他的床就在诊室,作为大夫,自然是干净整洁的。但此时 的我,竟自认为低人一等,觉得那样干净整洁的床不该由我去躺。何况诊室里常有干部出进 ,我更认为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所以我没听他的话,竟摸到隔壁那几个年轻‘职工‘的炕上 ,躺了下去。王希仁又找到我,执意要我去他床上休息,我坚辞未去。此时的我,把自己摆 到了这样卑微低下的地位,实在可悲可叹。这是一年来的遭遇所造成的。王希仁见此,心境 一定是悲凉、难过的,而我除了身体不适急需休息,头脑里一片空白。饥饿使思维迟滞,我 已顾不得去想什么了。大约是为了安慰我,王希仁一再说:‘农场对你这样的人一定要关心照顾,你放心!你不会有啥事!‘但我不明白,我‘这样的人‘是怎样的人,农场为什么会关心照顾我。事实上直到我两月后离开四工农场,尽管我在这里一直做着额外繁重的工作,我始终没有得到任何额外的照顾。
第十九章在最严峻的时刻(一)
    此时,难以制止的饥饿已在全国广泛扩展,断炊逃荒,饿死人的事已不是在甘肃省或个别地 方出现,‘各地农民和干部反映饥饿的信件纷纷飞往中南海,尤以安徽、山东、河南和甘肃为多。无为县的一个干部来信反映,有一个乡一个村的人已基本死绝!他在信中说:‘如有出入,甘愿杀头。‘(引自《解放军文艺》1993年12期,徐志耕文。)
在此情况下,中央已意识到形势的严重性,派出检查团,赴全国各地检查工作。 派到甘肃的检查团,是以监察部部长钱瑛为首的一行人,其中有公安部副部长王昭,也有部分民主人士,水利部部长傅作义就在其中。这一行人先到甘肃的重灾区河西走廊检查工作。 在深秋的一天,他们来到了酒泉夹边沟农场场部。检查团先了解了场里的基本情况,作了指 示。后来傅作义就问道:‘有个叫傅作恭的没有?‘此时,傅作恭在背草筏子时因病被折磨死去已半年了,有个姓吕的教育股长回答:‘可能已经死了。‘傅作义问:‘请问他埋在哪 里?‘场长刘振宇还想推脱责任,回答说:‘听说他可
能跑了。‘此话引得傅作义狠拍桌子 ,怒目圆睁,批评道:‘你这哪是共产党做事,国民党死了人也要交代清楚。你说他跑了,他50多岁的人怎么跑?再说他就是些右派言论,没有别的问题,他为什么要跑?‘此次会议, 为了了解情况,也吸收个别劳教分子参加,其中有个叫司继才的,劳教前为建工部第五建筑工程局宣传部长,是1944年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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