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脚迹-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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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里阳光灿烂,空气鲜洁,土木清华,人才荟萃。我们的生活无忧无虑,轻松愉快;同学间无隙无猜,团结友爱。两年的学习时间稍纵即逝,但使我没齿难忘。
3.12老区农民的生活
我分配到科学院华东分院,在这里学习文件,参观上海的几个科研单位,听取几位科学家的报告。学习大约一个月后,再分到南京某研究所。
解放以前,国家动荡不安贫穷落后,现在解放了,百废待兴。科研机构和全国其他机构一样,这时从南京研究所的测量组要分出来单独成立一个研究室,下设几个研究组。我分到新组建的航测研究组。所谓航测,就是根据航空相片测绘地形图,它包括内业和外业部分。与白纸测图相比,当时算是一种先进的测绘方法。我在南京呆了不到一个月,便被派到一个军事单位去实习航测外业。我于11月底持介绍信,到实习单位军事地形队驻地青岛。
第一年培训的测区在河北与山东交界,上半年在孟村回族自治县及乐陵县一带。孟村与乐陵虽属革命老区,但土地贫瘠,特别孟村一带,几乎遍地盐碱,庄稼稀疏矮小,像秃头上的毛发。南方湖池遍布,沟壑纵横,北方一马平川,光板一块。农民灌溉和吃用的都是井水,而这里的井水带咸苦味。农民燃料不足,政府不供应煤,仅靠收割的麦草玉米杆等,既要喂牲口,又要盖房,还要用作烧饭的燃料。为了节省,有些农民每隔一周或10日才起炊一次,将10来天内要吃的馒头一次蒸好。每天就吃凉馒头,用凉井水代汤,直接从地里拨大葱,不洗只用手捋去灰土,一口凉馒头,一口冷井水,一口生大葱,吃得津津有味。
虽然根据军委文件通过当地政府三令五申保护好测绘标志,但老区人对军人和干部见得多,根本不把我们的工作放在眼里。我们的测绘标志经常被破坏,大半是将固定测旗的3个小木桩撬走,多次造成返工。有天上午刚竖好测旗,离开不到200米,回头一望,旗子不见了,我和两个测兵跑步返回追查,见一青年正在拨木桩。我们将其逮住,问他为什么要破坏测绘标志,他说家里没烧的,拨木桩回去作柴烧。
农民家中备有热炕和冷炕,热炕冬天睡,冷炕夏天睡。我们夜睡农民家,虽值冬季,但只能借到冷炕。有天早晨测兵升火做饭,与灶头连通的热炕上睡一老妪。天大亮后老妪从热被中钻出,上身赤着,用被子捂着胸部,慢慢穿好上衣,又露出光着的屁股。原来她是裸体睡觉。我们南方人看到这种情景有点少见多怪。后来打听,知当地农民都是如此,在一些屋小炕少的普通农家,公婆与儿媳赤膊光腚同睡一炕者不足为怪。在幼年读过的古书中有姜家大被同眠的故事,我想这姜家一定在北方,同睡的也是一个大炕。这年夏天在惠民一带工作时,一位冒失测兵早起做饭,至房东卧室借火柴,未先敲门,推门而入,但见一个大炕上光溜溜赤条条一大堆。后经深入观察,发现这里农民冬季穿的都是一件寡棉袄,未穿贴身内衣。当时可能经济状况较差,买不起。因此睡觉的时侯棉袄一脱,就露出光溜裸体了。
这里村前屋后路边田间到处设井,井不筑台加栏,也无辘轳,井边与地面同平,数米以外即在视线中消失。有天早餐后我带着测兵出发,但见一群农民携着农具聚集村头亦准备上工。我手执航空像片,目视远方,一面走一面将远处地物与像片上的影像对照,不料村头有井,稍不留意,我失足落井。幸喜有前行速度,只是胸部以下悬于井中,而两手腕扒在井边。爬上来后回首井底,在漆黑深邃处见到如一轮明月大小的井水。我正盯着井底,心里蹦蹦直跳,惊叹危难又庆幸脱险之际,突然传来哈哈大笑之声,我才回过神来,侧首望去,但见村头男女村民前仰后合,指手划脚,我成为众目所视、众手所指的叽笑对象。身旁测兵亦抿嘴阴笑不止。我差点恼羞成怒。
下半年工作地区在山东惠民一带。在去惠民前先到乐陵去补测遗漏的部分。乐陵以产无核小枣而闻名于世。县内田间路旁全是枣树,纵横交错。上半年小枣尚未成熟,只见棵棵树上绿色小枣密密麻麻。这次一看,枣子已全部摘光,树上只剩残枝败叶,看不到一颗红点。心里总想品尝一下名产,经过乐陵县城,有意到店里购买,供销社的食品店、土产店以及私人小摊店内竟无一家有售。才知这是国家一类统购统销物质,全部收购,统一外销,就是在产地也不零售。
在惠民野外作业时,看到有些农民面有菜色,爬到树上采树叶,我问他们采叶何用,他们苦着脸回答说口粮不够,采树叶和粮食掺着吃。
我们持有军委证件,又带秘密资料,故多住宿在乡或区政府机构。有几次晚上听到基层干部开会,议论政府统购统销过头、农民手头紧缺的问题。我联想到乐陵小枣统售告罄和惠民农民采树叶充饥的情景亦有同感。
3.13赶上了反胡风运动
地形队内的作业人员大部是解放后毕业的年轻军人,还有一部分原在国民党部队工作的留用人员,他们没有军藉,其中一些担任队里的技术指导工作。1955年夏,我野外实习半年后,全体人员回青岛学习。原来此时正在开展反胡风运动,在全国抓胡风分子,揭发与批判胡风一类的反革命思想。全部外业人员回来搞运动。在动员会上政委宣布,除一人外,所有留用人员都集中大楼住宿,各人只带上牙刷牙膏、毛巾等日用品。宣布从即日起个人信件受检查。胡风等人在对毛主席的无产阶级文艺革命路线提意见中,互相用通信方式交流过。在追查胡风分子时,上面曾强迫他们交出所有信件。为了不漏掉一个胡风分子,在运动中对普通群众的信件也拆开检查。那些留用人员多是国民党员,有些人的出身或多或少有问题,自然就成为运动的对象。运动一开始就搜查了他们的家,从一位工程师级的留用人员家中搜出一箱国民党时期的伪币金圆券。政委指出:“反动派是不甘心失败的,在我们身边就有人有变天思想,至今还保存大量伪币,其目的就是盼望国民党卷土重来。”政委要求大家大胆揭发和批判。学习毛主席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所作的按语,并以此为武器。批判对象与小组人员一起坐着,由某人揭发此人在某年某月某个场合,对某问题讲了某些言论,发了某些牢骚,在政治学习会上对政府某些举措发表过某些意见。当批斗激烈的时候,特别在揭发问题有根有据,时间地点俱全,而此人却顽固不化,死不承认,这时容易引起群情激愤,大家由坐着一跃而起,把批判对象围在中间,指手怒目,达高潮时将对象在人群中推来搡去,对象低着头随着推力而左摇右摆,有的扣子被扭掉,衣边被扯破,但没有出现拳打脚踢的情况。
这是我1954年工作后首次参加运动时见到的情景,斗争算激烈但不残酷。
运动开始时,政工人员曾先后交给我几封被拆看后的信件,未发现与胡风分子有联系,以后就没有再看我的信了。那些被批斗的留用人员也仅揭发出一些纯属生活和工作中的缺点,与胡风分子沾不上边,因此运动一结束,照样分配任务,准备下半年的野外作业了。
3.14贫穷落后的西南山区
山东测绘完成后又回到青岛,春节过后宣布全部人员将奔赴西南,明年的外业任务在云贵一带。从青岛乘火车到达当年西南铁路的终点柳州,接着包租几辆大公共汽车,从柳州经贵阳到云南沾益。从沾益乘窄轨铁路至昆明,这是当年云南省内唯一的一条铁路。从青岛出发时正值北国寒冷季节,棉裤棉袄,一身冬装;到广西及贵州时,棉服已打入包内,身着毛线衫就够了;从昆明下火车看到站上有人穿衬衣,才感受到昆明四季如春冬暖夏凉的美好气温。
云贵为少数民族聚集之地,当年国家十分重视民族政策,出发前曾用不少时间学习民族政策文件,听取有关报告及参观民族展览。还根据各人的工作测区,再组织学习具体地区的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要求在工作中务必尊重他们的风俗习惯。有些山区疟疾流行,个别地区还有麻风病,出发前每人服用一段时间奎宁,以预防染上疟疾。
我工作的测区在贵州毕节地区的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这里山陡石峻,水险地恶,生产落后,生活贫穷。贵州地区不产盐,食盐均由外地运进。50年代初省内无铁路,工业几乎等于零,公路上跑的货车主要是运盐巴。记得当年家乡的盐价为每斤两分钱,而这里为8分。虽盐稀价贵,但老乡却慷慨大方,在我进食的餐馆或摊点上,每个餐桌上几乎都摆放两只碗,一只碗内盛辣椒粉,另只碗内盛盐巴。用膳过程中这两样调料任由顾客选用。除盐价高外,这里其他食品就特便宜。接近一个一斤的大梨每斤仅三分。山里盛产核桃,我在居地曾用0。1元买回一铁桶核桃,啃了好多天。因为工农业不发达,故劳动价值底,我们在山东工作时雇用临时民工的工资为每日1。2元,而这里的规定价格为0。3元。当地不产棉花,缺衣少被之家普遍,有些人只是在结婚时做过一套新衣服,这套衣服要穿一辈子。有的家里两口子共穿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有次路过一小镇,天降小雪,见一未穿裤子和鞋袜的小孩,赤着冻得发红的下身上街赶集。很多家里冬天穿不上棉衣,更盖不到棉被。遇到严寒之夜,在屋子中间烧堆火,周围铺上稻草,一家人围着火堆睡在草上过夜。曾听人用三句话描述过去的贵州: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这次亲历其境,亲眼目睹,觉得并非言过其实。
穷苦人家都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物件,为了延长穿着时间,衣服很少洗过。有些地区并非缺水,而是他们认为搓洗易使布料损破。到头来衣服已穿得鹑衣百结,千窗百孔。由于长穿不洗,身上汗臭味闻之呛鼻,虱子成群结队。有次在一老乡家弄饭吃,看见虱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桌腿上爬行。当地老乡多见不怪,把生虱子视作生活中一种不可避免的现象。一位老人说,人人身上都有虱子,连皇帝老子身上也有,不过那是不咬人的,长的是玉虱婆。
人只有先求饱暖,然后才有条件讲卫生,图安逸。所以贫穷的人都不大讲卫生。听说这里老乡一辈子只洗三次澡,生下来洗一次,结婚时一次,死后一次。这可能有点夸张,不过经常不洗脸却是常见的。很多人脸上斑斑点点,一块红一块黑,象个花脸戏子。有位临时民工带一顶瓜皮帽,从未洗过,有次途中遇雨,雨水顺着帽沿流至脸部好像流过黄土山坡,出现一道道酱色沟纹。我问他帽子为何不洗,他说不洗的帽子戴在头上可以避瘴气。
落后地区是没有文化的,在我走过的寨子里很少见到学校,特别在少数民族地区,有些村全村人目不识丁,没有一个会写会算的人,出现几个村共用一位会计的情况。没有医疗条件,生了病只能用一些原始土方草药治疗,治不好就只有任其发展。我曾见一位20多岁少妇脸部溃烂,出现空洞,透过空洞可以看见口内的牙齿。我们小组随身带了一些万金油、救急水及仁丹类的药物,每到一地都有老乡来求我们看病要药。一位老妇将这位烂脸少妇带来,我仅能送她一盒万金油涂擦。老乡烧饭及冬季烤火多用柴草,屋中充满浓烟,加之不讲究卫生,故患红眼病者很多。有次一位红眼老头求我将牙膏送他,我问他何用,他说用来涂眼睛,认为牙膏有凉性,他要牙膏当眼药用。有次在深山老林之中遇见一少妇,年龄比我轻,但却具有我母亲那样的一双小脚。我怀疑自己误入了世外桃源。当时我想,孙中山先生推翻满清,废除妇女裹脚陋习已经过去40多年了,而在这个偏远山区竟闭塞得如此落后,还有人过着封建时代的生活。
野外工作中小组带着全套行装,包括仪器被盖及简单餐具等,一面工作一面行走,肚子饿了临时找户人家做饭,晚了临时找户人家投宿。我们曾住在一汉族农户家,在制作控制点时,房东老汉的一位20多岁的媳妇,见我拿出一捆铁丝十分好奇。临走时腼腆地向我要一截,她没有讲干什么用,我也不便多问,就顺手剪了约40厘米长的一段给她。半年以后当我们再到这里补测时,仍然住在这个汉族老头家。刚安定下来,老头的媳妇得意洋洋地走到我们面前,挽起半个袖子,露出带在手腕上的一个铁丝手镯,铁丝在手腕肉上被磨擦得亮光光的。这才使我恍然大悟,她以前要铁丝是为了打扮自己。可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贫富差异,办法悬殊,关键在于心理上要得到满足,心情愉快。有些富婆虽然天天穿金戴银,但如果心情不愉快,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