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香如故-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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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素养之高低,看来不是人力所能强求的。自那以后,赵明诚不得不从心底佩服自己的妻子。
封建时代,从来就不指望也不希冀女儿家沉浸于文学之中。李清照作为特例,与丈夫彼此唱和,赌胜为乐,在闺房之趣、夫妻闺情里自是很高雅又很愉悦的一页。爱的园林里,这是一缕盘桓于恩爱夫妻之间的清冽潺湲的清泉,人不醉心醉,颜不醉神迷。
人之在世,谁也不能不犯姻缘上的错误。李赵联姻也属于天作之合了,而天作之合也不可能始终天衣无缝。建炎南渡,赵明诚做过一任建康知府。有一天城里突然出现叛乱,赵知府慌了神儿,自个儿缒城先逃。轻松的闺房游戏不同于严峻的现实生活,妻子是才高貌美的浪漫才女,她此时才发现丈夫是骨头里缺钙的半吊子文官,彼此的爱情生活里能不形成裂隙么?好在李清照45岁时丈夫忽然病故,这一幕业已露馅的姻缘剧没有再续演下去。这等扫兴之事,李清照当然无心付诸文字,然而,明眼人从她留下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诗句里,也还是能看出她窃恨男人们不争气的巨大抱怨,这等男人里,也依稀地闪动着赵明诚已逝的身影。这首《绝句》非常耐人寻味,对李清照而言,与其像自己这样将爱情付托给文人,直不如像虞姬那样让爱情皈依于项羽式的武人。李清照自己是有苦难言,虞姬持剑自刎,倒是痛快淋漓的收局。
赵明诚死后,李清照是否又嫁给了右承侍郎张汝舟,重婚很快破裂,最后打官司而离异,这是个有争议的题目。持否定之议者认为,李清照才气过高,才气过高者在为文时难免有伤忠厚,李清照再嫁之说,就是被她批评者所捏造的架诬之词。这些好心的维护者,认为李清照那样高雅的女性,不可能再嫁于人。在这个世界上,就爱情而言,男性大体上是业余的,而女性则专业化。从李清照那首著名的“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的《声声慢》及所能见到的文字来忖度,中年的李清照是很难熬得住冷清寂寞的嫠妇光阴的,让她这样的人活活守寡,真不如离开这个世界。如果硬要说她是为亡夫赵明诚守节,我看也难,因为李赵相比,李清照也太阳春白雪了,赵并非她理想中的如意郎君,为这样一个丈夫去守节,在李清照也不大可能。另外,被李清照从艺术上所批评过的那些文化人,艺术上无法与李比肩,为了反驳,就用嫠妇再嫁去诋毁她的人格,凭此来抬高自己在艺术上的地位,这不将自己的形象弄成个“文痞”了么?能被李清照放在自己笔下进行品评的文人,人格不至于如此堕落吧。
李清照作为超群出众的才女,她的爱情追求是顽强而炽烈的,而其追求的进程又是暗流横生、波澜起伏的。在这个世界上,一切花好月圆的境界都是转瞬即逝的,在人生道路上不管怎样地“寻寻觅觅”,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尽善尽美的爱情与姻缘。由此,我便相信李清照在赵明诚死后,身心憔悴,不久即嫁于张汝舟之说。张汝舟是个“驴粪蛋子外面光”的伪君子,因谋图李清照身边尚存的文物,结婚初始对妻子还不错,渐渐地,夫妇间在文物支配权上有了矛盾,继而,丈夫因不能俘获妻子的心而恼羞成怒,大打出手,心性高洁而又刚烈的李清照,张汝舟凭拳头能征服吗?李清照便告发了张汝舟当年在科场舞弊过关的旧账(新婚伊始,丈夫得意忘形而吐露给妻子的)。这场官司的结局是张汝舟发配柳州,李清照也被套上枷锁送进了牢狱。李清照虽然在朝中友人的帮助下只坐了九天牢,心灵深处却留下了永难愈合的伤痕。
正是由于这种跌宕曲折、痛苦难堪的经历,李清照所遗下的文字里才有了“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这样的令人愀怆的词句。
断肠才女朱淑真
一个生卒年不详,经历也无甚大周折的宋代女子朱淑真,为什么会名列《辞海》之中呢?因为她是个女作家,有《断肠集》、《断肠词》传世。她写过一首《元夜》,记述与情人相会时的情景:
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
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
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
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这首诗描写了一对恋人追求自由的大胆与热烈、艰难与喜悦,着力刻画了其内心活动的真挚与细腻,文字之巧妙与抒怀之率直,在历代女作家的诗词中属于很别致、很突出的佳作。
朱淑真是浙江海宁人,生于仕宦家庭,自幼聪慧,通音律,能书画,主要生活于杭州。作为有个性、有追求的天真无忌的少女,她敢于突破封建规程的禁锢,除元夜与心上人相会之外,春夏时又与恋人放舟西子湖。她在《清平乐·夏日游湖》中写道:
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
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
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入怀。
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
杭州西湖也真是个爱情圣地,这里所遗下的爱情类诗词车载斗量,而朱淑真留下的有限的诗词,却足以证明她是一位才情卓异的女子,她的鲜活文字与她放浪形骸的初恋形姿珠联璧合,在西湖上下组成的无疑是别样动人的一帧风景。
美好的爱情只能是短暂的。宋人魏仲恭在《断肠集》序中写道:朱淑真“早岁不幸,父母失审,不能择伉丽,乃嫁为市井民家妻。一生抑郁不得志,故诗中多有忧愁怨恨语。每临风对月,触目伤怀,皆寓于诗,以写其胸中不平之气,竟无知音,悒悒抱恨而终”。才女嫁为市井民家妻,等于是凤凰被关进了鸡窝里,朱淑真怎能不“悒悒抱恨而终”呢!
朱淑真简直就是为了一个“爱”字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而包办婚姻又无情地断送了她天真美好的爱情憧憬。习俗无声,却极为残酷。其父母之“失审”举措,很可能与朱淑真元夜之月下“缱绻”及湖上之入怀“娇痴”是草蛇灰线式的因果关系,是封建礼教与世俗法规对不加检点者所带来的沉重的责罚,是强行套住她的无形枷锁。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轻寒着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
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减字木兰花·春怨》
艺术是映在意识中的一片气息。对年轻女性的生命而言,文字对个人爱情暗地里起的是添油加火的作用。爱情无着,在这个世界上空有强烈的追求而一无知音,促使朱淑真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此时此际,她写下过这样的诗句:“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益悔*多不足,须知恩爱是愁根”。抱怨*,后悔恩爱,转情“弄文”,朱淑真不知道自己在痛苦中该去怨恨什么。对她而言,爱情与生命是融为一体的,失去爱情等于是失去了魂魄与生命,最后便决绝地选择了死亡。一个才女,抱恨终天,分明是爱情断送了这个800多年前的爱情至上主义者。
朱淑真的爱情际遇,与南齐那位苏小小颇有相似之处。苏小小将与心上人结同心的地点选择在“西泠松柏下”,朱淑真则用“悒悒抱恨而终”进行了最后实践,她二人在爱情追求上的纯洁与坚执,为整个西子湖增色非浅。倘是借用后人所立的“慕才亭”来一并纪念朱淑真,也未为不可。朱淑真究竟活了多少岁,谁也说不清楚。与苏小小有别的是这个断肠女为后人留下了《断肠集》与《断肠词》。朱淑真的生命纯然是为爱情而断肠,倘是单从爱情角度着眼,朱淑真在艺术上的才华与成就,与她同时代的李清照是难分轩轾的。
从苏小小、朱淑真、李清照的诗作来看,才女们的诗作不论多么卓越,多么优秀,也不能够帮助她们建立自己的爱巢;所能起到的抒怀之效,只是让后人从文字中检点诗的作者在爱河里是怎样的一个“断肠”人、失败者、沉溺者——在娥眉队列里,与才气同生共长的爱情追求,放眼去量,似乎只是对文学艺术起到了不寻常的推动作用。对娥眉本身,才与爱的合成在她们的视野里似是一支燃烧着的忽悠闪动的蜡烛……
风刀霜剑逼严蕊
对于有才气的*而言,性与爱几乎是无法统一的,她们从职业上提供声色服务时,纯粹是一种财色交易,虽说是“夜夜入洞房,宵宵留客新”,却与“爱”字很难沾边。这种情况无形中又决定了青楼中之佼佼者,虽广交异性,为之献艺献身,而自己心底炽热的爱情火星并未因低贱的职分而彻底泯灭。相反,一旦遇上个自己认为值得真心相爱、以身相许的男子,“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位*会超乎寻常地显示出勇敢与坚贞的一面,于她所钟情的这个男性,其痴情与专一,比封建礼教严格制约下的贞女节妇有过之而无不及。唐代徐州名妓关盼盼,明代河南名妓刘盼春,金陵*杨玉香,清初扬州名妓沈素琼,都是令人注目的例证。
南宋的严蕊,字幼芳,16岁时被其姑父卖入娼门,《齐东野语》称其“色艺冠一时”。稍长,结识了天台驻军里的一位武官,原指望靠这位武官跳出火坑,想不到被他送进了另一火坑,成为“以侍军士之无妻者”(《万物原始》)的营妓。中国娼妓制度始于公元前7世纪中期战国时的管仲,汉武帝时又出现营妓,到了宋代,私娼、官妓与营妓兼而有之。
台州知府唐仲友有一天赏月宴客,派人用一顶轿子将“善琴弈、歌舞、丝竹、书画”的严蕊抬进了府第,让她为客人们弹琴助兴。酒酣耳热时,座客中一位文人谢元卿想试试这个秀媚女子的文才,让她以“谢”字为韵,填一首《七夕词》。严蕊稍事沉吟,即刻填了首《鹊桥仙》:
碧梧初出,桂花才上,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树,正月露玉盘高泻。蛛忙鹊懒,耕庸织倦,空做古今闲话。人间刚道隔年期,指天上方才隔夜。
将天上人间情景化一,用56个字将时空感受糅和得高雅清新,合府宾客无不点头称妙……
日月易过,时值阳春,唐仲友见厅前桃花盛开,有一株红白相间,别样逗人喜爱,便又打发人将严蕊抬进了府里,厅前设酒款待时,命其以“红白桃花”为题填词,严蕊立时又吟成《如梦令》一首: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严蕊才思之敏捷,词作情味之真醇,令唐仲友不禁又一次击节叹赏……北国丽人,南地佳姝,唐仲友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严蕊这样才情殊异的。
女子有才,在爱字上又暗暗地有所追求,从客观上看,她则无异于是在攀登爱情之石所垒起的悬崖。
淳熙九年(1182),朱熹以使节行部至台州。他从前与唐仲友有隙,到了台州便弹劾唐;且认定他与严蕊有私情。按宋时规定,“阃帅、郡守等官虽得以官妓歌舞佐酒,然不得私侍枕席”。如若查实,官吏予以严处。朱熹是一心想收拾唐仲友的,为坐实其罪名,便将严蕊这个“妓中翘秀”抓到狱中,审了打,打了再审,对这个身材纤细、皮肤白嫩的女子遍施酷刑,要她攀扯唐仲友下水,据此以定其私通*,淫词唱和,诽谤朝廷的叛逆之罪。死去活来,严蕊被折腾了一个多月,狱吏见她血迹斑斑,苦不堪言,有些怜悯地规劝她:“你还是招认了吧。身为*,你认了也判不上什么罪,何苦让人家将你往死地送呢。”严蕊答道:身为贱妓,纵合与太守有滥,科也不至死,然而“是非真伪,岂可妄言!虽死,不能诬也”。她宁肯被活活地打死,也不能说假话去伤害他人。
唐仲友其人真的喜爱严蕊吗?外人不好妄断;而严蕊的自尊自爱,坚持做人的根本,却是不争的事实。
在这个世界上,美,需要镜子,更离不开善良、正直而又明智的鉴赏者、观察者。不久,朱熹改官,岳霖继任,怜悯严蕊病瘁,便趁贺节之际将她从牢中提了出来,命其作词自陈,严蕊“略不构思”,即吟成一首《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好一个坚强的女子,真乃天生的才情,天生的惊人血性与骨气。岳霖被深深感动,当即释放了严蕊。
官衙数易其人,严蕊则是无缘无故地受尽折磨,一个弱女子为什么能这样刚强呢?因为美的天性是追求光明,严蕊心底存在着尊严与希望的火种,为了追求从爱坛上所投射过来的一线光明,她宁肯粉身碎骨。这属于典型的飞蛾扑火,烧毁了须与翅,幸未成灰而已。
大地上最卑微的小花,也能给人以深沉的难于用泪水表达的情绪。严蕊这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