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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历史深处的误会 作者:傅国涌-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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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大,就在国民党方面动员沈从文南下、北大校方送来了直飞台湾 的飞机票之时,中共地下党员、北大学生乐黛云及左冀进步学生李瑛、王 一平等人也先后登门,“希望他不要去台湾,留下来迎接解放,为新时代
的文化教育事业出力。”(夏衍:《懒寻旧梦录M增补本'404页)
在浙江大学,1949年元旦前夕,杭州的中共地下党用“中国共产党 杭州工作委员会”的名义给竺可桢以及一批开明教授寄贺年信,希望竺可 桢坚持工作,保卫人民财产,恳切地希望他留下参加新中国的建设。“用 地下党组织名义发信,这在杭州历史上是唯一的一次”。
这些工作对沈从文、竺可桢等最终没有走到底有多大关系,现在已经 无法猜测,但在他们的心理上是不会没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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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典型例子就是王芸生,就在他感叹前路茫茫、面临何去何从

的抉择时,地下党身分的李纯青和奉命专程从美国赶回来的女共产党人杨 刚及时给他做了工作。当他得知是毛泽东亲自邀请他参加新政协时,就马 上作出了留下的决定,取道台湾到香港,亲自安排了《大公报》香港馆的 起义,开始踏上“向人民投降”之路。对王芸生来说,那是他个人和《大 公报》最好的出路,毕竟当时有过口头的保证,报纸的民间性质不变,报 名不变。
本来《大公报》到1948年还连续发表《自由主义者的信念》、《国际 第三方面势力的抬头》、《政党?和平?填土工作》等一系列社评,提出走 自由主义的“中间路线”等主张,和知识界的胡适等人呼吸相通。他们的 基本观点包括:“政治自由与经济平等并重”、“相信理性与公平”、“反对 意气、霸气与武器”、“以大多数的幸福为前提”、“赞成民主的多党竞争 制”、“反对任何一党专政”。概而言之就是“公平、理性、尊重大众、容 纳异己”。这些文章或出自王芸生的手笔,或是他所同意的。但是时局的 变化之大超过了任何预测,国民党在前方兵敗如山倒,一溃千里,在后方 也是糜烂腐敗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眼看着呼啦啦大厦将倾,《大公报》总 经理胡政之已经为这份报纸的出路而忧心忡忡,以他阅世之深,他对时势 的敏感要在王芸生之上。1948年初,他花大量经费在美国创办了英文版的 《大公报纽约双周》,3月15日,他又全力以赴恢复《大公报》香港版,作 为今后的出路。他的打算是以香港为退路,以后再到新加坡、美国办报。 这些安排如同当年他在香港沦陷前安排好了《大公报》桂林版的退路一 般,确是未雨绸缪之举。他说自己 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这次香港复刊 恐怕是我对事业的最后开创”。不料4月4日他就因积劳成疾而突然病倒, 只得回上海养病,从此卧病在床,辗转一年之后,1949年4月14日黯然 谢世。《大公报》的前途已不由他决定,在彷徨之中深感迷茫的王芸生一 旦得到中共地下党方面的承诺,尤其是毛泽东的邀请,如同柳暗花明一 般,让他迅速作出了选择。当然他作出决定的后面有一个不可忽略的因 素,那就是国民党方面对他的打压与围攻,《中央日报》“三查”王芸生; 给他戴上了 “新华社广播的应声虫”等红帽子。在这样的处境下,中共地 下党有针对性地开展工作,自然就奏效了。李纯青生动地记下了 1948年冬 天几度登门和王谈心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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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对话如下:?
“没有出路了! ”他喟然长叹。
“想想办法吧——柳暗花明”
另一次:
“国民党完了! ”他说。
“为什么不找共产党呢? ”我说。
他感到奇怪,朝我瞅了一眼。
又一次:
“共产党不会要我这样的人/他自叹。
下一次:
“如果共产党要你呢? ”
“那绝不会,不可能的事。”
再下一次李纯青告诉他,有人正式邀请他参加新政协会议,当他得知 是毛泽东邀请他时,他有点惊讶,沉默了许久,似乎不太相信。期间,从 美国回来的杨刚以中共“使者”的身分和他有过多次彻夜长谈,杨刚再三 承诺《大公报》四馆不易名、不换人,按原样出版,他动心了。最后他对 李纯青表示:“甚愿接受共产党的领导,包括我本人和我所能代表的《大
公报》。”(凌宇:《沈从文传》3补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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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949年春天,当钱穆谢绝荣氏集团中人的挽留,与同事、哲学家唐 君毅一起告別江南大学,接受广州私立华侨大学之聘南下时,江南已风雨 飘摇,百万雄师正在长江北岸枕戈待旦。作为历史学家、信奉传统文化的 旧式读书人,钱穆已嗅到了那种让他难以接受的空气。“余念于人事素疏; 上下无交际,一旦战氛渡江,脱身非易,不如借此暂避,以免临时惶迫。” 这和当时许多人的看法是有距离的,“是当时人亦知政局可急切转移,惯 于生活在日军占领时之沦陷区,意谓此乃国内政权相争,更无逃避必要,故言 之安祥如是也。”(王芝琢:《一代报人王芸生》W丨一丨82页,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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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对国民党的统治也不是没有看法的,他曾说?? “其实抗战八 年,留在沦陷区者,惶恐困厄,与逃避后方等,初无大异。及胜利回都, 沦陷区乃如被征服地,再教育之呼声,甚嚣尘上,使沦陷区人民心滋不安。 又以金圆券市价朝夕变动,生活无瞬息之安。乃于此翻天覆地之事,转若 熟视无睹,亦良可喟叹也。”(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275页,生活?读 书…新知三联书店I〃8年版)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呵,连钱穆都对国民党的腐 败“恨其不争”。但他毕竟还是与这个政权在情感上更接近些,当上海即 将易手时,国民党政府早已迁至广州,弃数十年老巢而去的“山西王”阎 锡山时为行政院长,一次邀请一批党外人士座谈,主要是追随国民党的两 个小党派青年党、民社党的成员,以大学教授资格被邀请的只有钱穆一 人,他即席发言:
“当抗战时,军队占最前线,政府居中指挥,教育界知识分子在最后 方,惟受蔽护。今日形势已非,前线军队在崩溃中,恐不可恃。政府远退 在此,知识分子教育界可以人自为战,深入民间,当转上第一线。俟人心 有定向,国事庶可挽回,政局可重建基础,然后军事始再可振作。”他说 自己的意思只是希望存亡危急中国民党政权“多方注意国内知识分子,至 少在当时负群望为众情所归者,须及时多联络,设一妥善之安排。”(钱穆: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274页)可惜无人理踩,不过是天真的书生放一番空 言罢了,不过我们从中却不难看出钱穆之所以离开大陆、。到香港办学的端 倪来。
他在香港办新亚书院多年,曾邀请吴宓来,也曾多次促陈寅恪来,都 被谢绝。他在“师友杂忆”中提起那时熊十力无意离开大陆,梁漱溟、杨 树达等都不愿出走时,不无感慨如此之类,难于缕举”。
“根株浮沧海”的痛苦只有每个人自己咀嚼,胡适在离开大陆前之所 以反复吟诵陶渊明的《拟古》诗第九首。1948年的最后一天,他与傅斯年 两人在长江边喝酒,也是一边背诵这首诗,一边禁不住泣下。“枝条始欲茂, 忽值山河改”,雷震认为“正为国民党今日处境之写照”。实际上恐怕没那么 简单,对胡适他们而言,哀伤的首先不是国民党这个政权的败亡,而是他们 热切向往_进变革之路的中断,他们深感以和平方式播撒文明的种子、推 动社会进步的一切努力即将付之流水。对国民党他们也有一肚子的不满,从 抗战时期到1947年,傅斯年对权势显赫的孔、宋家族都有过激烈的抨击,
胡适像
胡适在离幵大陆前反复吟涌陶渊明的 《似古》诗第九苜。
有一部分知识分子对 新政权充满了真诚的期待, 感到“中国人从此站起来 了”,可以洗刷鸦片战争以 来的百年耻辱,赢得民族独 立,实现国家统一,走向经 济富强。张元济的这一心态 很强烈。1949年10月1日, 在亲历天安门广场的盛典之 后,他百感交集,提笔给毛 泽东写信,并送林则徐的 《林文忠政书》一套:
“昨日会推元首,我公
写下了一系列震慑一时的檄文,因此而被誉为“傅大炮”。胡适从《新月》 时代以来对国民党也多有批评,一度关系紧张。他们为代表的自由知识群虽 也有入阁做官的,但总体上并没有依附于国民党这个体制。他们的主要角色 还是知识分子,他们的主要兴趣还是学术工作,是办大学,办刊物,是从文 化上担负起一个知识分子的责任。尽管胡适在1949年的转折关头再次踏上 抗战时走过的赴美游说之路,并说过“在道义上站在蒋一边”这样的话,但 他不愿从政做官这一点没有什么改变,这可不仅仅是珍惜自己的羽毛。其中 固然有他个人性情、趣味、学养、经历等方面的因素,也有他对知识分子应 始终与政治保持距离的清醒认识有关。1949年3月7日,他看到石涛画册自 题:“不识乾坤老,青青天外山”,曾感叹“遗民不肯抛弃希望的心事”。在 他流亡美国的日子里,他是否也有类似的心事?他的所有哀伤都包含在陶渊 明的诗和石涛的画里,但他的哀伤又岂是生活在古代的陶渊明、石涛所能体 会的。‘‘根株浮沧海”,“青青天外山”,在胡适的后半生,这样的哀伤几乎一 直在他的心头萦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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楽膺之选,为吾人得人庆也。英伦三岛昔以雅'鸦'片强迫售我,林文忠焚毁, 乃愿辄于半途,酿成辛丑条约之惨。桎梏百年,贫弱日甚,后虽设禁,终 多粉饰。我公发愤为雄,力图自强,必能继前贤,铲此毒,一雪此奇耻。”
(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275 — 276页)
作为一位经历了近代以来风风雨雨的知识分子,张元济心中永难忘记 鸦片战争、八国联军之耻,民族独立与尊严始终是他解不开的一个情结。 梁漱溟这位有“最后一位儒家”之誉的践行型知识分子,他自称“问题中 人”,前半生一直都在为寻找解决旧中国问题的答案而苦苦求索。他从来 没有想过要离开中国,“虽有人来请我去香港,但我主意已定,不论国共 两党胜负如何,我作为一个生于斯、长于斯,并自问为中国的前途操过心、 出过力的炎黄子孙,有什么理由跑到香港去呢? ”(《张元济书礼(增订本)》 269页,商务印书馆I〃7年版)他不相信武力能实现统一中国的愿望,所以一 再地呼吁和平,直到1949年上半年,他还几次撰文敬告国、共双方。在 《敬告中国共产党#文中他指出:
“我再恳切地说两句要审慎的话:第一我要说,如果用武力打下去,我 不否认有在一年内统一全中国之可能。但到那时却既没有‘联合' 也没有 ‘民主’。虽然中共在主观亦许无意于不要联合,不要民主,而其事实结果则
我更进一层说,不要联合,不要民主,而真能统一稳定下去,如像布尔什维
克之在苏联那样,我并不不欢迎——我欢迎。不过我担保不会稳定,即统一 必不久。”(汪东林:《梁漱溟问答录》〗丨0页,湖南出版社丨9肋年版)
但当他目睹共产党以武力完成了大一统的结局后,他是由衷的佩服。 他本来准备在重庆隐居不出,可经不住毛泽东、周恩来他们的盛情相邀, 也终于束装北上了。他对共产党的钦服是真诚的,这不仅从他建国之初写 的《中国建国之路》可以看出,他首先列举了共产党的三大贡献:一是全 国统一,国权树立;二是引入了几千来所缺乏的团体生活;三是“透出了 人心”。从他1951年写给林伯渠的信中也可以看出:“今后政治上将一切听
从中共领导,并且听从中共朋友对我个人的安排。”(《梁漱漠全集》第六卷805
一 806页,山东人民出版社】989年版)
这位极为自信的“问题中人”前半生致力于乡村建设事业,为国事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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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呼号,耿耿以中国文化续命为念。1951年10月5日他在《光明日报》发 表《两年来我有了哪些转变?》,袒露心迹:“我过去虽对于共产党的朋友 有好感,乃至在政治上行动有配合,但在思想见解上却一直有很大距离, 就直到1949年全国解放前夕,我还是自信我的对。等待最近亲眼看到共产 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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