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烟云-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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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给他生活费,正是忘恩负义;徐昌高中校长张滔是她的老公,担任石陂区四清工作队队长的时候,岭塘村四清工作组竟把自己当老虎来打,又要重新划定他的阶级成分,差点儿使他变成地富分子。可幸文化大革命把这个世界重新又翻个筋斗,好日子终归还是属于自己的。俗语说,有仇不报非君子,现在,红卫兵已把他们打翻在地,他还得在他们身上再踏上一脚,使他们永世不得翻身。想到这里,他似乎又看到了他们跪在地上遭人痛打时那种任人欺凌和宰割的令人惬意的情景。正是多情非好汉,无毒不丈夫,一种“与人斗争,其乐无穷”的胜利感,使他不禁露出了阴险而又得意的笑容。
他要把陈兰英置之于死地。
自文革以来,陈兰英和丈夫张滔就没有过上一天平安的日子。张滔是学校的第一把手,被学校红卫兵定为走资派。先是抄家,戴高帽游行;接着大会斗,小会批,“坐喷气式飞机”,“拽烧鸡”,“摔飞燕”,他常常被打得脸青鼻肿;后来校革委对他实行隔离审查。由于他到学校的时间不长,所以革命师生定他的“罪行”还不算多。诸如“以抓学习质量为名号召学生走白专道路”,“打击贫下中农子女”啦,“在教学上重用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是牛鬼蛇神的保护伞”啦,“曾经大力推行‘三自一包’,妄图复辟资本主义”啦,还有“丧失阶级立场,娶地主分子做老婆”啦等等,都是一些执行政策和个人生活上的问题。但张滔生性耿直,心里对文化革命又有许多不理解。他认为一些毛孩子乳臭未干,还没有读过几本书,又还没有涉猎过社会,不懂得什么。但上边却有人利用他们来打倒一切,制造天下大乱,妄图乱中取胜,这简直是在愚弄人民!所以,当那些高中学生红卫兵审问他的时候,有时便反而被他质问,因此惹得造反派们火起,常常拳脚相加,把板凳当巴掌来打。但他是条硬汉,即使被打得抱着脑袋翻滚,也绝不求饶和哭叫,故被红卫兵认为是死不改悔的走资派。
自隔离审查之后,他就一个人被关在学校作为危房的旧宿舍“牛棚”里。白天打扫厕所,夜晚写检查。虽然与家里只有两百多米的距离,但却很少机会能见到妻子,只有在开批判会或戴高帽游行的时候,两人才能在一起说上几句话。陈兰英是职员,没有教书,红卫兵只能把她定为地主分子,把她打入牛鬼蛇神之列,却没有什么把柄揪斗她,但限制她的行动自由。家里连蚊帐周围都贴上揭发张滔的大字报,不准她躺在床上睡觉。她知道近年来张滔的胃病常有发作,担心着他的身体健康,故时时要煲些汤来送给张滔吃。但是,即使来到门口,红卫兵也不给他们见面。
这是一个太阳吐血的黄昏,西边晚霞血一样的鲜红。张滔扫完厕所回到牛棚,被叫到审讯室。审讯室里有几个恶煞金刚般的红卫兵,中间的一个生得浓眉突眼,嘴扁鼻勾,两边腮角突出。虽然年纪不大,但却看得出为人的狡黠。这是学校毛泽东思想红旗战斗队的头头张开达。他原是高二年级的一个学生,曾经因打架事违犯学校纪律受过学校记过处分,文革以来带头造反,带头打人。在他的指使下,学校几个领导没有一个不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大会批判,小会帮助”是红卫兵们从外面串联回来学到的斗争经验。现在,“小会帮助”的审讯又开始了。
张滔进去以后,两个红卫兵即刻把他的手反绑起来,再把他的头揿下去,使他像只熟虾那样弓腰低头。
“张滔,你已被揪出来了!现在审讯你,落实你的罪状!你要好好承认,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张开达咄咄逼人地说。
“我无罪!”张滔抬头回答。
“啪,啪。”身旁的两个红卫兵立即挥掌相向,把张滔的嘴角打出血来。
“好啊!不见棺材不掉泪,今天看你老实不老实!”张开达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洋洋得意的说,“有人揭发你是叛徒。你说,解放前,你坐牢的时候,有没有背叛革命?”
“我从来没有背叛革命!”张滔坚定地说。
“你没有背叛革命,那国民党为什么会放你出来?”张开达阴声问道。
“这件事有组织的调查鉴定,你们可以查档案。”张滔不屑地说。
“你的档案材料都是假的,今天你必须坦白!”张开达站起来说道。
“快说!”几个红卫兵像喽罗般的跟着喊。
“我参加革命的时候,你们还未出世,所以,这件事对你们来说是说不清楚的。”张滔坚持道。
“你是叛徒!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是靠地主陈兰英死去的老公周树和保释出来的!我现在再问你,你有没有出卖我们的地下工作同志?”张开达举起鞭子在桌子上一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厉声喝问道。
“那时我还没有参加革命,何来有地下工作的同志呢?”张滔反问道。
“你跟反动地主周树和是什么关系?”
张滔低头不语。
“张开你的狗嘴!”
张滔不抬头。
“回答呀!”
张滔鱼一样地沉默着。
“红卫兵同志们,是可忍,孰不可忍,走资派不老实怎么办?”张开达歇斯地里的喊道。
“不老实,打死他!”
立即,几个红卫兵上来用拳带脚,噼里啪啦的把张滔打倒在地,接着,张开达就把打断了的凳脚抽出来没头没面的向他打去。这些红卫兵们,怀着对毛主席无限忠实的感情,一边高喊着:“打倒走资派!”“揪出叛徒、内奸!”“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一边踢打着痛得在地上打滚的张滔,一直把他打得不能再动弹。
“好吧,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不坦白,装死;到了晚上再不交待的话,就把他活埋!”张开达悻悻的说道。
原来,那一天,易凌胜告诉张开达,记得土改复查后不久,有个上面来的干部到农会来调查一件事情,问地主周树和在解放前是否从国民党监狱里保释过一个名叫张滔的人。当时易凌胜当农会长,不清楚这件事情,便带那个同志找到周树和的老婆陈兰英,她证实是有此事。易凌胜说,这事证明张滔与反动地主早有勾结,是叛徒;陈兰英也参与叛徒事件,是历史反革命。张开达是徐昌高中的造反派头头,他正苦于缺乏走资派张滔的反革命材料,还未能把他斗倒斗臭。听到了这件事情,他很是兴奋。因为这个材料正好说明张滔是叛徒,是埋在革命队伍里的定时炸弹,能足于把他置于死地。只要斗垮斗臭走资派,他就能在运动中立功,从而建立自己在造反派中的威信。于是,他代写了一份检举材料,要张滔坦白承认。但张滔坐牢是在抗战时候,当时他还没有参加革命,只凭一股爱国的热情,参加了一些救亡的宣传活动。这是张开达他们所无法理解的事情。至于问张滔与周树和是什么关系,这勾起了张滔对往事的回忆,他没有回答他们,也没有必要回答。由于张滔性格刚毅,宁可折断,决不弯曲,又不肯屈服于这些乳臭未干的红卫兵们的淫威,于是又惹了一顿痛打,被打得满身血紫,遍体鳞伤,晕了过去。张开达原以为这个材料的发现足于震慑张滔,使他服罪和坦白,便能搞出一些爆炸性的新闻来,可没想到从他口里却得不到半点儿材料。于是,他悻悻地决定采取更大的行动。
二十六回 红卫兵施苦肉计;工宣队造冤假案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徐昌第一中学操场后面的桃树林旁,几支大灯泡挂在临时竖起来的竹架上。电灯把一片旷地照得雪亮。一块红色横幅高挂,上面写着“牛鬼蛇神批斗大会”。横幅下面,人头拥挤,像鬼影闪憧。
这是徐昌县高级中学高一学生集体举行的批斗会。这些高一学生还是在文革开始时升上高中来的,本来应该念完了高二的学业,但两年来参加学校文化革命,搞串联,闹武斗,没有读到书,却学会了批斗走资派的许多经验。他们经过两年的斗争,对学校的“走资派”和“反动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已比较了解,同时又没有什么师生的感情,所以,斗争性特别强。今天的批斗会是徐昌高中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总部组织的旨在彻底打倒学校走资派和揭露反动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更多罪行的大会,为清理阶级队伍做好准备。把他们一揽子摞起来,就是“牛鬼蛇神批斗大会”。
桃林的前边,跪着七八个牛鬼蛇神。学校抓教学的副校长冯子达,团委书记黄有才,教导主任罗克民,语文科组长黎今是,物理科组长李栋宽,外语科组长张美意,数学科组长周士仁,一个个挨次跪在地上,像在刑场上准备被宣判枪决的犯人。这些曾经是徐昌县的优秀教育工作者或享受特殊待遇的高级知识分子,他们一个个低着头,背上插着牌子,个个脸上都是泥土,有的鲜血涂满一脸,有的还在流着鼻血。在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们愤怒的拳脚下,“牛鬼蛇神”们一个个已糟蹋得不像人样,年老的黎今是和李栋宽已不能跪地而只能躺在地上了。批斗会开得很是激烈。
突然,主持会议的张开达口对麦克风高叫:
“现在,把叛徒、内奸、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张滔押上来!”
只见有几个红卫兵从会场外面拖着一个人上来,扑通一声,把他狠狠的摔倒在批斗场的中央。随后,两个红卫兵再把他架起来,一个红卫兵揪着他的头发,只一拉,他便被固定在一个跪着的位置上。
“革命的红卫兵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之后,不拿枪的敌人仍然存在’。现在查明,徐昌高中的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张滔原来是混在革命队伍里的叛徒。解放前,他坐牢的时候,向国民党反动派自首投降,出卖党的地下工作同志,最后由反动地主周树和保释出狱。对这些反革命罪行,我们今天必须彻底清算!”
一群红卫兵大声高呼:
“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张滔!”
“张滔必须坦白交待罪行!”
“砸烂叛徒张滔的狗头!”
“张滔,现在最后给你机会,交待你叛变革命的罪行!”张开达大声喊道。
“快说!”一群红卫兵跟着吆喝。
“你们捏造事实,无中生有!”张滔抬起头来大声说。
“再不交待就活埋你!”张开达吼道。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红卫兵们高叫。
立刻,几个红卫兵把张滔猛拽起来,架着他往旁边的桃树林里去。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大坑,张滔绑着手被他们扔进坑里,跟着便有人铲土抛到坑里去。不一会,泥土就差不多把张滔的下半身埋住了。
“张滔,最后给你机会,你交待不交待?”张开达走前来得意地问道。
“你们这些群盲,不知道自己在做着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是迫害革命干部!”张滔愤怒地说着。有人走前来猛地刮了他几巴掌。他只觉得鼻子一阵腥味,眼前直冒金星。一会儿,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松绑,有一个人正在他的脚下用手扒土。弯月已经升上来了,他隐约看见是自己的妻子陈兰英,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知道自己还没有被活埋至死,便扶着她试图把脚从泥土里拔出来。陈兰英见张滔已醒了过来,马上站到泥坑上面去,抱着他往上面拔。幸得泥土还是松的,拔呀拔,她终于把他的腿拔出来了。
张滔躺在地上,只觉得两腿发麻,没有一点儿力气。惨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犹如给他盖上一层薄薄的淡白的丧布。桃林那边,有闪烁的鬼火在衰草里绿莹莹浮动。看到他就像死了一般的安详,她抱着他不禁号淘痛哭起来!
哭声划破了夜空,震惊了桃林中的鸟儿,鬼火也被吓得飘散了。
原来,那些红卫兵们原本打算用活埋来吓唬他,要他坦白交待“叛变”的罪行。但当泥土埋到大腿的时候,张滔已晕死过去。他们见弄假成真,便慌了手脚,忙把铁铲丢下,一溜烟似的散了。这些学生,年少幼稚,受人唆使便一哄而起;后来,见真的闹出了人命来了,又一哄而散。可怜,一场如此庄严伟大的席卷全国城乡的文化大革命竟是这样,上面一声令下,完全没了王法,便可以靠一些容易受人愚弄的幼稚的“红卫兵”们打着“革命”的招牌,随意胡闹,肆意打杀去达到各种目的。那些青少年学生把人折腾或打杀了,属于中央文革领导小组长江青说的“好人打坏人”,即使打错了,也可以完全不负责任,这便是运动学生的特好之处。只苦了那些受冲击的被认为是“牛鬼蛇神”的人们,他们在这些“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的特权和淫威下,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流,把打落的牙齿往肚里咽。活埋张滔的几个激进的打手一散,场上的红卫兵们也都一窝蜂走了,那些在桃树林前跪着的“牛鬼蛇神”们见红卫兵们都走了,也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摸黑走回自己家里去。教导主任罗克民蹒跚着脚步走到陈兰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