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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世纪烟云-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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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静的。当月亮爬上窗户的时候,茅屋里传出了轻轻的呼息声。易凌胜怀揣着一块金砖,手戴着两只戒指。心里想着周伯年家那媳妇,美美的睡着了。
这一晚,陈兰英半夜里做了个噩梦。她梦见一只猛虎向她扑来,撕咬她的躯体,把她咬得遍体鳞伤,吓得她大喊救命。一觉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回 周树和绝处逢生;福源居炊烟四起
    斗争地主大会开得很成功。岭塘村姓周的富户多,第一批五个要斗的就占了四个。原因是周姓在这里定居早,这一带土地肥沃,距县城又不远,宜商宜耕,以农带商和以商带农的都不少;易姓和吴姓的以耕织为主,多是出劳力的。但周姓人口多,也有许多后起想发财却又没本事的混混,或有一些老实巴交的农人,他们往往与那些地主都有一些瓜瓜藤藤的关系,恩恩怨怨的事便不能避免。土改一来,这些恩怨成了斗争的材料。斗争会从吃完中午饭开始一直开到傍黑。那些地主老财个个背插着一块写着姓名的纸牌子跪在台上,低头伏地,被斗得屎滚尿流,稀哩花啦。有不承认事儿或不认罪的常挨拳打脚踢,也有被吊起一只手指来的,脚尖不着地,直吊到认罪为止。有个叫张大眼的地主婆,堂侄周定金斗她,说还了钱给她却不认帐,但她还坚持说是借多还少,被周定金一脚踢去,她便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象一只被摔断筋骨的蛤蟆四脚乱颤。下面许多人拍手叫好;易凌胜斗争周仕贵时,周什么都点头承认,但台下群众说他狡滑,有几个人便喊着“打他”!易凌胜就一巴掌把他打得蒙头转向,嘴角流出牙血来。
周伯年没有挨斗。只见他跪在台上战战竞竞,两腿不住的抖动,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来。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他张开嘴来呼吸,觉得两腿发麻,身体快要支持不住了,便坐了下去。可是不久一个民兵走了过来,朝他屁股一踢,伸手在他的背领上只一拎,又把他拉正了跪立的姿势。他感到腰脊无力,身体失去了平衡,便靠两只手巴在台上来支撑,如此又捱了约半个时辰。再后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冒金星,一股腥气直往鼻孔里出,他突然堆了下去,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台下有人说这地主装死,不要理他,于是让他一直躺在台上。直到人们都散会了,农会长易凌胜才叫人通知他家里来人把他抬回去。大家看看他,已经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
从此周伯年便没有再醒过来,据说是脑出血,在城里和家里医了半个多月就死了。死后也不敢普张,草草完事。一个南半县的巨富,身处非常时期,不知不觉就了结一生,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周树和回家来料理后事,自是一番悲伤。面对老母娇妻,他只是痛哭流涕和沉默不语。今后日子会变得怎样,他心里没底。
接着农会又主持斗了几个地主,划了一些财主和富农的成份。周姓有二百多户人口,一共划了十五户地主和六户富农。但凡做了新屋的,没有一个逃得脱“地主”这顶帽子。做大屋的大地主,做小屋的小地主。侯叻组长说,要扩大胜利果实,对符合地主成份条件的绝不能放过一个,差不多每十五户就应该有个地主。因易姓和吴姓没有地主,勉强只有两个富农,所以,周姓的地主就多了。岭塘村变了一个新的世界。村长和农会长是村里过去人丁最少又最穷的易姓两位驶牛的叔侄担任,民兵队长由吴姓的一个雇农担当。农会长易凌胜办事点子多,斗地主有办法,又能说会算,深得侯队长的信任。
这一日天近傍晚的时候,开会的人都回去了,文祠庙农会只有易凌胜一个人还坐在那里抽烟。忽然外面走进来几个没穿裤子象泥猴一般的孩子,只见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篓,走到农会来,放下竹篓便要找村长。
“有什么事?”易凌胜问道。
“我们在茔下塘摸蚌螺摸到了许多武器,你来看看!”年纪稍大一点的名叫铲头的说道。
易凌胜走前去俯身一看,果然这些竹篓里装着许多金灿灿的子弹。他叫他们都倒出来看看,竟还有两颗手榴弹和三支驳壳短枪!这子弹少也有二、三十斤。易凌胜不禁大为惊讶起来。
原来这茔下塘是邻村罗姓与本村周姓之间的一口大鱼塘。罗姓与周姓隔邻,相距不过三百米。旧社会时,常常因地界不清引起一些纠纷和摩擦,有两姓斗杀的趋势,故两姓都买有不少武器。解放后政府贴出布告,明令定时收缴武器,愈期不交者要当反革命论处。现在小孩子摸蚌竟摸到了这么多武器,肯定就是暗地里有人把这些东西掉到水塘里去了。但外面都用几层油布油纸包裹着,所以子弹枪枝都依然是油光鳞鳞的。
“你们是靠近罗屋这边摸到的还是在靠近周屋这边摸到的呢?”农会长问。
“都是在靠近罗屋那边摸到的。”铲头说道。
“你们都是谁家的孩子?”
“我叫铲头,我爸是周金富,我们都是同一个大屋子的。”
“唔,这样吧,你们就把这些武器放在这里好了。”易凌胜沉吟了一会,两手一挥,下命令一样地说。
“你给我们奖点钱吧。这些东西拿去当铜铁卖能抵好些钱呢!”几个孩子一齐说道。
易凌胜想了好一阵。末了,他拍拍铲头的肩膀道:
“好吧,你明天这个时候来这里,我就奖你们五毛钱!”
“太少了,要不,我们拿去墟上卖吧!”铲头拿起竹篓就要走。
“吓,你们要卖武器当反革命吗?”易凌胜忽然大声喝道。
孩子们只得把一篓篓子弹和两颗手榴弹三支短枪都倒了出来,堆放在地上。他们怀着不舍的心情,走了出去。
天黑下来了。
易凌胜掌灯看着这些黄橙橙的子弹和乌黑发亮的短枪,心生一计。他不禁嘿嘿地笑了。
月亮还没有出来,正是人们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外面静悄悄的。乘着黑夜,他猫步走到茔下塘去,脱了下面衣服,也在南边塘里摸了起来。不久,他又把一大包物件掉到福源楼门前的玉泉池里。
第三天下午,贫农组长会议还没有结束的时候,铲头和几个小孩子又来到农会,他们每人仍然背着竹篓,竹篓里仍然都装着许多子弹和两支短枪。但这些东西却是在周伯年的福源楼门前的玉泉池里摸到的。开会的贫雇农们惊得都睁大了眼睛。
易凌胜又给他们奖了五毛钱。
小孩子摸蚌螺摸到了枪,侯组长说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说明阶级敌人不死心。他们不交枪,把枪藏起来,准备有朝一日报复。他叫农会把武器保管好,准备待后一点时间再搜集一些典型的物件搞一个土改斗争的展览会,提高人们的阶级觉悟,转变有的人认为地主阶级善良的错误认识。同时,他把情况呈报区委,建议按照违反限令缴交武器的有关法令,批捕周树和。区政府认为逮捕周树和的证据不足,但同意可先由村农会传讯,进一步落实。
于是,周树和在守丧期间,被民兵捉到小学校去禁闭起来了。
这所“育才小学”,还是在抗战后他老父周伯年出资兴建的,是砖砌瓦盖的两层楼房。在方圆十里八里的农村中,算得上是较有规模的学堂。楼梯用的是又大又厚的麻石板,东西各一道。楼梯下面的空间是学生用来存放扫把、垃圾铲和清洁桶等物件的,又暗又潮湿,周树和被禁在东边的梯间里。罪名是私藏武器。他被告知,在他屋门前的玉泉池里搜到了子弹和短枪,有人检举这些武器就是他们家里的。他必须把所藏的武器都交出来,否则将受到严惩。
他被这突而其来的“罪恶”吓昏了。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理不出一点原因和头绪来。他们父子搞实业、做生意,信奉天主,素来与人为善,从不与刀枪沾边,那来有武器呢?同时,玉泉池水浅,原是种荷花养金鱼的的地方,有武器的人是不会把它放到那里去被人发现的。他有点激动地把这话对审问他的同志说了,那同志说他不老实,态度不好,嗷嗷争辩,一个在旁的民兵便一脚踢来。幸得他闪避一下,可是脖子却马上挨了一掌。他被打得头颈发麻,眼冒金星。
他被禁在狭窄的楼梯下的暗房里,如果不是叫出来问话,则不知道天亮还是天黑。大约听过了附近人家的三夜鸡啼,他知道已过了三天。三天犹如三年。城里的生意在他回家办丧事前已交带了妻兄,谅无大碍;他心里牵挂着家里的老母和妻小,不知他们这些天担惊受怕是怎样过去的;民兵每天只给他一点吃的和喝的,他又渴又饿,喉咙干涩得发烧,但最难受的却是蚊虫叮咬。这些蚊虫不管白天黑夜都狠命的叮咬他,咬得他浑身肿烂,坐立不安。他头昏昏的觉得自己快支持不住了,模糊地祈求着天主保佑。不过,他清醒地知道,私藏武器这一件事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这一天吃饭后,有一个圆脸平头、说话象女人腔的人叫他走出禁闭室来对他说道:
“周老板,你私藏武器是人证物证俱在,必须好好交代。政府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现在给你两种选择:一是写好坦白交代书,把还有武器放在什么地方写出来;一是不老实交代,死路一条,你就写好遗书吧!”说完,从他鼻子里发出“吼、吼”的两声,他放下纸笔就昂着头走了。
他能写什么呢?他突然想到,这是一个阴谋。这个阴谋是要他死,这个人说的所谓“两种选择”都是死,是谋财害命!想到死,他心里一阵慌乱,突然感到可怕起来。他有那么多资产,有许多未竟的事业,有高堂慈母、娇妻爱子,他死了之后怎么办?这一切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这难道是天意么?这些天来,常听到有钱人的性命朝不保夕的一些消息,有的今天还活生生的,明天就死了。难道今天就轮到自己了吗?真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啊!他想,也许是父亲在天上召他去了。他用手在胸前画着十字,流着眼泪轻声地祷告着,然后,颤抖着双手,写下了遗书。
那天的晚饭多了一点,还有点肉。他吃了一点,便坐在潮湿的泥地上一边想着这几十年来短暂的一生,一边等待着死神的降临。他今年才三十岁,二十岁起就跟着父亲做生意了。父亲在南洋过了大半生,抗战前曾在香港开织布业,香港沦陷后回家乡来办织布厂。家乡地处山区,日本鬼子打不到来。抗战时候有很多内地的人都逃难,举家往偏安的地方迁居,县城便迅速发展,生意也跟着兴旺发达起来。徐昌城一时竟有小南京之称。至解放前,父亲开办的信义布厂占了县城河背一条街,有二百多台机器,漂染和织布及管经营的就有三百多工人。从抗战胜利开始,布厂的生意已基本由他管理。他设计备料的“徐昌士林”是信义布厂的名牌,远销南洋海外。两年前,父亲又着手开了个金铺,生意一度看好;但后来红军白军战事频频,国民党的胡、谢部队两次光顾县城,福记金铺便不敢再开了。解放后,他本踌躇满志,想好了一套计划,准备在政府领导下,大兴民族工商业。但可没想到时不在我,他深深地为自己叹息,也为自己没有象某些商界朋友那样及时离家远走而后悔!
他又想到妻子。妻子陈兰英是他在县城高中读书时的同学,长得娇艳秀丽,十分漂亮,曾是学校的校花。她温柔顺和,他很爱她。她娘家也是从潮州地方迁来的,她与他结婚后,一直就在城里小学教书,这些时间来却都在家里担惊受怕。她和儿女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他又在想多病的慈母。
忽然,东边的墙上发出了蟋蟋嗦嗦的声音。他惊疑的望着。不久墙上出现了一个小窗户那样大的洞口,微光从外面透了进来。
“快出来,快出来!”外面一个人在小声说话。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心卜卜地跳起来了。墙洞开在齐腰高的位置上。那人把上半身探进来,伸手来拉他。他本能地把手伸给他,很快就爬了出去。
十月小阳春,外面正下着雨,天漆黑黑的,但常有电光闪闪,有几声闷雷。路很滑。那人也不打话,一手拿着一根棍棒,一手拉着他在前面走。他心里慌张,脚步空虚,打了几个趔趄却没有跌倒。他们朝岭那边的村外走去,拐了几个弯,便来到了叫伯公坳的乱葬岗边。那人停了下来,拿出一条绳子,三下两缠,就把周树和绑了起来。
“好汉要做什么?”他颤抖着问。
“告诉你,周老板,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你村里有人出钱要杀死你!你是地主份子,活着也受罪的,不如早日见阎王去吧!你还有啥话说?我要你死得瞑目。”
“轰!”突然,一道电光闪过,天空响了一声惊雷。周树和看到了那人咬牙寰眼的狰狞嘴脸。只见他迈开脚步,抡起棍棒,就要劈将落来。周树和吓得魂飞九窍,他两脚像筛糠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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