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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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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想不到。〃繁花问,到底是什么事?祥生说:〃我要不说,你肯定也忘了。这种屁事。〃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9)   
繁花没吭声,等着祥生说。祥生用手电照了照天空,说:〃日怪了,怎么连个星星都没有?〃繁花还是没吭声。祥生这才说:〃今天回来,我路过巩庄,遇到一个人。你猜我遇到谁了?〃繁花说:〃巩庄也是上千口人,我怎么知道?莫非遇上彩霞了?〃彩霞是祥生当年的相好,因为人家家庭成分不好,祥生的父亲硬是把这对鸳鸯给拆散了。祥生说:〃彩霞?她的腰比水桶都粗,跟她还有什么好说的?我遇到他们的支书巩卫红了。〃繁花说:〃不就是瘦狗嘛。〃祥生说:〃对,就是瘦狗,他现在胖了,像个胖猪。瘦狗给我提到了一个人。他说了半天, 
我都没能想起来他说的是谁。这种陈芝麻烂谷子,谁能想起来呢?你也肯定想不到。〃繁花想,祥生究竟要说什么呢?这个圈子绕得够大了,有什么事也该亮出来了。 
祥生停下脚步,用手电照了照四周,又咳嗽了一声,然后低声问道:〃村后有一座坟,你还记得不?〃要是早问两天,繁花还真是想不起来,可现在就不同了。繁花不光想起了丘陵上那座坟,还想起了坟头上半人高的荒草,那是枯干的蒿草,羊都不吃的。这会儿,夜已经深了,一想到那坟上蒿草,繁花就打了个冷战。冷战过后,繁花又出了一层冷汗。不过这冷汗已经与死人无关了,而是与上头的政策有关。上头的政策是:〃死人要给活人腾地方〃,各村一律不准有坟。祥生现在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繁花说:〃什么坟不坟的?你知道我胆小,最怕鬼故事了。〃 
祥生说:〃我就知道你想不起来。我也想不起来了嘛。〃繁花又问:〃你说明白一点,到底是什么坟,谁的坟?〃繁花说这话的时候,突然把手电筒夺了过来,还四周照了照,好像真的怕鬼。祥生说:〃巩卫红说,咱村庆刚他娘的坟,现在还没有平掉呢,就在村后。〃繁花说:〃庆刚?咱村没这个人啊?〃祥生说:〃都是老黄历了。他几十年前就死了。有人说死到朝鲜了,还有人说死到台湾了。娘那个,鬼知道他究竟死到哪了。〃繁花说:〃所以嘛,我没有一丁点印象。你比我大几岁,要有印象,也是你有。〃祥生说:〃巩卫红说了,想把庆刚他娘从坟里挖出来,先弄去火化,然后埋到巩庄。〃 
繁花想不明白了。这算是哪门子事啊,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可能连骨头都沤糟了,要它干什么呢?繁花问:〃瘦狗究竟想干什么呢?〃祥生说:〃人家一说我才知道,瘦狗是庆刚他娘的侄孙子,庆刚跟瘦狗他爸是姑表兄弟。〃繁花来劲了。繁花说:〃咱村的人,埋到他们巩庄算是怎么回事嘛。我们可是孔孟之乡。不能让外村人笑话!〃但祥生一句话,就把繁花给呛住了。祥生说:〃人家要是告了呢?〃 
繁花用手电筒照着祥生的脸,祥生的嘴。祥生也不躲,迎着那光,眯缝着眼,继续说着。繁花觉得那张嘴里喷出来的每一个唾沫星子都像子弹。祥生说:〃我也给他说了,坟是什么时候有的?普天之下第一座坟就是孔子的坟。孔子是谁?孔子是我们官庄人的老祖宗。我还没说完呢,瘦狗就把我顶了回来。瘦狗说,不让挖走?好,你们就等着上头来处理吧。瘦狗说了,官庄当初没有落实平坟政策,还有理了不成?瘦狗还给我转文呢,说从一滴水里可以看见太阳,从一个坟头可以看见官庄人是怎么弄虚作假的。你不知道,瘦狗有多气人。气死我了。〃 
繁花的手电筒一下子灭了。灯光一灭,四周更黑了,就像炉火熄灭后的锅底。谁家的扁担勾碰到了铁桶,咣当一声,吓人一跳。还突然传来两声狗叫,跟炸雷似的,又吓人一跳。狗叫声惊动了旁边的一座门楼,门楼下面的灯一下子亮了。繁花想起来了,那是祥生的兄弟祥民的门楼,祥民烧包得很,那灯是声控的。有人荷锄走了过来,又很快走出了那光影。繁花没看清他是谁,觉得他有点像鬼。繁花心中一惊,赶紧去看那有光亮的地方。那门楼上有一块石匾,上面刻着孔子的一句话,〃文革〃已经批臭了,现在又香了,叫〃克己复礼〃。祥民是信教的人,信教和这〃克己复礼〃,好像有点四六不靠的意思。 
繁花心中很乱,盯着那块石匾看了半天。祥生说:〃你拿个主意吧。〃繁花说:〃就让他挖走?〃祥生说:〃你说呢?〃繁花吸溜了一口气,又问:〃瘦狗这样做,图的什么呢?〃祥生说:〃是啊,他图什么呢?〃繁花说:〃我还是不明白,这分明是草驴换叫驴嘛。〃祥生说:〃就是嘛,草驴换叫驴,也就图了个屌。〃繁花笑了,说:〃还真是图了屌。你想想,又得火化,又得举行仪式,烦都烦死了。〃祥生说:〃可不是嘛。瘦狗脑子里进屎了。〃繁花不想拿这个主意,就把话题引到了别处。她问:〃听说祥民要在王寨修个教堂?〃祥生说:〃烧包呗。没钱就烧成了这样,有钱的话还不定烧成什么样子呢。〃繁花说:〃听说教堂也很赚钱的,香火钱很可观的。有一点我不明白,干吗修在王寨呢?修在咱们官庄该有多好。官庄也有不少人信教嘛,起码有百十个人吧?〃祥生替祥民解释了,说:〃赚本村人的钱,不好意思嘛。嗨,不管修在哪,外村人提起来都会说,那是官庄人修的。〃 
繁花心里突然闪了一下,老外应该是信教的。繁花就说:〃祥生啊,见到了老外,你就给他说,说咱们官庄村人修了个教堂。他要做礼拜的话,不愁没地方做。〃祥生说:〃好,算一条理由吧。〃说完这个,祥生又把话题引到了瘦狗身上:〃到底同意不同意瘦狗挖坟,你给个准话呀。〃繁花说:〃那,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挖?〃祥生说:〃我也这么问过瘦狗。瘦狗说,等入冬以后吧。冬天人闲嘛。〃繁花放松了。繁花想,就是啊,巩庄村也是要选举的嘛,瘦狗那狗日的,眼下哪有这份闲心呢。繁花对祥生说:〃那就先不理他。走,跟我回家,让殿军好好陪你喝一壶。〃祥生却说:〃改天去吧。路过祥民的门口了,我进去看看。我得问问他修教堂的事。老祖宗说的,长兄为父嘛。〃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0)   
后半夜下了一场雨。秋风秋雨的,天顿时凉了半截。铁锁的那两个姑娘,当晚就跟豆豆挤在一起。小孩子都贪睡,尤其是妹妹亚弟,送过来的时候还哭鼻子抹泪呢,可扭脸就睡着了。繁花的父亲当天晚上睡在客厅里,母亲带着三个孩子睡。繁花平时就起得早,这天起得更早。她先到母亲的房里看了看。听见她进来,母亲拉亮了灯,然后翻身朝里睡了。老人家是嫌她多事,不高兴了呀。三个孩子睡得正香,就像三只猪娃躺在老母猪旁边。母亲睡在临着窗户的那一侧,雨水潲进来,把床沿都打湿了。繁花用干毛巾将床沿擦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退了出来。 
再次来到院子的时候,繁花先将她和殿军的内衣内裤洗了,挂到屋檐之下,然后又把院子扫了,还往兔笼里丢了几把草。平时,她早上就喜欢在街上走,遇到有人〃投诉〃,她能解决就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就拿到村委会上解决。这天,因为有雨,街上空落落的。繁花很快就走到了村外。小麦还没有破土,地里还是光溜溜的。有一片菜地,瓜棚豆架还支在那里,黑黑的木头上长了一层苔藓。盯着那片薄薄的绿色,繁花在雨中站了许久。出来的时候,繁花看见田边的沟渠里有一只死鸡。不会是鸡瘟死的吧?繁花用树枝挑着,把它扔到了麦地里,然后就用那根树枝刨了坑,埋住了。 
正要从麦田走出来,繁花隐隐听见有人唱歌。歌声是从一株柿子树那边传过来的。柿子树很大,枝杆黑如炭条,叶子红如晚霞。雨水一淋,那叶子变成了暗红,像初凝的血。树下的那个茅屋,原是看瓜人住的。繁花听出来那人嗓子有点沙哑,沙哑中有一种柔情。不会是雪娥。雪娥的嗓子跟哨子似的,不会拐弯的。那会是谁呢?也不会是小红。小红才不会犯这个神经呢。再说了,小红最喜欢唱的是《谁不说俺家乡好》。那么会是庆书吗?庆书在北京当过兵,最喜欢唱《北京颂歌》,亮开嗓门就是〃灿烂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北京〃。但繁花还是往那边走了过去。原来是令佩。令佩用树枝扎着个柿子当话筒,正在唱《北京人在纽约》:Time and time againYou ask me问我到底爱不爱你Time and time againI ask myself问自己是否依然爱你令佩不在北京,更不在纽约,而是刚从牢里放出来,但人家要唱《北京人在纽约》,别人又有什么办法?一盏煤油灯将令佩的光头照得贼亮,像浸过油的葫芦。现在哪里还有这油灯啊?繁花觉得奇怪,心中又突然有些酸楚。她不想惊动他,慢慢退到离茅屋几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好啊,嗓门好啊,谁呀?〃歌声马上停了,剩下了雨声。还有一种声音,是地里渗水时冒出的气泡破了。那声音有些顽皮,像孩子的呢喃。再听,它还有些像呻吟,像长痛不息的哀叹。令佩的脑袋伸了出来,这一下那脑袋又不像葫芦了,像吹起来的猪尿泡了。那张脸养得粉嘟嘟的,像刚出满月的婴儿。看到是繁花,令佩赶紧走了过来,手贴裤缝站在那里。繁花记得他是外八字脚,从他父亲那里遗传来的。外八字脚的人最适合摇耧种地,他父亲生前就是生产队里的耧播高手,和繁花的父亲很能谈得来的。那个耧播高手一定想不到儿子会成为〃三只手〃。不过,浪子回头金不换,改了就好。 
这会儿,因为拘束,令佩却站了个里八字。令佩盯着脚尖,不说话。繁花说:〃我正要去找你的。怎么,见到我也不打声招呼?〃令佩吐出了两个字:〃支书。〃繁花拍着他的肩说:〃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姑奶奶。〃说着,繁花就进了茅屋。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还有六七个人,当中还有两个女的。灯捻晃动,灯光忽明忽暗,有些像《西游记》里的情形。令佩说:〃这是我姑奶奶,她来看望大家了。〃有一个人,看模样比繁花还大,罗圈腿,两腿之间可以夹一只篮球。那人油嘴滑舌:〃原来是咱姑奶奶啊,一家人嘛。姑奶奶好。〃繁花皱了皱鼻子,侧身问令佩在这里干什么。令佩说:〃在怀念一个人,我们的师傅。〃师傅?莫非教他们偷包儿的老家伙死了?这倒是溴水人民的幸事。繁花就问:〃老家伙死了?〃令佩说:〃老人家要长命百岁的。〃繁花这就不懂了。令佩说:〃老人家门路很熟,后台很硬,我们几个都是他弄出来的。〃繁花在里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令佩推了出来。她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就问那油灯是怎么回事。令佩的话慢慢多了起来,说家有家法,行有行规。行当不同,仪式也就不同。有些仪式用礼炮,有些仪式用焰火,他们用油灯。繁花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们是不是准备重打鼓另开张?啊?皮肉之苦还没有受够?〃令佩说:〃支书,你放心,我的情怀已更改。我要金盆洗手了。〃繁花又问那两个女孩是怎么回事。令佩一愣:〃女孩?哦,你说的是那两个豆花吧。江湖上的朋友。〃豆花?这名字起得好。见繁花不太明白,令佩就挠着头皮解释了一下,说他们这一行把女孩叫〃豆花〃。繁花当胸捅了令佩一拳,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赶快跟你这帮狐朋狗友们散了。哪天我再单独跟你谈,谈谈你的工作问题。我都想好了,要给你一份工作干着。你得好好干,给我争口气。〃这么说着,繁花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就是让令佩帮助照看一下纸厂。纸厂停工以后,经常有人越过院墙从纸厂偷东西。乡派出所的人已经找繁花谈过话了,让繁花在村里盯紧一点。当时繁花不认账,不承认是官庄村人偷的。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其实是知道的,那确实是官庄人干的。这会儿,繁花这么一说,令佩连忙问道:〃姑奶奶,什么工作?〃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1)   
繁花说:〃想让你先去纸厂上班。〃令佩又改叫〃支书〃了,说:〃支书,你别蒙我,我在里面都听说了,纸厂已经停工了。〃繁花说:〃停是停了,但迟早要开工的。现在老是有人进厂偷东西,逮了几次逮不住。我可不是要揭你的短,这方面可是你的强项。你去替我看看门,我给你发工资。〃令佩把手指关节拽得咯吧咯吧响,说:〃姑奶奶,你就等着看戏吧,看我怎么收拾他们。〃繁花说:〃不让你动手,只是让你做个记录。谁偷的,偷什么,什么时候偷的,谁在外面接应,都记下来。但是,你谁也不能说。〃繁花瞟了一眼茅屋,〃包括你那些豆花 
。你敢走漏半点风声,看我不把你的舌头割了。〃令佩说:〃姑奶奶对我真好啊,都比得上我师傅了。〃这话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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